作者:予清风
“子瑜……你现在确实怀有身孕,醉生梦死果然起了作用。”段白月虽有犹豫,但面色认真,“而且胞胎比我诊断的成型时间还要早些,你腹中的胎儿,如今一月有余了。”
手都将桌角快攥了下来,沈卿钰几乎是瞬间面色发白。
即便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得知这个结果的瞬间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果然因为那一天的春风一度,怀了陆峥安的孩子。
心绪如沸腾的湖水,灼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即便是他于陆峥安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真的以男子之躯怀上孩子,他又倍感难以接受!
豆大的汗从额角滴落,他的面色惨败都被段白月看在眼里。
段白月也没比如今的沈卿钰反应好到哪里去,从探知到那如盘走珠、挑动有力的脉象后,他心中就久久难以平复。
——结合沈卿钰目前告知他的信息,他可以得出:沈大人怀的是宸王的孩子。而在他所有的行医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男人怀胎的情况,更别谈这两个人物在景都中近乎人人皆知。
他观察着坐在案上的沈卿钰的反应,虽然看得出很震惊,但却远远不及之前第一次得知他身体有异样时候来的剧烈。
相反,更多的是无措和惶然。
他有些疑惑:“在这期间,子瑜你身体可有感到异样?”
“没有。”沈卿钰攥紧了手,他确实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不然又怎会在陆峥安痴缠之下和他日日做那些荒唐事,提起这个罪魁祸首,他又想咬牙,可又知当时事态紧急,确实怪不了他。一时之间肺腑又酸又辣,搅得他杂乱不已。
“也确实,毕竟你是以纯阳之体怀子,和一般女子自然大不相同。”
段白月犹豫了一下,皱起眉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子瑜,你对现如今的宸王,可有情意?”
“什么?”沈卿钰茫然抬眸,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这个问题。
“若你无心和他纠缠,我有法子助你。”段白月从放在桌子上的药箱中,拿出一袋用牛皮纸包裹着的药包放在他桌面上,斟酌道:
“这是能让你堕胎的解药配方,你只要每天按时服下,在三次腹痛之后,你腹中胎儿就可以慢慢滑下。期间你会感到剧痛还会昏迷,所以在你滑胎的时候我会在你身侧照看以防你出现不测,辅以针灸药草给你提神,一切结束后,你便只需要休养一个月,就能和往常一样恢复如初了,从此以后,你都和普通男子没什么不同。”
沈卿钰看着近在咫尺的解药,手心蜷缩着往前,却又在接近的时候猛然一颤,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段白月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松了口气,他说道:
“当时得知你身体有异,情况紧急,而你又无法接受这个可能到来的孩子,所以在来之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寻到南山找我师父帮忙,最终在他的帮助之下,寻到了醉生梦死的解药。”
他将药包往前推了一下,说道:“但我不知你这两个月和如今的…宸王,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现在这个孩子是否要留下来,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所以刚刚我才会问,你于现在的宸王是否有意,若你也于他有意,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解释道,“以你目前的身体情况,能生下来是最不伤身体根本的做法,药草虽灵却不敌剥胎之痛,终归到底还是会伤及身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这么危险的办法;但若你自愿生下,那就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我……”那清冷如雪的人,脸上浮现出少见茫然的情绪,对他的问题竟不知从何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道声音,惊醒了房中的两个人。
“谁?!”段白月心下一紧,连忙起身打开门去看,却刚好看到一条长长的尾巴,随之屋檐上一道灵活的影子闪过,注意到他视线后,一只黑猫跳上屋檐回过头来用绿油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是谁?”沈卿钰在他身后蹙起眉头。
“无事,只是一只黑猫。”他又坐回了案边,看身边的人凝着眉宇,似乎仍久久不能从刚才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
段白月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一个药包,这次比起那个苦涩难当的药包闻起来要柔和了不少,他道:“这是安胎药,也是一日一帖,足足喝满一个月即可。”
他又道:“根据我探查到的脉象,你现在腹中孩子身体康健,稍稍有些胎气不足,这些可以帮助他补气益血,也可以减少你孕期身体不适的反应。”
沈卿钰攥着桌子边缘,看着眼前的药包,沉默着没有言语。
段白月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子瑜,孩子月份大了就不好拿下来了,尽快考虑好后,随时告知我,我来替你施诊。要留下来的话,也要告知我,后续的保胎生育,我也要给你出一套诊断法子。”
“你好好考虑,我回客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一趟顾太师府上。”
他转身开始背药箱,却在出门前被门口的阿牧拦住:“段大夫连夜赶来辛苦了,今晚不如歇在王府,沈大人明日也要去看顾太师,你们可以乘马车一起去。”
“也好。”他点头。
等他走后。
空气再度沉寂下来。
月色如墨,被风吹散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清冷的月光打在房中沉默不语的人身上,给他增添了几分孤寂,而他脸上的神情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让人看不清。
*
“沈大人,李总兵在外求见。”
阿牧端了一壶茶进来,对沉默在案边的沈卿钰小心开口道。
但座上的人却并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前方某个方向。
“沈大人。”
他又轻声提醒了一遍。
沈卿钰猛然回过神来,然后道:“请他进来。”
穿着一身常服的李总兵走了进来,然后对沈卿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沈大人。”
“我现在已经不在朝廷任职了,李大人不必多礼。”沈卿钰走上前扶起了他。
