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
在众人眼里,那笑意不过是病容上勉强撑起的一弯薄月,可三皇子偏觉得他那时锋芒暗藏的弯刀,寒刃背面尽是快意。
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锐利锋芒的女声,猛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明儿是陛下的孩子,那他也就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德妃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指责一个孩子是不祥,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魏妃竟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虽依旧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贵妃的凌厉气势。
她目光如电,直射德妃:“你应当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羞耻!仗着明儿没有生母庇护,便如此肆意糟蹋他,伤害他,实在可恨至极!”
德妃完全没料到魏妃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言辞犀利地为谢允明出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突然闯入的魏妃,非但没有因她不守礼制而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我是来为明儿撑腰的!”魏妃转向皇帝,敛衽一礼:“更是来揭发这后宫之中,某些人藏污纳垢,散播谣言,甚至使用巫蛊邪术毒害皇子的罪行!”
第34章 灾星局破
廖三禹这时才主动上前呈言:“陛下,臣推算出那邪祟藏匿之处后,本欲立刻禀奏。然,臣亦算出施咒之人狡黠异常,若察觉风吹草动,恐会迅速转移或销毁证据,届时臣空口无凭,反而难以服众。”
“因此,臣按捺不动,静待一位……身在此局之外,又能助臣破局的有缘人。”
他眸光一转,落在魏妃身上:“臣等到了这位娘娘。臣恳请娘娘相助,秘密前往那邪物埋藏之处,将其取出,请娘娘按照臣的解法,彻底破了这阴毒咒术。”
“正是。”魏妃傲然抬首,凤眸微扬:“若不是有些麻烦,我早就在这里,还容得了歹人胡作非为?”
她抬手,一声清叱:“呈上来!”
延禧宫心腹小太监疾步入内,双膝跪地,高举一具朱红漆盒,盒盖开启的刹那,殿内的火烛仿佛被阴风压得低伏。
盒内,枯黄稻草紧束成人形,头脸以朱砂描出五官,一张黄符贴于胸前,符上血字淋漓,正是谢允明生辰八字,最刺目者,乃一根细长银针,不偏不倚钉入稻草心口,针尾尚残留暗褐血迹,恍若刚离人肉。
众人倒吸凉气,淑妃掩唇连退两步,德妃面色青白,都被吓了一跳。
“陛下。”魏妃指着那娃娃,“此等污秽之物,就埋在御花园那株开得最好的梨树之下。若非国师指点,臣妾亦难以想象,宫中竟有人行此魇镇之术。”
廖三禹补上一句:“陛下,此咒名为锁心钉,阴邪至极。银针扎于偶人心口,便如同日日扎在被咒者心脉之上,初时只会心口绞痛,状若急症,医者难辨其源。时日一久,心力交瘁,终会……暴毙而亡!”
“砰!”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滔天怒火,猛地一掌将那盒子打翻在地。
“是谁做的?”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嗜血的猛兽,在殿内几人脸上狠狠剐过,最终厉声咆哮:“是谁做的?!给朕滚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魏妃却倏然抬眸,目光如寒星坠向德妃:“德妃姐姐,事已至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德妃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惊怒交加:“魏妃!你休想泼我脏水!”她扑通跪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鉴!臣妾可以起誓,臣妾怎么会这种术法?臣妾绝没有做过此等谋害皇子的恶毒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若发誓有用。”魏妃却嗤笑一声,“还要刑部,还要这王朝律法做什么?”
德妃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妃道:“陛下,您可曾听闻近日宫中流传的污蔑明儿的谣言?他们说福星困宫,灾星现世,会引得民不聊生,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岂能如此甚嚣尘上?”
魏妃道:“明儿明明是我朝祥瑞,宫中有陛下真龙坐镇,紫气庇佑,怎会容不下一个皇子?臣妾心中起疑,便暗中命人查探这流言源头。这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人深夜在宫中偏僻处散布谣言,那人逃窜时,遗落腰牌一枚。”
袖中素手一扬,当啷一声,青铜腰牌掷于金砖,正面翊坤宫三字在灯下刺目。
魏妃目光如剑:“此物,德妃姐姐又当作何解释?莫非是遗失的不成?可那宫人正是姐姐宫里一个叫小春子的太监。”
德妃身形一晃,没想到弄巧成拙,那毒娃娃本就和她没有干系,可小春子是她派出去的,谣言是她散播的,现在居然一并污在了她的头上。
德妃仍想辩解:“这……这确是臣妾宫中遗失之物,定是那起子奴才胆大包天,背着臣妾……”
“还敢满口谎话!”皇帝怒不可遏,指着德妃,“给朕掌自己的嘴!”
德妃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皇命,在皇帝盛怒的目光下,只得屈辱地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自己脸上,玉颊瞬间浮起通红指痕,泪水与冷汗交杂,她却不敢哭出声。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与失望:“毒妇!朕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口口声声念及自己是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那朕的明儿呢?他就活该被你如此诅咒残害吗?你也配为人母?”
“父皇!冤枉啊!”三皇子见母亲受辱,急忙跪地辩解,“母妃性子直率,从来不是工于心计,会使用此等阴私手段之人啊!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一旁的淑妃此刻幽幽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井下石:“德妃妹妹或许不会,可妹妹身边,不是还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儿子么?”
三皇子心中恨极,却没有发作的机会,“父皇!”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朕不想再听你们母子二人任何一句狡辩之词!”
紫宸殿内,炉烟袅袅,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余烬,魏妃提裙而上,锋利如刃的神情此刻素日温婉,她行至谢允明身侧,伸手轻轻扶住谢允明的胳膊,声音哽咽:“好孩子,我方才在殿外,听到你说什么要走……你怎么能走呢?做错的事又不是你,你父皇舍不得你,我……我也舍不得你啊!”
她仿佛真情流露,落下泪来,“你不要怕,也不要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有你父皇在,有我在,必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谢允明垂首,任由魏妃搀扶,指尖冰凉,仿佛一块易碎的玉,他始终背对着众人,看着并不想面对。
皇帝看向谢允明,见他如此,再想到那稻草娃娃心口的银针,心中绞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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