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云霁舔了舔干燥的唇：“你现在既是闵九，那还是比我小，我们还像从前一般吧。”
“行！”闵悉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所以我做什么决定都是有我的理由的，以后别冲我嚷嚷了，你现在对我也知根知底了，有什么不解之处，直接问就行。”
云霁用力点头：“好！”
闵悉双手撑在膝盖上，站直身：“我去做饭。晚上简单吃点，吃鸡蛋饼吧。”
“好！”云霁满口答应，把自己掉地上的半截黄瓜捡起来，冲了冲水，拿到后面去喂马。
云霁从后院回到厨房，看见闵悉正在调面糊，他没去抢他的活，而是主动去生炉火：“九弟，你去植物园，是为了找什么？”
闵悉说：“红薯和土豆。红薯已经找到了，土豆还没有，我估摸着要去西班牙才能有了。”
云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大吕宋？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
“西班牙是第一个发现新大陆的国家。新大陆的土著叫印第安人，印第安人的生产力很低下，还是刀耕火种采集狩猎的原始生活状态。所以西班牙人靠着几艘船的人和枪炮，轻易就把印第安人征服了，强占了那里的土地，把金、银、香料和各种珍贵的资源都往本国搬。土豆、红薯和玉米都是印第安人驯服的农作物，西班牙人把它们带出了美洲大陆，后来更是传遍了整个世界。现在看来，土豆还没有传到英国。”闵悉给他科普。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闵悉说：“这对我来说是历史，恰好我学这一部分的时候比较用心，记下来了。其实我现在不找，再过些年，这些东西还是会通过贸易交流传到大明。只是大明朝廷可能不会重视，它们只是在民间传播。”
云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闵悉斜睨他：“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既然它们迟早是要传到大明去的，我为什么非要把它们找出来，带回去对吧？”
云霁点头。
闵悉叹气：“这大约是一种执念吧。如果你是我，知晓接下来的历史走向，肯定也会想着做点什么的。这大概是每一个华夏儿女的使命。你看如今的欧洲，似乎也并未比我们大明强，许多地方甚至更落后对吧？然而将来，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用坚船利炮轰炸着我们的土地和子民，然后索取大把大把的战争赔款。比宋朝时向辽金缴纳的岁币更过分。”
云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将来竟会如此吗？不管是拂朗机还是英国，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弹丸小国，没想到将来他们竟然会强盛至此吗？
闵悉摆摆手：“具体的情况我也没法跟你说。历史也许没法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但我既然知晓，总也还是要做点什么，否则也辜负了我来这一趟的意义。”
云霁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将来发生了什么，但你要做什么，我全力支持你。”
闵悉扭头冲他笑：“我就知道七哥会无条件支持我的。”
云霁想了想：“再给我说说你生活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你之前说的那些，我几乎难以想象。”
“好啊！”
第167章 坚实的后盾
闵悉跟云霁说起了自己曾经生活的便利，让他怀念的冰箱、洗衣机、热水器、空调、抽水马桶，还有无所不能的手机。
云霁听完：“原来你们的生活那么便利，真是委屈你了。”
“可不，所以说我命苦啊。”闵悉委屈得瘪嘴。
云霁突然想到：“你说你上了十几年学，你的字是故意写成那样的？”
闵悉哈哈笑起来：“那到不是，让你见笑了，我的毛笔字就是那个鬼样子。我们写字不用毛笔，用硬笔，类似于鹅羽笔那种，当然，比那个好用多了。而且我学的都是简化了的汉字，你们现在很多字我其实只能认，不会写，毛笔字也写得跟鸡爪子画的一样，还得多练练才行。”
云霁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点头：“既然九弟上过那么多年学，等回了大明，便可直接考科举了。”
闵悉缩了一下脖子：“你就别吓唬我了！我学的内容跟你们完全不一样。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废除了科举制，人人都能读书，政府，也就是朝廷，给每个孩子提供九年免费义务教育。若想深造，义务教育结束之后，便可考高中，参加高考上大学。高考有一点点类似于科举，就是择优录取，但录取人数是不一样的，你们三年才录取几十上百个人，我们一年就要录取上百万人。所以读完大学，也不能当官，但也可以去参加政府的公务员录取考试，考过了，就可以入政府机构做事，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往上升迁。”
云霁眼睛亮晶晶的，那真是个有意思的时代：“人人都能上学？一年录取上百万人？那大明届时总共有多少人？”
闵悉摇头：“没有大明了，大明早亡了。我们那时候已经没有皇帝了，国家也不是谁家的，是天下人的国家，中央政府治理国家采用民主选举制。国家总人数有十四亿。”
“十四亿？十四万万人？”云霁显然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怎会有如此多的人口！简直难以想象！”
闵悉好奇地问：“你似乎对大明亡了并不意外？”
