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恕
“我不能离你太远,”祂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你的愤怒,“不然就会造成大范围的扰动,会引起人类恐慌,很麻烦。这叫什么来着……对,神降。”
“神……降?”你张大了嘴巴,虽然还是不理解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但是你从小到大停无数神话故事,知道“神”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那是人所得不能企及的奇迹。
“你是……神?”你觉得不可思议。
“从你们人类的认知来说是。”祂回答。
依旧是晦涩的表述,但是这次你听懂了。
然而……你并没有相信。
你沉默地走回家里,在门口徘徊半晌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一片,正当你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厨房传来妈妈尖利的咒骂:“死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你想,就算这世界真的有神佛,奇迹也不会降临在你头上。
据说爸爸赌光了家里的存款,差一点就要将房子也抵押出去,现在摆葱油饼摊的只有妈妈一个人,因为爸爸去建筑工地挣钱了,妈妈想让你不要继续上学了,但是你才两天没去学校,班主任就上门家访。
你们这年级总共就两个班,街坊领居的孩子基本都在一个班读书,不少人认识班主任,老师来家访让爸爸觉得丢了脸面,将妈妈大骂了一顿(因为顾忌老师在所以没有动手),并承诺会让你继续去上学。
但你依旧需要每天起得特别早来帮妈妈干活,这样的生活仿佛没有尽头。但是你觉得还好,因为无聊的时候你可以和脑子里那个诡异的声音说话,你学会了不出声和祂交流,只要像背课文那样在心里默念就可以了,虽然大部分时候祂都不会回应。
“你的灵感不足以支撑我长时间降临。”祂这样对你解释,你大概明白了“灵感”是一种特殊能力,正因如此你小时候才会听见的那些“声音”。于是祂每一次出现都像是惊喜,你开始期待祂能够“降临”的日子,不需要多么伟大的奇迹,只要一个能和你说话的朋友就够了。
朋友……你是这么称呼祂的。不管祂是“神”还是“鬼”,你都将祂当做你的朋友。
但是祂来找你的机会很少,有时候一年也听不见几次祂的声音,你学会了等待和期盼,这是你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正面情绪。
有一次你被巷子口的大黑狗追着咬,你一直都很害怕那只狗,但是邻居从来不把它拴起来,别人家的孩子都被父母告知要绕着那只狗走,你纯粹是被它咬怕了。你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摆脱了那只狗,但是你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书包带子甩断了,你将书包抱在怀里,茫然望着远方的绿野蓝天,第一次萌生了想要从自己的世界逃走的想法。
不过没多久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那时的你只是一个五年级小学生,长得又瘦又小,一根芦柴棒似的,身上没有一分钱,就算逃走,你也依旧没有地方可去。
你颓丧地沿着小河往前走,也不想去上学,走着走着忽然被石头绊了一下,不慎摔倒在地上,鹅卵石堆积的河滩被太阳晒得干燥而温暖,你干脆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话,而不会被当成疯子: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等长大了就从这里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做什么都行,反正不要再回来了……你会听见我说话吗?”
神明听见了你的愿望,回答你:“会。”
你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你回来了!”
那个下午你说了很多很多话,讲你在学校学到的新知识,抱怨债虽然还清了但那个男人的脾气反而更坏了,女人也是(你不愿意再叫他们爸爸妈妈),学校的同学看到你帮他们摆摊,有的同学大声嘲笑你,有的同学觉得你很可怜,但是这都无所谓,反正以后你会离开这里。
你还唱了音乐课上学的歌,唱完后才想起,那首歌叫《送别》。
“你又要走了是吗?”你撇了撇嘴。
没有声音回答,祂好像已经离开了。
有那么一秒钟,你蓦然觉得头脑昏沉,身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痛,巨大的痛楚淹没了你,你分不清自己是在尖叫还是在呻|吟,你仿佛看到了,一片璀璨无垠的星河瞬间被蠕行的阴影所吞噬,而祂的声音道:“再见。”
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仿佛幻觉。
你缓缓从河滩上爬起来,拎着破旧的书包,背对着西沉的巨大红日往前走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那天回到家之后你被养父打了一顿,因为没去学校,老师电话打给了家里,债还清之后养父母便不再执着于让你退学回来帮忙,因为你学习很好,他们不想被别人说闲话。你没有晚饭吃,为了惩罚你养父将你关在了存放粮食的仓库,你趴在窗户边,看到无边的夜色凉如水,群星漫漫,光辉闪烁。
祂会在哪里?
