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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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洛瑾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去后院喂了那些鸡鸭兔子。
上个月才下的一窝小兔,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挤在一处,见他端着菜叶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往前凑。
洛瑾年蹲下来将菜叶撒进笼子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抢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喂完牲口,他又去灶房打了盆水,将昨儿摘的柿子一个个洗干净。
那些柿子红彤彤的,在清水里滚过一遍,愈发显得鲜亮,他挑了几个最软最熟的,放进竹篮里,准备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送去。
前院堆满了木料、瓦片和砖头,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洛瑾年提着竹篮穿过那片狼藉,走到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跟前。
“周师傅,歇会儿吃个柿子。”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他,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东家这么客气做啥?”
“昨儿才摘的,尝尝鲜。”洛瑾年将竹篮递过去,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咬得汁水四溢。
“甜!”一个年轻汉子竖起大拇指。
洛瑾年笑了笑,又给他们留了几个,这才提着剩下的柿子回了后院。
前院没地方,他便在后院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铺了一大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些柿子一个个摆开,让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晒着。
柿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柿子,心里盘算着,晒上些日子,等外头挂霜了,就是顶好吃的柿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推门时,能看见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晒着的柿子一天天变了样,从饱满圆润慢慢变得干瘪,表皮皱起来,颜色也愈发深沉。
这日洛瑾年去看时,柿子上头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微微有些粘手。
他小心地翻动着那些柿饼,等过年的时候,这些柿饼就能端上桌了。
豆腐坊开张也半个多月了。
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豆腐卖得飞快,原本说要卖一天,不到晌午就光了。
后来几天人渐渐少了些,但也稳当着,每日磨的那几板豆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
林芸角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笑,逢人就说“我家瑾年能干”,洛瑾年每次听见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熨帖的。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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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洛瑾年稍稍起晚了些。
往日这个时候,外头早该响起泥瓦匠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动静,可今日却安静得很。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起的房子静静地立在雪中,青灰色的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原是下雪了,他家的房子也总算落成了。
谢云澜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想着新房已经落成,他和瑾年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要怎么摆喜宴,摆几桌,都要请谁,家里要添几样喜物……都是讲究的事,决不能马虎。
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您家这新房刚落,往后日子肯定更红火!”
林芸角笑着应了,又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落了雪,离年就近了。
林芸角这几日忙着置办年货,今儿去集市上买几斤肉,明儿去称几斤糖,后儿又托人捎回几尺花布。
家里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灶房里堆满了年货,院子里挂起了腌肉腊肠。
洛瑾年也没闲着,帮着娘张罗这、张罗那,还要顾着豆腐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大多事都是谢云澜管的,算账、看店不用他做,洛瑾年打打下手、再指点指点店里伙计做豆腐就成。
这日傍晚,林芸角把他叫进屋里,“瑾年来,试试这个,娘纳鞋底纳了一个来月,总算弄好了,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娘再改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喜鞋,红艳艳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呀[撒花]
第90章
洛瑾年愣住了,“这是……”
“喜鞋呀。”林芸角笑眯眯的,“给你做的,成亲时候穿,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成亲前娘家人都会做一两双喜鞋,多是娘给自家儿女做的,鞋底儿纳得越厚就说明娘越疼。
洛瑾年一个没娘的人,当初和春涧哥成亲时连一身红粗布衣裳都没有,哪想到有一天会有娘给他做喜鞋?
洛瑾年捧着那双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脱了脚上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将新鞋套进去。
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脚长出来的。
“合适。”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林芸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鞋:“还行,手艺没生疏,往后你成亲了,娘再给你做几双。”
洛瑾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喜服还没做好。
林芸角说了,是托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绣工复杂,得等年后才能取,洛瑾年也不急,左右日子还早。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那是林芸角翻着黄历选的,说是宜嫁娶,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洛瑾年不懂这些,娘说好就是好。
前几日他还特意写了信,托人捎去省城。
时伯时嫂,小慧小山,还有杨明文大哥,他在信里都写了,请他们来喝喜酒,来看看他们的新房,陈阿婆年纪太大,怕她舟车劳顿地折腾身子骨,便不打算让她来。
信寄出去好些天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洛瑾年有时会想,时小山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喊“瑾年哥要成亲了”?时小慧会不会捂着嘴笑,林婶子会不会又抹眼泪?
夜里,雪还在下。
洛瑾年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邻家院子里伸过来的梨树枝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些晒好的柿饼他已经收起来了,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存着,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
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外头雪花静静地落着,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洛瑾年拨灭了炭盆,用里头的余温取暖,便吹了油灯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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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洛瑾年是第二个起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赶紧搓搓手跺跺脚,活动活动,先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去后院喂了鸡鸭兔子。
那些小东西似乎也晓得要过年了,一个个精神得很,抢食抢得比往常更欢。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已起了,换了新衣裳,和谢云澜出门挂红灯笼去了。
他们三个回来时,洛瑾年已经蒸好了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招呼着众人:“快来吃,吃完还得贴春联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顿早饭,收拾完饭桌,谢玉儿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二哥写春联了吗?我要看我要看!”
谢云澜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红纸是他前几日亲手裁的,墨也是新研的,浓淡适宜。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来。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下联:喜鹊登枝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洛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劲瘦挺拔。
谢云澜又各给别的屋子写了对联,写到他和洛瑾年的新房时,却把笔让给他,温声道:“你来写吧,教了你那么久,如今你也能写得不错了。”
娘也直说好,洛瑾年便无法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纸,一点点下笔,生怕一不小心写废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照着谢云澜的一副临摹,虽是一样的话,洛瑾年写出来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不似谢云澜那般锋芒毕露,而是略显温柔内敛,像极了他这个人,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假。
收尾时玉儿忽然打了个喷嚏,碰到他的胳膊,索性洛瑾年及时抬起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儿和谢洛风捧着春联,踩着高凳往大门上贴,洛瑾年在底下扶着凳子,林芸角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
春联贴好,红艳艳的,衬着新刷的院门格外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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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林芸角掌勺,洛瑾年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灶房的案板。
谢云澜带着玉儿和洛风打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残雪清理干净,又在房门口也挂上几盏红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雪光,红得格外鲜亮。
晌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忙,只等晚上敞开肚皮吃年夜饭。
等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出锅时,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辣子鸡、粉蒸肉、炸丸子、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中间放着一盘柿饼,是洛瑾年晒的那些,外头挂着一层白霜,瞧着就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芸角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今儿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年就是新日子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端起碗,里头是甜甜的米酒,洛瑾年抿了一口,酒味淡淡的,入喉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