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看透了,又不在乎,或者说这种在乎只会在画作之中感受到一二,那种影响终究还是体现在了意境里,让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只觉得心痛。
“费不了什么,不让我画,我才会难过。”
王子楚的面上不见阴霾之色,这般说着,似还有些轻松之意。
纪墨没有再说,床上桌是调整好角度的,如同放置在床上的画板一样,为了让纸张能够平放,还找了磁石作为镇纸,能够压住纸张不走形,笔墨之类的就不太好安放,在桌板上弄了凹槽,固定了一个斜面的放置墨水的容器,另有一个是盛水的,连笔也有一个放置的卡槽。
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却也并未让这个多功能的床上桌显得多么高大上,只能说是看到心意了。
“别累到自己。”
纪墨白叮嘱一句,王子楚对画画是有某种执念似的,若是一幅画画完,休息便也休息了,若是没有画完,这一天怕是都不能入睡。
玄阳先生心中有愧,竟是不愿见王子楚了,唯有让纪墨盯着,算是尽到徒弟的义务。
纪墨身负重任,却又格外能理解王子楚,于是这盯人之举多半都是透着无奈的,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却又不得不多说两句。
“你呀,少说两句,多画两笔不好吗?”
王子楚往床边儿的桌子上斜了一眼,桌上的画纸平铺,已经有了些气象,山岩在侧,河水横流,那山岩之上的树木偏重,浓墨重彩,自来画雾需淡,淡若飘,绵若絮,但这样的浓重不知为何也让人有雾色之感,似是雾气深深,已经有了能够显化的颜色。
河水横过整幅画纸,像是滔滔不绝,却又相对平和,然这种平和的冲刷才是最残酷的,无论时光荏苒,岁月迁变,它永远在冲刷着这里,以一种相对稳定的速度来进行着,亘古不变。
画作还没有完成,王子楚只看了一眼,并不说话,在纪墨画完让他指点之前,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等到纪墨画完了,会主动把长桌上的画纸转向,托着让王子楚看,若有修改的地方,现在王子楚也不会直接动笔去改,而是把自己的意见告诉纪墨,让他看怎样修改才好。
如此反复再三,方才定稿,若是实在不好再改的,不过一说,下次记住不犯便是了。
于景物上,纪墨已经画得很好了,不敢说有自己的特色,却也不会如最初那样,一棵树要么死板得如斧凿刀劈,要么扭曲得不成样子,很有点儿挑战木本生存本能的感觉。
现在,就能看出来逼真来了,哪怕那树不高,也能让人认出来这是树而不是草。
岩石是岩石,小山是小山,绝对不会因为岩石块儿大而以为那是小山,也不会因为小山之小,以为那是大块儿的岩石。
河流和溪流不会等同,不仅因为曲折的形态等外因,还因为那种感受,婉约和豪放不会被混为一谈,潺潺和汩汩也不会同流合污,区别可以不在宽窄长短弯曲度上,可以是一种感觉,看到就知道那是河流还是溪流的感觉。
也许溪流会汇入河流融为一体,但在那之前,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不会因为同是水流就可等同一体。
一样样景物都具有了自己的特色,剩下的就是排列组合的事情了,以及在排列组合的过程中寻找一种协调感,让所有的景色都能够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一幅画卷之上,而不是同在一张画纸上,还各自盘踞,无法相融。
它们可以是不同的,它们也可以具有自己的特色,但在画纸上,它们又应该是统一的,统一不妨碍矛盾,矛盾不妨碍统一,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又与其他的景物发生并不突兀的联系,这幅画就基本成功了。
在这份成功之外,师徒两人的画又明显不同,纪墨的画作不会附带那么强烈的致郁效果,而其他的效果,也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画,好看是好看,却也就是好看而已了。
若说王子楚是写实画风,所画的必然都是看过的景色,那纪墨的画就会存在一些幻想中的存在了,树上垂落的藤蔓,飘在空中的花朵,斜斜雨丝带来的虚幻感……严谨到可称考究的雕梁画栋,便是放上比例尺也不会有什么偏差,但却又充斥着浪漫到极致的樱花,那似乎从未被见过的花朵,若云若霞,环绕在建筑之上,给人一种恍若仙境的感觉。
这种感觉,似乎也可称之为意境,但与王子楚的就截然不同了,而纪墨认为这并不是意境,只是凭借景物的描绘而带来的类同感。
这么说吧,画菩萨就能让人想到光明普照吗?不,那是因为菩萨本身就具有这样的意义,才会第一时间让人产生了联想,好似看到深渊地狱之景就会想到阴森恐怖的感觉一样,这并不是画师赋予画作的意境。
那么,把所有的画都附带上一样的意境,如王子楚的画作一般,就是成功了吗?
