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帝王 第115章

作者:青色兔子 标签: 天之骄子 爽文 穿越重生

  这一夜的兖州发生了很多事情,乌巢烧起冲天大火,五里之外都清晰可见;分隔多年的故友重逢,一个没了鼻子,一个不得不杀;张郃、高览领兵投诚,袁绍与曹操之间的形势将要倒转;但是这一切,都比不得静静济水之上,那一叶扁舟之上的低语对谈。

  若此夜济水扁舟上的这番君臣对谈,能广而告之,那是要天下震动的。

  时间拨回到乌巢大火烧起之前一炷香时分。

  当曹昂从皇帝口中听到刘寿的名字时,他原本就苍白的面色,竟然又白上了一分。

  “陛下……”曹昂颤声,在舟上不敢做大的动作,只能缓缓由坐姿改为跪立。

  刘协上前一步,将篙竿搁在船侧。

  两人在一叶舟上,悠悠荡荡往东而去。

  沿岸的郎官骑马追随。

  刘协在曹昂对面坐下来,摆手止住他还未出口的请罪之语,望着他身后的半江清辉,有些出神,轻声道:“朕从前总是觉得,话语是最苍白无力的。所以当有臣子背叛朕的时候,朕从来不会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朕只会看他行事,然后心中自有决断。”一旦他有所决断,对方总是要死的。

  背叛这个词实在是太重了。

  曹昂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行为在皇帝眼中,会与“背叛”挂钩,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细思回想,竟觉无可辩驳,一时只觉耳中隆隆作响,几乎听不清皇帝的话——虽然皇帝的话,一字一句,仍是清晰有力传到他耳中来。

  “陛下,臣绝无背叛之心……”曹昂连唇色都惨白,目露哀戚之色。

  刘协将目光从江上清辉收回来,落在曹昂面上,点一点头,低声道:“好。”他改了那个太过惊心动魄的字眼,“那你便是欺瞒于朕。”

  欺瞒。

  曹昂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的目光。

  刘协轻声而平直道:“朕将刘寿这等密事托付给你,乃是信你,重你。你却欺朕,瞒朕。难道你要说,这是你的忠君之举?从来欺瞒于朕之人,必然另有所图。子脩,此间只有天地明月与你我二人,你告诉朕,你所图者为何?”

  万籁无声。

  曹昂抬眸,迎着皇帝的目光,明明胸中有千万般话语,可是此时此刻竟然体会到了皇帝最初那一句话。

  言语是这世上最苍白无力的。

  纵然他有无数的话语,有为皇帝好的动机,可是那些话如果封存在他胸怀之中,是有分量的;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一旦吐出口来,真的也成了假的,赤诚的也成了谄媚的,重逾万钧的也成了绵软虚浮的。

  曹昂口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协望着他,以罕见的耐心等待着。

  曹昂扭过头去,望向那江水中的明月清辉,若人得如明月一般,万般心事,都皎洁可见,该有多好。

  他终于发出声音来,涩然的,勇决的,“倘若陛下果疑臣,臣实不知该如何自辩,只能举身投于济水,寄心于明月。”

  一片静默。

  半响,刘协哼笑一声,道:“气性倒大。”

  他顿了顿,又道:“平时看你在外面办事儿,不也能言善辩吗?说啊,说是因为刘寿的存在,给了小人可乘之机,给了袁绍反叛的借口,威胁到了朕的安危。你若请示过朕,再去除掉刘寿,难免要陷朕于不义,最好就是你私下行事,既除掉了刘寿,又不用朕手上沾脏,以后实录本纪也好写这一笔,是也不是?”他此刻说出口的,都还是从最好的情况去想的动机;在初知此事时,那些在他脑海里翻涌过的可能动机,肮脏阴暗,即便是此刻,都是一旦说出口,便再难弥合两人恩义的。

  “说啊,这些现成的理由——朕等着你说呢。”刘协话虽如此,但原本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显然曹昂的无法自辩,只能以死明志,比之滔滔千言,更能叫他释疑。

  曹昂却始终腰板笔直,跪立在对面,不发一语,听到皇帝催促的话语,紧绷的身子微微一颤,仍是唇色惨白,不肯开口。

  刘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透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他轻声道:“子脩,连你也欺瞒于朕,你如何忍心?”

  曹昂动容,他亦轻声道:“臣此后永不欺瞒于陛下。”他又问道:“陛下如此回护,是要留待来日,复归帝位于刘寿吗?”

  刘协摇头,在四下无人的夏夜江心,轻声道:“何必归于刘寿?”顿了一顿,又道:“何必归于刘氏?”

  何必归于刘氏!