云霁道：“你都说是四百多年以后了。自古至今，每个王朝统治的时间都不过二三百年，改朝换代是很正常的事。”
“你倒是看得开。”闵悉说。
云霁又问：“那你读书学的是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地理、生物等等都学，跟这个世界有关的东西都学。”
云霁有些听不懂，但也差不多能明白闵悉的意思：“所以你们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
“停！没那么夸张，就是基本的生活常识、事物规律都有涉猎，但真正学懂多少，还是看人。天文地理确实学了些皮毛，但什么阴阳八卦，在我们那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研究了。我更是一窍不通。”闵悉可不想把自己架到高处下不来，“所以你让我去考什么科举，简直是太为难我了，我就没学过几篇古文，写文章都是狗屁不通。我去考的话，那是真的得从头学起，以我的天资，考个秀才我认为都很难。”
云霁说：“可是秀才有很多好处，不仅可以免徭役赋税，还能见官不跪。”
“我当然知道好处很多，问题是我不一定能行啊。”闵悉苦笑。
云霁想了想：“其实以你的见识，考策论完全不在话下。”
“可是就算我知道，我也未必能够表达得出来，我不擅长做文章。你们考科举，是不是得把四书五经都背下来，还有引经据典啥的，没个几年能搞得定？”闵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上学时背几篇经典古文都苦不堪言，更何况背那么多书去考科举，那不是要他老命吗？
云霁说：“好吧，回去后再说。但我是一定要去考的。你的想法需要上达天听，必须要有个人去传达，否则就太埋没你的见识了。”
闵悉望着他笑：“谢谢七哥，那就辛苦你了，我知道你最好了！”
“谁叫我是你七哥呢。”云霁宠溺地看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从船上掉下来，然后就到了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闵悉说：“是这样的，我是一名海员，你们叫水手，我们那个时候已经不叫水手了，叫海员。我们的邮轮经过印度洋的时候，遇到了海盗，我去布置防盗设备，被一阵奇怪的风卷到了海里，我醒来就到了这里。”
“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也还是做水手吗？”云霁的认知里，水手是穷人才干的活。
闵悉笑起来：“是的。我算是技术工种，我们的船可不是帆船，而是机械动力船，一艘船可以承载十几万吨的货物。”
云霁不解：“吨是多少？”
闵悉解释：“一吨等于两千斤。”
云霁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几十万万斤的载重量，这简直是天文数字，现在能载万斤的海船都是相当巨大的了，那十几万吨的大船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看来他生活的那个世界已经是大不同了。
闵悉拌好了面糊，准备摊饼，发现云霁一直在听自己说话，炉火还没生好，便去洗菜，一边感慨：“这要是在我那里，炉灶只要拧个开关，火就着了，哪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云霁有些窘迫：“抱歉，我马上就生好火。”
“不急，慢慢来呗。反正到了这里，我也认命了，早都适应了。”闵悉随口说。
云霁往已经点燃的木片上放上煤块，他想问，如果有机会回去，他会不会想回去，其实他知道，如果有机会，闵悉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去。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太美好太先进了，一切都那么便利。
“你会想家吗？”云霁换了个委婉的问法。
闵悉想了想：“倒是不怎么想家，我父母离婚，各自重新组建了家庭，又生了孩子，我是祖父母带大的，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必我父母也不会太挂怀我。我就是想念我们那个时代的便利和舒适，还有安全感。”
云霁听见他说安全感，不由得笑起来：“你不是说还有海盗？”
“是有海盗，但海盗对我们来说威胁不大，他们对我们来说，就是蚍蜉撼树。要不是那阵妖风，我肯定会平安回国。我们国家有多安全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没有盗匪，没有乞丐，纵使有洪涝、地动这样的自然灾害，国家也能保证人人有饭吃、有地方住，哪怕有瘟疫，国家依然也能对所有人进行救治，那个时候的中国已经非常强大了，边境各国丝毫不敢来犯。就连最强大的美国，也只敢跟我们在经济上较劲，不敢动刀枪。”闵悉说。
云霁听到这里愣住了：“还有一个比我们更强大的国家？”大明可是这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
“是啊。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我们将来会有一段非常黑暗的历史，约莫有百年之久。比元朝统治时更可怕。”
云霁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状况：“跟五胡乱华一样吗？”
闵悉说：“差不多吧，几乎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这就是我为什么想买船回去的原因，我不希望历史再重蹈覆辙。虽然我生活的时代确实是太平盛世，但之前经历的那些太屈辱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私心，我的力量终归有限，或许根本就无法撼动历史的齿轮。”