画的根本,可以相像,可以不像,但其中传递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哪怕画有东西之别,西方的抽象画派甚至还一度流行,让纪墨难以理解的流行,但其中蕴藏的东西可以是相同的。
学无南北之别,意境也是。
写文章,写一篇描写景物的文章,想要表现的是欣欣向荣,还是伤春悲秋呢?全看文章的内容之中附带的东西,意境就是那层附着物。
画一幅画,写实的可以很像某个曾经看过的景色,特点都落在纸面上,如同文字描述之中客观存在的景物,但同样的景物,不同的人看到,感受也是不同的,开在崖边的花朵,有的人看到的是险峻之美,有的人看到的是顽强之美,有的人看到的是唯有这般险境才能酝酿出别具一格的美。
笔下,看到的就会被记录,记录的是花,也是看到花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情绪,无论是写是画,其中的情绪是不变的。
这就是意。
把这种“意”贯穿始终,让看到的人都能身临其境地与创作者产生同样的感受,达到共鸣的理解,就是意境了。
这时候,其实画的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重要的,看到的是花吗?不,看到的是花上所附带的观感。
把自己的观感传递给别人,这是画作意境的意义。
纪墨以前对画作缺乏了解,更不用说什么东西方画作的异同了,也是这次开始学画才开始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他对西方画作的了解局限在油画写实,以及某些抽象画派的代表之类的,恕他内涵太低,实在无法理解抽象的意义在哪里。
景物不是景物,人物不是人物,非要去看其中蕴含的感情,这知己的门槛有点儿不那么平易近人啊!硬要说这是东西方差别使然,也实在是小看艺术的共通性了。
第266章
纪墨认为,那些对抽象画的吹捧之中必然有着水分,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看懂了,又有多少人是穿凿附会,多少人是人云亦云。
诚实己心,纪墨就是不懂,于是在不懂的情况下他对抽象画派的些许看法也未必成熟,浅说理解罢了。基于他现在获得的知识来看,那种不通过具体的写实景物来表达意境的抽象画,比王子楚恐怕还要低了一等。
还记得那三个著名的层次是怎么划分的吗?第一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层,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王子楚的画作是第三层,景物还是景物,意境已然不同,抽象画大概就在第二层,它的意境并不依托现实的景物,只是传达意境感情而已,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于普通人的观赏度显然差了些。
纪墨觉得自己已经在向第二层挺进,不过实力所限,还无法把山水相融,看起来,哪怕同在一张画纸上,却也是两处风情,不与人同。
王子楚在这方面的经验局限在画作上,他画的时候知道怎样处理最好,看的时候也能觉出哪里不对劲儿,但要让他说出怎么改,或者说这种不对劲儿具体是怎样的问题,那就很麻爪了。
除非让他按照自己所想,再按照纪墨画上景物重新画一幅,对比之下,才能知道问题具体在哪里。
但,同样的景色,不同的人画出来带着不同的意境,也无法全然当做范本来看,只能说其中不合本心之处,必然是也要被更改的。
两人以画作交流,纪墨说了自己心中所想,王子楚静静听着,听完之后还有些恍然,像是上课的小学生得到老师讲授的知识,开悟了一样。
“竟然还有这许多说法!”
听到这种话,足够让普通人心态瞬间爆炸,什么意思,你啥都不懂就啥都会了!
纪墨却适应良好,可能是已经见过太多各个方面的天才了,这些人,于某一道上的确是天才的,但这份天才未必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只看王子楚,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画作天赋,或许还不会被再次归罪,说不得慢慢地,等王父度过了某种幼稚任性的时期,他也会得到很好的对待。
哦,对了,王父后来娶的那位,据说是他大嫂、即曾经的青梅竹马的妹妹,那位继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嫡次子。这个位置,原配的嫡子,继室的嫡次子,其中的差距还是有的,所以……很难说王子楚遭的罪是否都是出自王家,也许那位继室也出了力,姐姐的旧恨,她的新仇,因王母已逝,都着落在王子楚的身上了。
“不过是普通人的浅见罢了,我不比师父天赋,想要学好,总是要多用些心的。”
纪墨回答得诚恳,王子楚听了,并不谦虚,点头道:“是要多用心。”
心底里,他显然也是认同自己的天赋杰出的。
纪墨一笑,并不因此觉得王子楚倨傲,自知之明其实是两个方面的,弱者明白自己弱,强者明白自己强。
两个又画了一会儿,纪墨修改了自己的画作,再让王子楚看过,最后一次修改后,再抬头,就看到王子楚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儿,看起来不那么舒服。
纪墨放下笔,去外头叫了人来,帮忙把王子楚放倒,让他安睡,自己则收拾了画作,把王子楚的画作收拾好锁在箱子里,把自己的也收拾好,随身带走,出门的时候,跟那粗壮道士微微点头,算作示意。
小厮在外头等着,见到纪墨出来,也不多话,跟着就往外走,纪墨手上的画卷,都是他自己拿着,并不让小厮接手。
纪父从不检查纪墨的画作如何,便是内宅之中的嫡母,对此也并不看重,只能说画师在这时候并不出名,不是显流真是太好了,给了纪墨默默成长的时间。
晚上,纪墨检视箱子之中的画卷,这些画是分开放置的,王子楚的画卷专门放在一个箱子里,纪墨自己的放在一个箱子里,一个上锁,一个没上锁,相邻的两个箱子里面的画卷数量也是不同的。
每隔一段时间,纪墨都会自我检查画作的进步程度,把明显看不上眼,自己早期的那些画作挑出来腾空箱子,而王子楚的那些,每天也都会看,一幅幅画上的景物都不相同,相同的却是那种意境,几乎不变,只在浓淡多寡。
“意境是心境吗?”