  曹昂几乎跪立不住,心神一动,险些栽入江中。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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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刘协话音才落, 就见北方乌巢大火冲天而起。

  早在岸上等候的淳于阳,此时领兵而出,只留两百郎官与一千士卒守着皇帝。

  而此时, 曹昂的全副心神都被皇帝方才一语占据,非但无暇去看那火光, 也未曾看一眼马蹄声纷杂中离去的淳于阳等兵马,惊怔之下, 颤声问道:“难道陛下欲追随尧舜圣德, 行外禅之举?”

  禅让,又分为让给同氏的内禅, 与让给旁人的外禅。

  皇帝既然说出“何必归于刘氏”这等话,那非但是否决了后继者一定是刘寿的情况, 连高祖子孙都全盘否定了。

  以曹昂在同时代算得上进步的思想来说,当下能想到的,便是上古五帝时的禅让制度。本朝虽然也有皇太子刘婴禅让给王莽之事, 但后人历来是不认的, 只说王莽篡汉。

  “尧幽囚,舜野死。”刘协一哂,淡声道:“天上哪怕会落金子, 都不会落皇权。”

  不管后人怎么修饰,儒家怎么著书称赞,说上古禅让是大贤大德;但根本上乃是坐在帝位上的人, 已经失去了国家的实控权,不得不让出位置来。禅让听起来谦恭有礼, 然而揭开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底下仍是血淋淋的政权争夺与赤|裸|裸的野心欲望。

  曹昂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直直望着皇帝, 目光中难掩担忧,关切道:“陛下为何会作此想?”既然从来禅让,都是在位者不得已之举,可如今皇帝实权在握,怎么会生出这等想法。

  风华正茂的大汉天子,虽然生在动荡的时局下,但聪慧果决,已然收复帝国西部,就算是与袁绍大战在即,可皇帝一直表现得信心满满,怎么会想出皇位不必留给刘氏这等事情来。

  难道是皇帝信了道家又或者佛家的话?还是信了术士?

  曹昂匆匆在记忆里搜罗着,生怕是他错过了什么蛛丝马迹,然而他印象中的皇帝,非但不信幽冥之事,甚至有些不敬鬼神。

  那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呢?

  刘协望着静静的济水,再开口时,一一数道:“炎帝传位八世,历时五百三十年。夏朝传位十四世,历时四百七十余年。商朝传位十七世,历时五百余年。周朝传位三十二世,国祚得享近八百年。秦二世而亡,至于本朝,至朕已传位二十九世,近四百年光景。这两千七百年的岁月里,共计百余位的皇帝里,真正有能力有手腕,坐在帝位上能利国利民的皇帝有几人?而满脑子脓包,只凭沾了一个好姓氏,实则除了祸国殃民,什么都不会的皇帝又有几人?”他沉沉一叹,“后者比之前者,倍矣。更不必说其中浑噩者。”

  桓帝与灵帝,荒唐旧事,还在眼前,此话无可辩驳。

  曹昂感到自己已经摸到了皇帝的用意,可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无法开口,只能听皇帝继续说下去。毕竟就算是农人之家,也会偏重自己的儿孙,要将家中薄产都传给子孙;更何况是富有四海的帝王呢?更何况是富有四海还这样年轻的帝王呢?

  刘协出神想着,上一世他为秦二世时,如何做一个皇帝,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挑战。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只是为了活下去保住大秦,已是拼尽全力,根本没有余暇去思考改变政治制度这等大事。但是这一世,他有上一世的经验,他清楚所有的帝王心术,明确掌握了事态的走向,因此夜半无人之时,得以停下来想一想,在做一个好皇帝之上,他还能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诚如孟德斯鸠所言,建国的领导者塑造国家的制度。他如今重整山河,不啻于再建了一个新的帝国。

  他轻轻道:“待天下收复,民生渐好,朕选一位最合适的人,为朕继任者,又何必在乎他姓什么?又是谁的子孙。刘寿不会因为他是少帝之子,便不得参与这场竞争;就算是袁绍的后人,只要能担得起这重任,又何妨给他考校一番?”他举了两个极端的例子,虽然声音并不高亢,然而黑眸中却闪着光,那是一种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热情。这是他几乎从来不在人前展露的一面,但是他自己清楚,心中的火种从来不曾熄灭过,只是因为知道身处的时代恐怕无人能够理解他,所以只能让那火种静默得在他心底燃烧。

  此刻,他把心底的火种捧出来,吹一吹,让它在清风朗月间烧起一点光芒,要子脩看一看这光芒。

  曹昂与皇帝相伴近十年,当下第一次听到这等言论,既感震动,竟又觉得是皇帝会做出的事情。他细细回想从前皇帝泄露的只言片语,此时只觉“原来如此”。

  曹昂已经习惯了每当皇帝有所提议,便立时跟进具体措施,此时顾不及心中撼动,已是顺着皇帝的思路考虑开来,轻声道:“您这是为万民之心,可是此举是要天下攘动的。陛下雄才大略,兴许能把持得住局面,顺利将这大好河山交给能让您放心的继任者手中。可是继任者再选继任者,天下形势变幻,后来者未必还能有如陛下一般的手腕。一旦后来者不能服众,便又是祸患无穷。”他其实还未能完全明白皇帝的意思,但已然被皇帝的态度感染,虽然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声音却已带了轻轻的颤抖之意。

