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沁人
以前江茂才不敢去,但今天,他决定豁出去了。
……
隔两天,狱中,张娇浑身脏乱倚靠在角落里,要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喀拉,是外面的铁门被打开,随即有脚步声接近。
微弱的光亮中,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将一个油纸包噗的一声扔在他面前,就转身走开。
张娇一下子扑过去,抓住那油纸包,手指颤抖地小心打开,发现里面是个暄软的白面包子。
张娇眼睛湿润了,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珍惜地将那个包子塞入口中,小口小口地品尝,只觉得这肉包子比以前他吃过的都要香。
吃到一小半时,牙齿咬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张娇心里一动,连忙将拿那东西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出那是一个小纸团。
张娇四处看了看,见看牢的没看这里,连忙将纸团打开,只见里面是一粒黑色的小药丸,药丸下面,纸张上写着蝇头大的三个小字。
他跟江茂才学过一段时间字,常用的都认得。他眯着眼睛,凑近了仔细看,终于看清那三个小字,写的是“假死药”。
……
又过两天,李家医馆里,简如正在药柜那边忙活,间隙里他朝诊室那边看,见二公子的诊室是空的,人还没回来。
最近二公子出去的时候多,是为了打听消息。
冯庆是最近两年回镇上老家的,人脉不是太多,衙门的事他更是插不上手。
二公子因为身体不好,不大参与家外头的人际来往,但到底是打小长大的地方,家里常来往的都认识。
他这几天就是找李老大夫当年处下的善缘,探听些消息。
可往日最晚申时二公子就该回了,今天却左等右等没见人。
等过了申时,太阳就该落山了。
简如有些担心,他找借口跟老账房说了一声,出门在街上张望。
这会儿街上没有天大亮时热闹,从头能看到尾,都没见到他熟悉的那个人。
二公子如果先回家的话,就算自己不来,也会让小宁过来跟自己说一声。
简如皱起眉头,去他们偶尔坐坐的茶楼看看,又去二公子喜欢的那家书局瞅瞅,这么来回找了几家,都落了空。
兴许是在哪个叔伯家还没出来,人家留他吃晚饭了,简如想着,如果是这样,那家会派小厮过来知会一声,他可以回去再等等。
他这么想着,就往回走,走到医馆旁的巷子,看见后身那座石桥时,简如像是若有所感,停住脚步,往那巷子里拐进去。
穿过巷子,来到医馆后身,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边上,一个身姿飘逸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这边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裳,是简如早上特意给他挑的,和平日看诊时的便服不一样,要正式华丽许多,正适合去大户人家登门拜访穿。
风吹过去,带起衣角飞舞,二公子应该是听见了动静,转头看了过来,一张好看的脸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郁,静静望着走近的身子单薄的哥儿。
简如在他身旁停住脚步,看看脚下的河水。
这条小河不宽,秋冬甚至会断流,夏季雨水多了,才有了条河水的样子。
水底有春天时长出来的绿草,水面涨上来后,就都被淹没进去,泡成到黏腻的浓绿色,随着水流一飘一荡的。
简如歪着头去看二公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
二公子嘴唇动了动,说:“张娇死了。”
简如睁大眼睛,呆滞住。
二公子继续道:“江茂才贿赂了牢头,送吃食进去给张娇,他在吃食里藏了一丸药,外面包着一张写着‘假死药’的字条。张娇只能相信他,把那药丸吃下去,当晚就咽了气,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把那张字条藏在了监牢里的水碗底下。”
他看着简如,“牢头后来发现了字条,江茂才被抓,他逃不过了。”
简如缓缓蹲下,两手抱着膝盖,看着河面发呆。
过一阵,他轻轻地说:“奇怪,我好像并不觉得高兴,甚至……还有一点难过。”
二公子也蹲下来,简如连忙去扯他的衣摆,怕沾到河岸上的泥,帮他挽上去,二公子就配合地抱在腿上。
就这么一下,气氛就莫名轻松了不少。
二公子笑了一下,简如也笑。
二公子说:“做了坏事,总要偿还的。”
简如皱皱鼻子,胡乱挥挥手,像要把不好的情绪都赶走,说:“你说得对。人不能矫情,他们要是还好好地天天在镇上来回晃,我才是要担心以后要倒霉。”
“不想他们了,”简如摇摇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高兴吗?”
二公子说:“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厌恶我。”
“我为什么要厌恶你?”简如奇怪地问。
二公子不吭声了。
简如想到了什么,迟疑地问:“你以前说瞒着我的事,现在能说吗?”