两年后你小学毕业,上了初一,也是在这一年,你的仰养母忽然怀孕了。
你知道他们当初领养你似乎是因为养母患有某种疾病,但是不论如何,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而你就成了多余的累赘,尤其是当你告诉他们,学校要交七十块钱的书本费的时候。
养父拎着你的衣服领子,将你扔出了门外,并站在门口大骂:“一天天就知道要钱,老子挣几个钱容易吗?丧门星,败家东西!”
你为书本费发愁的事情还没解决,养父竟然决定将你的送回福利院去,理由是自己的孩子要出生了,已经不需要你了。
你被他拽去了福利院,可是你曾经长大的福利院早已废弃,据说是因为无人看管,孩子们都被转移到了隔壁县,而曾经的王阿姨也已不在,得了绝症不治而亡。新的福利院不愿意再接收你,因为你已经被领养了八年,而且原本也不是那里的孩子。
你就这样被扔在了回县城的路上。
那是个风很大的阴天,眼看就要下雨了,周围都是公路和水渠,连一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麻木地回想着来时的路,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该怎么办。
回去吗?可是你连遮风避雨的屋檐都没有……不回去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走了几步,你似乎听见了什么微弱的声音,便下意识停下脚步,弯腰扒开草丛,发现原来是一只幼小的白猫,浑身脏兮兮的蜷缩在草丛中。
猫见到你立刻警觉地“喵呜”一声,想要逃走,却只是半边身子挪动了几下又跌了回去,凄厉而微弱地嚎叫。你走上前去,捉住猫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才发现小家伙的前爪上夹着一只捕鼠夹,还好夹得不深,你将捕鼠夹掰开扔掉,将小猫放了回去,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便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你回过头,那只小猫的竟然跟着你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见你停下,它也停下,用姜黄色的眼睛望着你,轻轻“咪”了一声。
你伸出手想再去摸一摸它,但却又停住动作,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道:“跟着我干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水渠连接着一条河流,汛期的水流湍急,滔滔的水流声在烈烈大风中如此清晰,你下意识地朝着河的方向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铁灰色的水面。
你回过头,那只小白猫依旧跟着你,你大声道:“快回去,前面有危险!”
小猫被你忽然的呼喊吓得躲进了草丛,而你怔忡地望着面前的河流,等到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到了河边,激荡的河水淹没过的你的鞋底,你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刮得你的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
……难道人掌控生命的唯一方式竟然是自己的死亡吗?
“这种情绪是什么?”一个不属于你的思想的声音。
你下意识问:“什么?”
“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这声音像是一把刀刻入了你的脑海,劈开了什么壁障,你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冷,冰水浸透鞋子,刺骨的寒冷和疼痛。
“是……”你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着,离开了蔓延的河水,明明你一点也不想哭,但是当你听见那声音的一刻,不论如何都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也很冷,冰凌一样刺在你的脸上,又被寒风吹干,紧紧的绷着,像是潜藏于皮肤之下的裂口。
“我没有地方去……”你哭得很伤心,“没有人要我……我好难过,我好冷……我该怎么办啊……”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祂说,“马上要下雨了。”
第451章 你一生的故事(三)
“可是,可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甚至忘记了你可以和祂意识交流,仿佛只有说出口,发出声音,你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你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公路上时不时有行驶过的车辆,但那都与你无关罢了。
“前面有一个桥洞,”祂道,“按照你们的方向计算应该是东南方,不远。”
你茫茫然地按照祂说的往前走去……你就不应该相信祂对距离的判断,祂所说的“不远”让你结结实实走了两个小时,距离你生长的县城已经很近,所幸一路上只是风大,雨作势吓唬了你几分钟,就只剩层叠翻涌的乌云。
“这叫不远吗?”你都要被祂气笑了。
而祂说道:“你的腿太短了。”
你:“……”
你找了个没有被水流淹没的桥洞暂时避风,此时已经近黄昏,天快黑了,你饿得浑身脱力,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干枯的野草堆里,连继续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你呆呆地望着满是灰尘蛛网的桥洞侧壁半晌,蓦地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在吗?”