  “你说的对,所以还需要一个能与之适应的、好的制度。这就需要慢慢琢磨了,不是一夕之间能够定下来的。其实从前秦始皇、汉高祖时,开国之初定下的许多制度都是好的,是与当时的天下情形相适应的。可是时移世易,当权者各为私利,原本的制度非但不能约束他们,反倒成了他们的利器,逼得百姓要揭竿而起。”刘协察觉自己说得深了,顿了一顿,转回话题,轻声道:“此事朕不曾对旁人提起,如今也还不过是一点想法。朕也只是先跟你透个底,免得你再去忙什么刘寿之事。”

  曹昂清楚皇帝的脾气,他虽然说只是一点想法,但必然已是无可更改,因忧心忡忡道:“没有万全之策前,陛下切莫再与旁人提起此事。”

  “朕知道轻重。”刘协望着他发愁的模样,不禁微笑起来,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有些怅然,当初若能把话说开,是否结局会不同?这丝惆怅不过转瞬即逝,他的神思又回到当下来,低声问道:“子脩果然没有再瞒着朕的事情了吗?”

  曹昂摇头道:“再没有了。”

  刘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慢吞吞道:“可是朕问过医工……”

  曹昂“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忙道:“臣一时没想起这事来……”他的确是忘记了,满脑子都是皇帝方才放出的重磅言论。

  “你也不想想,那是宫中的医工,你要他们掩饰你的病情,他们又岂敢瞒着朕?”刘协叹气道:“他们得了你的话,先放你走了,卸了他们自己身上的差事。回头再告诉朕事情,又不担半点干系。”

  曹昂虽然是信臣,能力卓越,但比起他这个两世的皇帝来,御下的手段还是欠了火候。

  刘协望着曹昂苍白的面色,心中且喜且悲。

  若不是得知医工所报的子脩病情,他大约不会选择把话说开。子脩的病情,无形中为他洗刷了很多的嫌疑。而上一世的遗憾,又促使他选择赌一把,至少已知是错的路,便不要再一次踏上。

  曹昂垂眸道:“宫中医工,陛下是清楚的,总是要把病情夸大几分,如此治好了是功劳,治不好也不是罪过。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朕知道的。”刘协顿了顿,又道:“待擒住袁绍,要他交待究竟是何毒物,总有法可解的。”

  曹昂只管点头,心神还在皇帝那一席话上。

  刘协缓缓起身,望向北边被火光烧得发红的天际,这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他弯腰捡起篙竿,轻轻撑船靠岸,低声道:“况且老死在皇位上,又岂是什么美事。”他上一世已然经历过,此生不想再重复那无谓的磨难,轻笑道:“待海清河宴,朕驾一叶扁舟,临风揽月,岂不美哉?”

  曹昂微怔,抬头望去,只见皇帝年轻的面容上漾着笑意,如出水清莲,远离了世间纷扰。

  他忽觉鼻酸,忙低下头去。

  虽然皇帝聪慧多谋,不管是何等的险境中,都有昂然的勇气与处变不惊的镇定。

  但在这乱世中,肩挑祖宗基业与天下万民,陛下他……一定也会疲累的吧。

  倘若有的选,陛下是更愿意做皇帝,还是如他所说,驾一叶扁舟,周游天下,而不令人知其姓名呢?

  船已靠岸,天色将明,刘协一跃上岸,回身伸手,笑道:“子脩,来。”

  曹昂在晃动的船上站起身来,握住了皇帝伸来的手,借力走上岸来。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瞬间,曹昂下定了决心。

  不管陛下选的这条路,多么奇险孤绝,他都会以余生追随。此志,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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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刘协回到官渡大营时, 正遇上张郃、高览领着三万袁军来投降,而留守大营的马超与曹军面对两个时辰前还曾交战的敌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张郃等人的诚意。

  马超斜眼观察着张郃、高览二人, 躬身对刘协低声道:“陛下,小心这些人诈降。末将以为, 信不得。”

  毕竟袁军人多势众,就算火烧乌巢得手, 断了袁绍在黄河南岸的粮道, 但也不至于立时就有大将领兵叛逃了。

  张郃与高览有些紧张得盯着这位刚刚出现的黑袍年轻人。

  他们吃了败仗,回到袁绍军中, 又听说了谋士郭图等人谗言暗害之事,一来生怕袁绍偏听偏信, 将他们治罪,毕竟刚直的谋士田丰已经被下狱了;二来对袁绍屡屡出昏招的状况也感到灰心,索性便领兵来投奔了曹军。

  然而官渡大营中, 方才还与他们交战的几位将军显然信不过他俩, 认为这是诈降的可能性更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