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恕
第五次,当你再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你小声问:“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声音”消失了。
你雀跃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王阿姨,可她只是疲倦地看了你一眼,“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要你乖一点。你转头想去告诉李妈妈,但是你没有找到她,第二天,没等你说出这个好消息,李妈妈修补屋顶时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当场摔死了。
那一年你四岁。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不大能理解“死亡”,其实你也不能,但你很难过,因为你知道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你躲在后院的枫树下哭得特别伤心,而王阿姨忙着照顾其他残障的孩子、料理李妈妈的后事、向街道办汇报申请别的工作人员,没有空管你。
你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是天快黑的时候,你又听见了那“声音”,那是你第一次听懂了祂的话,祂说:“别哭了,很吵。”
你茫然地眨了眨哭得肿起来很痛的眼睛,半晌才小声道:“原来你会说人的话啊。”
那声音不再出现。
李妈妈过世之后,福利院又来了一位赵姐姐,但是赵姐姐很小,甚至都还没有你们中最高的“竹竿”高,竹竿是个傻子,只会对着其他人呵呵地笑,口水流在衣服上,赵姐姐手忙脚乱地去帮他擦拭。可是没过多久,赵姐姐就离开了,王阿姨说她回去结婚了,街道办会安排新的阿姨来。
你没有等到新的阿姨。
李妈妈走后没有人继续教你写字和数数,王阿姨忙不过来,管不到你,也没有神志清楚的孩子愿意和你玩,他们都觉得你是“疯子”,和傻子无异。
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后院的枫树下,在泥土地写李妈妈教你的数字,某一天,你忽然觉得世界无比安静,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你只是,忽然有些怀念那个让你别哭的声音。
你尝试叫祂,并认真承诺:“我不会再哭了。”
但是没有谁答应。你只好对自己说话,李妈妈在的时候就夸过你很聪明,学什么都非常快,你一边回忆着李妈妈在的时候,一边复述她说过的话,大部分都不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你只是觉得无事可做而已,但这被一个瘸腿孩子看到了,他哭着对王阿姨告状,说你又犯“疯病”了。
王阿姨教训了你一顿,你长了记性,以后说话的时候不再出声,只在自己脑子里说,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下午,他们又觉得你大抵也变成了傻子,更加远离你。也是在某个下午,王阿姨来后院叫你,你不明所以,但是王阿姨却将你抱了起来,摸了摸你的脸颊,说:“小栩,待会要乖一点,就有好日子过了。”
原来有一对夫妻来领养孩子,唯一年龄符合的就是你,那个女人问了你几个问题,觉得你还算机灵,便和男人商量,将你带回了家。
他们其实就住在距离福利院不远处的城中村,或者叫城乡结合部,青瓦平房和新修的楼房参差间或,于是你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小院子和几间平房,旁边修楼房的工地整日吵闹,离你很近,又好像很远。
你有了新的妈妈,也有了爸爸。一开始妈妈对你不错,爸爸脾气不好,有时候对你吆五喝六,看你忙得团团转的样子粗声大笑。他们卖葱油饼维生,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忙碌,你也不能睡太久,五、六点就得起来帮忙,一直忙到七点他们去出摊,你才能去继续睡觉,中午他们回来得很晚,你的午饭就是昨天剩下的葱油饼,放凉的饼有些硬,依旧没什么味道,但是不吃就会饿死。
有一次他们出摊回来,妈妈神神秘秘地把你叫道跟前,两只手平举,要你猜哪个里面有东西。
你没猜中,爸爸在一边大声叫嚷着:“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妈妈还是张开手掌,将一个棒棒糖塞给你,笑眯眯地道:“是隔壁卖豆腐的给的,我都舍不得吃,专门拿回来给你。”
你第一次知道“味道”居然可以如此浓烈,那时候是夏天,棒棒糖融化得黏糊糊的表面沾着着包装纸的花纹,发酸的甜味深刻的留在你的舌头上,你看着爸爸妈妈居高临下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珍惜这颗糖,并好好报答他们,因为他们常说,是他们带你回来你才能有饭吃,有衣服穿,没有他们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所以你要记得他们的养育之恩,好好孝顺他们。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你到了上学的年纪,爸爸似乎觉得送你去上学没有用,还不如在家帮忙,但是妈妈在外面听说现在上学都是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而且邻居家的小姑娘考了全年级第一,她妈妈高兴得逢人就炫耀,说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幸运第被送进了学校。但是妈妈的消息只听了半截,虽然不用交学费,但是书本费、学习用具、校服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钱,而且你去上学,家里就要少一个人帮忙,爸爸为此大发雷霆,骂妈妈“败家娘们儿”,并且越骂越生气,抬手扇了妈妈两巴掌,并一脚将旁边的你踹开,出门去喝酒了。
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今天他只是踹了一脚,不算疼。你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今天也和过往每次被打之后一样,妈妈总是幽幽地盯着你,肿胀的脸颊一抽一抽,着魔一般念叨着“我怎么就是怀不上”、“不求儿子哪怕生个丫头片子也好”之类的话。
你如妈妈愿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还拿了三好学生,得了奖状,可是妈妈并不高兴,因为妈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放学回来,听见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你怎么能把钱全都输光了!”