祂“嗯”了一声。
你呐呐地道:“我该怎么办……”
祂似乎已经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毫无波澜地道:“你刚才是想结束生命吗?”
你怔愣着,恍惚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悲哀碎语,活着比死了更艰难。尤其是你这样,从出生就被抛弃的人。
可即使如此,你还是努力抱紧了自己,妄图从自己身体里汲取一点多余的温暖,埋着头小声道:“我想活着。”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有一丝力量能够支撑你,你也想活着。
“你的养父不打算继续抚养你,你要么想办法乞求他让你回去——”
“我不要!”祂未说完的话被你打断。你知道这才是最合适的办法,但是你真的不想回去,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对你突兀的打断祂并不生气,而是继续道:“你要活着就得吃饭、睡觉、上学和干活,未成年人类要依靠成年人类哺育才能存活,你还有别的成年人类可以求助吗?”
你呆了呆,脑子里百转千回地翻腾,却一个大人也找不出来。养父欠债之后亲戚都断绝了来往,而哪怕不断绝往来你也和他们并不熟悉,邻居也是。
你以为这自己只剩下回去求养父母施舍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哪怕不继续上学,先活下来最重要。可是祂却道:“扩大一些筛选范围,你生活里能接触到的大人不止你刚才想的那些人,而且这个国家也有救助政策,去找政府雇员求助也行。”
“啊……这,可以吗?”你喃喃道。
年龄限制了你的认知,你以为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切,而多年的虐待和打压让你下意识地矮化自己,根本没有求助别人的信心和勇气,你好怕被拒绝,只要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就根本不会失望了。
“当然可以。”祂给予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以后的很多年你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天,这个凄风苦雨、冰冷暗淡的黄昏,你差一点就在生命的河流中溺水,但是你最终将自己捡了回来。你认为这就是奇迹,祂的出现,就是只属于你的奇迹。
你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或许有一个人的可以帮你,那就是你的班主任。她是一位年轻女老师,时常注意到你不合身的衣服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有一次你去办公室抱作业的时候她都拉着你悄悄地说,言不栩同学,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老师。
你忐忑地,惴惴不安的去了学校。那天是星期天,但是周日下午要上晚自习,而老师们下午就要去学校开会。你去学校的时候老师刚好结束会议,你揪着衣角,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听了你的话之后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她平时脾气温柔,言辞都很注意,但这次甚至用方言咒骂了一句脏话。那天晚上她带你回去了她家,她的丈夫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两人还没有要孩子,他们俩认真的和你聊了一个小时,得知你不愿意再回到原本的家庭,便商量是否要为你重新找一个领养家庭,你摇了摇头,将下午和祂商量的方案讲了出来:
“我可以住在宿舍,然后假期去打工挣钱……但是住宿费可能就得先欠一段时间……”
你越说越没有底气,尽管祂告诉你这一定可行,而且班主任夫妇也愿意帮助你,但你依旧胆怯而忧虑。
“你才多大,上哪里去打工?”班主任笑着摸了摸你的头,“这样吧,住宿费的事情你不用愁,我去找教导主任帮你减免掉,你学习成绩那么好,这点奖励学校还是愿意给的,吃饭的话,先用我的饭卡,然后申请这学期的助学金……我记得政府不是还有个什么帮扶项目?”
师丈点头:“我去找教育局的同学问问,至于放假之后……等放假的时候再说。”
就这样,你的求助得到了回应,你也不用再回到泥潭一样家庭,尽管从此孤身一人,但你依旧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况且你也不算孤独一人。
“你能不能不要消失?”你问祂。这是你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敢说出口的话,彼时正是暑假,空荡荡的宿舍只有你一个学生,因为特殊情况你搬到了一楼宿管阿姨隔壁的空宿舍,只需要时不时帮她打扫卫生。
你躺在靠窗户的架子床上,窗扇打开,闷热的空气氤氲着,但是天空却晴朗无比,星河明亮。
“我的注视会对你的灵性造成很大负担,还可能你们的世界失衡。”
“可是你明明就对我们的世界也很好奇,”经过多年相处,你已经比较了解这位“朋友”,你依旧不能理解祂究竟是谁……或者是什么,但是你很喜欢和祂待在一起,并产生了强烈的不想和祂分开的情绪,“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吗?”
“有,但是你要承受陷入疯狂的风险。”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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