二公子点头,“嗯。”
简如挪挪位置,稍微侧过来些,看着他。
夕阳坠落山头,红光照耀在河面上。
二公子垂着眼皮,目光沉寂地望着河水,说:“当年被老三带去别庄那个晚上,我从花厅跑出去,把服了那药的孙玉霜锁在门里面。”
简如点头,这事二公子跟他说过,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又提起来。
二公子继续道:“之前,我跟你说,我把那门钥匙藏起来,就离开别庄,让他自己喝水熬过去,”他喉结动了动,“这话,是骗你的。”
简如惊讶地睁大眼睛,听见二公子用慢悠悠的语速接着道:“老三那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那门钥匙,是我给他的,也是我,把他搀扶到花厅门前的。”
二公子抬眼看简如,“孙玉霜之所以不得不嫁给二叔家老三,是被我设计的 。”
第66章 河边
简如嘴巴动了动, “为什么?”
二公子说:“因为,那天我离开花厅时,孙玉霜说, 不管我是否离开, 第二天他都会和人说我们之间不清白,他必定要嫁进李家。”
“而老三他……,小时候他混, 我当他是不懂事,但他明知道孙玉霜的打算, 却还是把我骗出来, 帮他做局。”
二公子看着河水下的腐植笑, “老三愿意帮孙玉霜, 必定对他有所图。三哥也姓李, 二叔家也是李家, 这怎么能不说是两全其美,各自得偿所愿呢!”
简如眨两下眼睛, 特别诚挚地说:“上天真是不公平, 为什么你长这么好看,还这么聪明呢?”
二公子嘴角的笑僵住, 他怔了怔, 看向身边的人, “你不觉得我过分了吗?”
简如摇头, 重复二公子刚说过的话, “做了坏事,总要偿还的。”
二公子定定看他半晌。
简如抿抿嘴角,一只手去拨弄地上的草叶,“其实, 我恨不得姓江的下场更惨些,最好被剥皮切肉才好,但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不够良善。”
闻言,二公子却轻轻叹口气。
简如扭头去看他,“怎么了?”
二公子说:“剥皮切肉,其实是有机会的,可惜了。”
简如“啊?”一声。
二公子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本来做的布置都没用上。”
简如问他本来的打算,二公子不肯说,简如问急了,他才含糊着说道:“过几天,有一趟镖会在镇上休整,押运的是送往边关的官银……。”
这回,是睁大眼的简如捂住他的嘴。
二公子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简如吓得心跳飞快,说:“你真是胡闹!”
二公子拿下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简如一把甩开他的手,紧皱着眉,“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必须得跟我商量。”
二公子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嘴角紧绷,点头,“嗯。”
简如这才把手塞回他手心,二公子神情放松了些,紧紧握着。
简如斜着眼说:“大姐早说了,你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早看出什么儒雅谦逊、温和有礼都是装相的。”
二公子听了只是笑,握着他的手倒是一点不肯松。
过一阵,简如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二公子沉默一阵,点点头,“嗯。”
简如被气笑了,“那你要不要现在都一口气说出来?”
二公子垂下眼皮,这回沉默了很久。
简如拿他没辙,想放弃了,二公子却又抬眼看他,说:“我……。”
简如摆手阻止他,“还是那句话,不着急,以后想说的时候再说。”
二公子听了,还真就闭上嘴不说了。
简如被气得在他额上轻点了点,二公子又把他这只手也握住,两人脸对脸的,互相看了许久。夫君太好看的弊端就在这里了,简如发现自己根本不忍心责怪他。
“想在河边走走吗?”二公子轻声问。
简如点头,“嗯。”
夫夫两站起身,简如腿蹲麻了,让二公子帮他按了一阵,才能走动。
两人在夕阳下河沿上溜达,河水淙淙流过,蛙鸣声渐起,傍晚的风掠过脸庞,缓缓的,很舒服。
简如感觉到自己衣袖下的手被碰了碰,然后被握住。
简如脸蛋红扑扑,小声说:“别让人看见。”
二公子也小声说:“衣袖挡着,看不见。”
两人走了一阵,二公子问:“你……真的不会怕我,或是厌恶我吗?以前老三说,我本性恶劣,时间久了谁都受不了我。”
简如咬牙,“你听他瞎说,他那是嫉妒!”他拍拍二公子肩头,“咱们两口子总得有个厉害的,有你在,我看以后谁敢惹我,惹我你就替我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