爸爸也说着什么,但是妈妈的哭叫声越发剧烈,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撞,屋门“砰”一声弹开,撞得墙灰飞溅,面沉如水的爸爸大步往出走,而蓬头垢面的妈妈的撕扯着他,然后被一把掀开,撞在台阶上。
你贴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爸爸走后半晌,妈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到了你。
她的眼睛流着血,恶狠狠地盯着你,她叫你过去,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朝着你走了过来。你转身就跑,但还是被她一把抓住了后领,常年营养不良让你瘦瘦小小,根本无法反抗,你熟练的滚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而她一边对你拳打脚踢一边尖叫着:“白眼狼!养不熟的野种!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抱回来!”
你茫然的,一如既往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打累了,将你锁在房子里也出门去了,不知道是去找爸爸还是去做什么。
你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都疼,因为上次被打的伤还没好,又困又饿,而且作业还没写完,如果被叫家长,妈妈会更生气。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来,拖着书包坐在桌前,你的手被扫帚扎了很多细小的伤口,捡来的铅笔头又短,你根本握不住,但是老师布置的作文还没有写,你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下《我爱我家》,然后开始发呆。
好饿,不吃饭就会死。好困,人会困死吗?好疼,但是没有流血,应该不会死。
你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光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你的身体也消失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你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眼泪冲刷过脸颊上的血口火辣辣的疼,而作业本也被沾湿了一块,你的本子本来就没几个,被弄湿了只能撕掉,你心疼的伸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你把脏兮兮的本子往旁边一推,哇哇大哭起来。
陈旧的灯泡之下尘埃浮游,一片静寂。
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就在这时候,你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不是说不会再哭了吗?”
你被吓了一大跳,连继续哭都忘记了。
你虽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后来那些诡异的“发疯”的症状都再没有出现过,随着成长和学习,你越发疑心那只是你小时候的噩梦。
可是你刚才明明……
你下意识地往周围看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窗外寂静,偶尔有邻居家的狗吠,仿佛就在身后,你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幻听了吧……”你安慰自己。
可是小时候的记忆潮涌般在脑海里翻腾,你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了,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以往听来的各种鬼怪传说也跟着一起浮现眼前,你攥紧了手指,尝试性地的道:“你……请,请问,你是鬼吗?”
半晌,那声音才回答:“不是。”
“那,那你是什么?”
声音道:“以你现在的认知无法理解我的本质。”
你觉得这话有点拗口,但你还是听懂了,你想,会说人话,应该不是鬼。但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祂其实并未使用人类的语言,而是直接将意志投射在了你的精神体上。
你却觉得对方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又或者从小到大,愿意和你说话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从小被当成“疯子”对待,而上学之后因为每天都要赶着回家干活,也就没有时间和别人玩,同学不至于像福利院的孩子们那样避开你,却也没人和你做朋友。
你吸了吸鼻子,问:“那如果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明白了吗?”
声音似乎有些好奇:“你学习的内容是都是什么?”
你忙将书包里的课本都扒拉出来摊开在自己面前,然后你看到了神奇的一幕——你的课本无风自动,“哗啦啦”地自己翻过去一页一页,不到一分钟便又合上了。
你呆了半天,才呐呐道:“怎么做到的……”
而那声音道:“不能。”
你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祂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因为太简单了?”
祂应该已经失去了耐心,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你岂不是懂得比我老师都要多……”你嘟囔着,伸手将桌边的作文本拿了回来,满怀希冀地问,“那你能教我写作文吗?”