云霁说：“我会帮你的。”
“谢谢七哥！我们一起努力！”
云霁想起闵悉说那是一个没有盗匪和乞丐的时代，觉得难以想象，哪个时代会没有乞丐呢？
“九弟，你说你们那个时代没有乞丐，是真的吗？”
“对啊。国家兜底呢，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有政府收容，送还原籍，由地方政府照顾，给钱给房子，保障基本生活，还提供免费医疗。我们那个时候，人均寿命接近八十岁。”
云霁心中巨震，他喃喃道：“真好啊！”这不就是《礼记·大道之行也》篇中所描述的大同世界吗？原来这样的世界是真能存在的，不说闵悉了，他也好想去看看。
闵悉洗好菜，看火好了，便刷了平底锅开始摊饼，今天晚上吃鸡蛋卷饼，简单吃点，明天再去买菜。
吃饭的时候，闵悉说：“一会儿去把招牌上的字抹了，写上照常营业吧。我估摸着这两天不会有客人，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嗯。一会儿我就去弄。”云霁说。
闵悉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其实这些我都能应付，装了太久的文盲，习惯把这些事都交给你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本来我也就只觉得我在这方面有点用，你要是都干了，我就一无是处了。”云霁说。
“怎么会！七哥你可是我最坚实的后盾，要不是你陪着，我哪有底气在欧洲瞎折腾。”闵悉笑眯眯的。
云霁这才嘴角扬了起来。
第168章 重新开业
吃完饭，两人趁着天没黑，把路口和门口的招牌给改了。也不知道下一个客人什么时候才能到，明天云霁去城里买菜的时候，顺便去布莱特旅馆问问，看看男爵的船有消息了没有。
兰登和他的朋友福格斯说了帮忙打听葡萄牙使团船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文，可惜不知道兰登住哪儿，想找也无从找起。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云霁问起了很多闵悉过去的生活，他喜欢听那些像天书一般的事情，纵使有再丰富的想象力，他也未曾设想过那样的世界：巨大的铁器可以像鸟一样在天上飞行，里面可以装载着上百人，日行万里都不在话下；还有沿着轨道奔跑的高铁，一小时最高可以行使七八百里，从北京到应天府，两个时辰就能够抵达，这是何等的神速，简直不敢想象；还有那可以即时通话和见面的电话和手机；人类还能够上天遁地，飞到月亮上去，下到海底……
所有这些，不是神话故事中神仙才拥有的通天本领吗？比如千里眼与顺风耳，比如美猴王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这些不再是想象，有一天竟会全部变成现实。说实话，除了惊叹，就还是惊叹，可惜的是，他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
不知道说到什么时候，两个人才沉沉睡去。
闵悉跟云霁把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给吐露了出来，他内心难得宁静，睡得特别香，梦里还回到了故乡，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场景。
云霁的梦境也很古怪，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像鸟一样的铁疙瘩上飞翔，他伸手可以抓到棉花一样的云彩，还能摘到闪亮的星星，一会儿场景转换，他又梦见自己在路上疾驰，坐的好像是马，好像又是一种可以自己奔腾的铁疙瘩。
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云霁觉得自己特别累，梦里的飞行与奔驰好像是真的一样，低头一看，身上挂着个人，闵悉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蹬了自己的被子，扯了他的大半张被子卷在怀里。
云霁无奈地笑笑，起来将被子盖在闵悉身上，自己起来穿上衣服，下楼去练功，他没有叫醒闵悉，这几天路上奔波挺辛苦的，让他多睡会儿。
闵悉起来的时候，云霁已经出门去了。没人订餐，自然就清闲，他便先去和好了面，放着等云霁回来的时候好做早饭，自己去锻炼了一下身体。
天气还不错，今天虽然不是响晴的天，但也能在云层的缝隙间看到太阳的脸。来了英国才知道太阳的可贵，难怪老外们那么爱晒日光浴呢，少嘛，自然就格外珍稀，他们那种肤色，如果不晒点太阳，还真的挺不好看的，惨白惨白的。
可晒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没有防晒霜的情况下，就会满脸的晒斑。这点中国人倒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就算晒了太阳，也只是肤色深一些，很少有晒斑。
闵悉锻炼出了身汗，哼着歌儿把院子打扫了一下。正忙着，就听见了马蹄声，他循声望去，云霁骑着马正穿过果林往里走：“七哥，你回来了？”他还是习惯管他叫七哥，倒不是装嫩，就是觉得这样更亲近一些。
还没到院门口，云霁就说：“今天中午有客人，得抓紧时间好好准备一下才行，没得休息了。”
“这么快，是谁啊？哪里来的客人？”闵悉意外地问。
云霁说：“是霍普森，他邀请了一帮朋友。我去旅馆找布莱特，结果就撞上他了，他见我们回来了，就急吼吼地忙着订餐，中午就要吃，说是早就约好了朋友，就等我们回来。”
闵悉猜想霍普森大概也是想过来叙叙旧：“可这临时通知，咱们都没好好准备，大菜都没时间做啊，怎么不约到晚上？”
“我也说了，他说晚上有朋友不方便，只能约中午。我说明天中午他都不同意，说可以晚点吃，实在是推辞不了。”云霁无奈地摊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