“沈大人切莫推辞,若不是沈大人在宸王面前举荐,我又岂能在北大营担任上尉?沈大人于属下有再造之恩,这个礼沈大人受得。”
李总兵面带恭敬,仍将礼数做全。
“李大人何须妄自菲薄?于军事上你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现在让你跟在宸王门下,也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沈卿钰肃然道。
李总兵也沉浸官场许久了,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是自己所谓能力的原因,他是农民出身,仰赖着顾太师和沈大人的信任,才能一步步从地方官被提拔到景都城做武将。
若不是沈大人和宸王如今的关系,北大营上尉这个位置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一个毫无背景的人来做。
但现在他也有背景了,沈大人和宸王就是他的背景,只要他忠心跟着沈大人,又何愁以后的仕途?况且,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也为了报答沈大人的恩情。
他将北大营最近的一些动向如实和沈卿钰说了后,又提起一件事:
“大人,王爷的两个兄弟,胡斯和李重在军营里面待了也有一个月时间了,您要去看看他们吗?正好北大营今天休沐。”
沈卿钰愣了愣,手心无意识蜷缩了起来。
没有犹豫多久,起身道:
“好,我让阿林备些酒水,等下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
——终归到底,陆峥安的这帮兄弟放弃做土匪,选择暂时留在北大营为朝廷办事,还是由于他的原因。
陆峥安现在出征西北,没办法照看他们,他作为留在景都中的人,无论怎么说,光是凭借以往的交情,他也应该去看看他们。
只是自从段白月来访后,他一想到那个出征的男人,心绪总是复杂难当,也就把看他们的这件事给忘了。
就这样,他怀着满腹心事和李总兵一起到了北大营,李总兵临时有事他就一个人去找李重他们去了。
公休的北大营傍晚比寻常还要热闹,或许是前方陆峥安打了胜仗,这几日的北大营到处充斥着捷报的喜讯。
陆峥安人还没回来,关于他在前线的战绩却已经如雪花一样飞进了景都。
几个士兵围着篝火眉飞色舞地讨论:
“据传王爷深得陛下真传,在关隘一战中于万军丛中取敌首级,一手银枪使得神乎其技,让那群鞑靼胆寒不已。”
“不止,我还听说他于军法上也天赋异禀,我看着都头疼的那些军书,据说他一个月就能全部背下来。”
有人质疑:“有这么神吗?他才第一次打仗啊?”
那人笑:“有没有你们听胡斯和李重说说不就知道了,他们可是和王爷交情匪浅的好兄弟。”
在旁边喝酒的李重被推到前面:“来来来,李重你说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没见过他打仗啊。”李重笑着想推辞,视线挪动中,却看见静静站在篝火旁边如清雪一般的人。
一群热烈讨论的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站在旁边的沈卿钰,不由得纷纷停住话头。
“沈大人。”
“沈大人您来了。”
沈卿钰稍稍点头回应,李重和胡斯首先站起来:“沈大人,您是过来找我们的?”
沈卿钰轻轻嗯了一声,摇了摇手中提着的两坛酒:“我带了你们爱吃的卤牛肉,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
“当然不介意,走吧,刚准备去老大府上找您来着。”
李重爽朗一笑,和胡斯一起走向他。
三人挑了个安静的屋檐,坐在上面喝酒。
李重喝下一口,擦了一下嘴,望着前方天空缺了一半的月亮,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被老大影响的,现在总觉得酒不在屋檐上对月喝就没意思。”
“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胡斯也说道。
“这话说的。”李重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
胡斯挠挠头:“怪我,我不会说话,我以为沈大人平时很忙,像今天这样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还是头一次。”
“还能因为什么,”李重笑道,“沈大人来看我们,不就是因为看在老大的面子上吗?”
一直默默喝酒的沈卿钰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酒壶后略微怔愣地看着前方屋檐。
——他好像,确实是因为陆峥安的原因才会来这里。因为从私交上来看,他和胡斯李重来往的并不多。
“这几日你们在这里还习惯吗?有需要帮助的随时和我讲,也可以和李总兵说。”
他转眸看着他们,诚挚开口:“终归到底,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留在这里,是我耽误你们了。”
“怎么会,沈大人不必内疚,而且我们留下的最终原因其实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老大,也不只是因为您。”李重连忙摆手,解释道,“这北大营自成一体,我们刚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习惯,但是待久了,发现军营中的生活还挺适合我们的,待着待着,倒生出了一种自在的乐趣。”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头对沈卿钰笑道,“再说,哪里用得着沈大人帮我们,老大吩咐过,沈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他回来可饶不了我们。所以应该是我们帮沈大人才对,沈大人要是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千万别和我们客气,虽然我们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但只要沈大人你捎个信,我们就可以出来帮您。”
“对的,沈大人,老大对你的事格外在意,即便他人在西北,但心却记挂着您这里,总是会差人来信给我们,打听您那边的消息。”胡斯诚实道,“老大真的把您当媳妇疼,对您的事比谁都要上心。”
李重向他挤了挤眼睛:不要当沈大人面提媳妇这个词。
胡斯费解:明明就是啊,为什么不能说。
李重拍了拍他胳膊,然后对沈卿钰笑道:“沈大人您别介意,我们这些山野来的粗人,总是笨嘴拙舌的。”
沈卿钰却沉默了很久。
再次喝了一口酒后,他望着前方半缺的月亮,轻轻问出一句:“你们平时认识的陆峥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个李重就有话聊了,当然他也不会当着兄弟媳妇的面拆兄弟台,只挑了一些重点去说。
掠过陆峥安小时候各种掏鸟窝、炸池塘的光荣事迹,重点说了一下,他长大后拒绝了很多向他表明心意的姑娘,然后徐徐突出一个重点:在陆峥安心里,沈卿钰真的是最唯一、最特殊的人了。
“他……为什么会拒绝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