“……”
大概是你这请求太离谱,祂没有回答你,也不再言语。那篇作文你最终还是没写完,第二天早上被妈妈叫醒时去帮忙干活时,你只当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因为没写作业,你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课堂上的声音隐隐,你其实能听得清楚,但是老师讲的是一张以前的试卷,那张试卷你考了满分,于是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没写完的作业是要补的,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写那篇作文,因为你不爱你的家。
你甚至有时候止不住的想,要是没有被领养就好了,哪怕一直待在福利院里,还有王阿姨和新的阿姨来,还有李妈妈留下书和笔记本。
“‘家’是什么?”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你难免惊慌了一瞬,随后猛地意识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一说完就连忙捂住了嘴,幸好周围无人,否则你又要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
祂坦然回答:“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捂住嘴小声地道,“能不能从我脑子里出来?”
“不能。”祂懒洋洋地回答,“我只在这个世界找到你一个可以投射的坐标。”
和昨天一样,你也没听懂这句话,只好道:“那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又没有下文了。
此时青天白日,你也意识清醒,你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但是又好像不是传说里的“鬼”,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应该去找大人解决这个问题,可是没等你念头结束,那道声音就再次幽灵般出现:“我不建议你那么做,因为我完全可以控制你的身体和意识。”
你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各种僵尸幽灵鬼魂吃小孩的故事又卷土重来,你听见祂似乎很无语地道:“你在想些什么?”
你声音颤抖地问:“你,你会吃掉我吗?”
而祂仿佛考虑了一下:“你好吃吗?”
“不好吃!!!”你差点叫出声,而就在这时,风吹的窗外树影一阵轻簌,下课铃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章标题引用自特德·蒋《你一生的故事》;
[1]引用自叶真中显《绝叫》
第450章 你一生的故事(二)
直到被老师谈完话从办公室出来,你才意识到,祂询问你“是否好吃”或许只是在……开玩笑。你很难想象一个“鬼”竟然也会开玩笑,但是你的心情却很奇怪的放松下来,因为你知道如果祂真的想吃掉你,是不会问你“是否好吃”的,按照祂所展示出来的神奇能力,让你自己走进油锅里都行,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下午的活动课上,同学们都去操场玩耍了,你却只能待在教室补作业,你坐在窗户跟前,看见操场的同学欢呼雀跃地嬉闹,你曾经也羡慕过他们,后来你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也没有什么不好,别人还有爱他们的爸爸妈妈呢,如果全都羡慕根本羡慕不过来,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最后你悄悄在语文课代表的位置上翻看了全班同学的作文,东平西凑出一篇《我爱我家》,好在老师看了之后并未怀疑什么,只是严厉的要求你以后不能再拖欠作业。
放学回家的路上,你难得走得很慢。
夏天白日很长,你回去的时候只是太阳才落山,天际云彩涟漪,蔚然澄明如镜,你一边走,一边想起下午在作文中写过违心的字句……你很难形容“爱”是什么,但是你知道你不爱爸爸妈妈。
路口传来响亮的吆喝和铜锣声,你好奇地凑过去,原来是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在逗弄一只精瘦的猴子。那小猴十分机灵,会做的各种不可思议的动作,引得围观人频频喝彩。
“那是什么?”祂又出现了。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你不会再被祂的突然出现吓到,很乖巧地回答:“是小猴子,那个人在耍猴。”
祂静默了一瞬,道:“人类会驯化更低等的物种用来取乐?”
你依旧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听来的说法道:“他在挣钱,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去的?”
“就这样……”你揪着脱线的书包带子,不自觉扯了扯嘴角,但那不是笑容,“吃饭,睡觉,干活,上学,这样子活。”
祂又问:“人类以血缘为基础,繁衍为目的而建立的社会生产单元就叫做‘家庭’?”
你一愣,才反应过来早上在学校的时候祂被下课铃声打断的问题,你听着这仿佛思想品德课上大概念一般的描述,小声反驳:“不是这样,家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你想了想,认真地道:“家里要有爱孩子的爸爸妈妈,和不恨父母的孩子。”
半晌,祂道:“情感纽带。”
你离开了围观耍猴的人群,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从哪里知道刚才那句话的?”
“你们学校的图书馆。”
你一惊:“可是我早上没去——”
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你生气地道:“你明明能从我脑子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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