纪墨微微皱眉,心中想,王子楚的成长经历那般,固然可悯,却也不至于让人成了这种意境表达出来的感觉,从接触到现在,几年时间,人是不可能一直伪装自己如此的,王子楚从内而外展现出来的都是“真”“一”,真心实意,一以贯之,不是伪装过的样子。
这样的人,偏偏是这种心境吗?若是真的这样的心境,恐怕人早就抑郁了,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常处之,那么,是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对世界的失望?
纪墨到底不是心理学,在这方面的分析抓不住要领,很快放下,回到画作本身的思维频道上,对比着,寻思该怎样对自己的画作做出进一步的更改,以期进步。
这一年,纪父已经在这边儿当了好几年的官了,哪怕朝廷对官员的考核不勤也不全面,却也不至于让某个官员真的成为了土皇帝一样的存在,该调换位置了,同年,他们也要先去京都一趟,回纪家过年的同时也要活动选官的事情了。
纪父年纪不大,还是有事业心的,想到要活动选官,又积极起来,把内宅之中的没有生育的姨娘都打发了不少,显然是为了路途方便,便是这边儿的产业,零零碎碎的那些也都在处理中,这竟是一去不回头的样子了。
纪墨见了,心中踟蹰,人人都想去京都,他却是想要留在王子楚身边儿的。
【主线任务:画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42/100)】
几年过去,进度不足一半,纪墨心中也有些着急,值得庆幸的是年龄还小,十来岁的小少年,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研磨画技。
这天,王子楚院中,纪墨修改完毕,把画作展示给王子楚看,得到对方的肯定之后询问若是自己以后在道观长住,王子楚是否高兴。
“长住,可以吗?”
王子楚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朋友,纪墨这个弟子,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玩伴友人,有的时候还像是兄长长辈,对他的关心肯定都是让人心中温暖的,自然想更多亲近。
“你若是欢喜,我再与玄阳先生提,我是不想走的。”
纪墨坦诚了自己的态度,这一世父母双全,却也有些亲缘浅,纪父忙碌只为提升自身,姨娘那里,早在失宠之后就有几分心如死灰的意思,若不是纪墨百般努力让她有了点儿为母则强的心,恐怕早就是后宅之中的隐形人了。
便是如此,在纪墨搬出内宅之后,她也松了一口气,为子计深远的背后,何尝不是无事则轻的松快?
纪墨看明白姨娘面对自己时那过度的谨慎和莫名的压力,她不是不爱子,只是这份爱若要她付出太多,她也无能承受,所以,如果把儿子赶离自己的身边儿,自己就能过得更容易,为何不赶呢?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观念,姨娘不过半个主子,而她的儿子却是天生的主子,这种区别的存在本身也限定了母爱,让它多了些莫名的东西,无法真的纯粹。
“那当然好了,我怎会不喜欢?”王子楚乐得应下。
见他如此,纪墨方才去与玄阳先生谈,他来道观,少有直接面见玄阳先生的,差着那许多岁数,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玄阳先生懒得见他,他也不愿在这些俗礼上��嗦,来去都是直接到王子楚院中。
这次专门求见,玄阳先生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这是要辞行的?
纪墨说明意思,想要留驻道观,并不与纪父同去京都,玄阳先生一愣:“你父可知?”
当年事,他开始以为是纪父首肯方才有了拜师之说,后来才知不过是先斩后奏,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竟然还能让他做成了,的确有些心机。
玄阳先生并不讨厌这份心机,但却不想被利用,若是纪父不知,就是要让自己出头的意思了。
“还要先得先生首肯,我才好与家父禀明。”
远近亲疏,这是把玄阳先生这边儿摆在前面了。有违礼法,却讨人欢心。
玄阳先生本身就不是重礼的那种人,能够干出离家从军的事情,可见这人是胆大自我的。
捋了一下胡须,玄阳先生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已经愉悦起来,稍稍去了先入为主的恶感,道:“那你独留道观好了,我等是要一同入京的。”
“一同?”纪墨一惊,“师父也去吗?”
“也去,他也大了,王家该给他的总要给了。”
玄阳先生话中别有深意,也许是抓住了什么证据可为把柄,拿捏王家,讨回公道?
“那便同去好了,我不放心师父,总还是要看着的。”纪墨迅速改了口,一副以师父为主的样子,看起来诚心又实意。
也就这一点儿优点了,玄阳先生微微点头。
第267章
“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