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恕
矿场周围弥漫着轻薄如纱的红色雾气,就像是一只只诡异的手攫取着黑暗,远处响起模糊的广播声,封鸢脚步一停,道:“时间不多了,我们恐怕得分头行动,只要找到放逐者就是砍祂。”
“行。”言不栩点头,转身往迷雾中走去。
封鸢又想叮嘱两句别的,但是这人速度实在太快,转眼背影就被迷雾掩盖,封鸢只能只能传送追过去,叫他:“我还没说完——”
他伸手去搭言不栩的肩膀,而几乎是同时,言不栩侧身躲开的动作强行停住,肩胛骨僵硬地耸了一下,回过头,无奈道:“不是说不要忽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只是,我话没有说完你就走了。”封鸢看着他,蜷住马上要触碰到他肩膀的手,握成拳头,缓缓收了回来。
“还要说什么?”
“锚点里的情况很混乱,如果看到了什么别的可疑人或者物体,”封鸢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声音也比平时模糊,“摆脱不了的话,可以叫我,在心里念我的名字就行。”
这已经是明示了。
言不栩挑了挑眉,神情没什么变化地答应:“嗯,知道了。”
“还有,”封鸢依旧看着他,“不要怕我。”
言不栩疏忽往前走了一步,将他们的距离拉近,笑意隐隐:“你知道对于一个灵感很高的人类来说,对某个特定对象失去灵性直觉和感知还不远离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我看你对感情还是很生疏,根本没学会,笨蛋。”言不栩捏着他的下颌重重地亲了他一下,道,“意味着我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但是有些条件反射是无法避免的,战斗形成的肌肉记忆也是,明白了吗?”
“哦……”
“等这次回去,我们谈谈吧。”言不栩道。
封鸢沉默了一瞬,道:“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说吗?”
“那也不能一直不说,你最好也想想你要怎么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某人先骗我的。”言不栩说着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往淡红的雾气中走去。
……
封鸢随手捉住了一个放逐者,指尖星光一闪一截焦黑的骨殖便落入手中,他直接传送到了“锚点”之外,将时间之骨递给了正在等待的蔚司蔻,并认真对她道:“要是注意安全。”
“放心,”蔚司蔻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堪称明媚的笑容,“我可是这个维度最厉害的‘阅读者’。”
她毫无犹豫地朝着未知的迷雾走去。
在她的记忆中,他们进入“锚点”的时候曾遇到过至少两拨放逐者的袭击,可是此刻附近却非常安静,除了她的脚步声,其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时间之骨”,小诗告诉她,穿过时间流线的罅隙一般都有明显的预兆,比如虚空的裂口之类的,她必须时刻提防着——世界忽然倒转。
就像是一盏水晶球翻转过来,地平线在她的视线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她朝着无尽之地坠落,下意识伸手去抓住什么,下一秒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地上,只是姿势不稳,几近跌倒。
她已经失去了方向,而周围依旧阒寂,红雾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为实体,直到……那弥漫的雾气中隐约有一道人影。[详见第五十三章]
蔚司蔻的目光一凝,她几乎用尽了一切力气朝着那人影奔去。
……
“……你是谁?不要靠近这里,很危险。”
……
“如果你是调查员,我相信你能离开……走吧。不要回头!”
蔚司蔻听着那决然的叮咛,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眼泪止不住的在脸上横流,她攥着手中冰冷的骨骼,声音哽咽:“不,我是来找你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一步一步朝着迷雾中的人影走过去,她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是印在岁月流年里的版画。
“不要再过来了,”那人似乎很无奈,“太危险了。”
红雾勾勒出她的脸颊。穿着十余年前制式的作战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擦伤,周身弥漫黯淡的灵性光彩,犹如即将熄灭的灯盏,但她的眼睛却明亮如星。
那是十三年前的沈初禾,停在时间长河的一瞬,停在蔚司蔻的记忆中。
“都说了让你不要……”沈初禾看到了她的脸,震惊地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你,你怎么——”
蔚司蔻很想朝她笑一下,但是泪光闪烁之中,她的鼻子酸的厉害,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沈初禾的脖子,嚎啕大哭。
“诶,别哭了,”沈初禾又惊又好笑,无奈中又涌起难言的悲伤,摸了摸蔚司蔻的后脑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小司吗?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了……”
蔚司蔻有些不舍地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是时间流线……要阻止这场灾难只能改变现实。”
沈初禾不愧是污染测量司的司长,仅仅凭借这一句话就猜到了蔚司蔻的来历,难免吃惊地道:“你是说,你来自未来?!”
“是的,”蔚司蔻从贴身的口袋里找出序列-022,认真端详了自己年轻的妈妈半晌,忽然笑了,认真地道,“沈调查官,我是神秘事务局对外合作司司长,阅读者,蔚司蔻,我来支援你们。”
她在未来等待的人,终于在过去与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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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她顺利……”小诗低声道。
“会的,放心吧。”封鸢安慰了她一句,刚要去找言不栩,脚步倏然一顿,他的眼眸中弥漫起猩红的阴影,犹如深渊黑洞一般,周围空间瞬间坍塌成碎片,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小诗和顾苏白只觉得意识空白了一刻,再紧接着就是看到封鸢站在不远处,还保持着迈步的动作,似乎定格。
“怎么了?”小诗连忙跑过来问。
封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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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个放逐者都没有……”言不栩自言自语,他明明记得之前“锚点”中放逐者挺多的。
“因为我在这里,祂们无法靠近。”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言不栩心中一惊。
而且这声音不是他“听见”的,是直接传递入了他的意识层面。
不远处的雾气中走来一道纤细的人影,但是言不栩敢肯定,就在一秒钟之前,那里还空无一人。
人影几乎瞬息就到了他的跟前,是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穿着陈旧的裙子,戴了一顶不伦不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言不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体都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唯有思维还能活动。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天气术士,”那“人”毫不隐瞒地道,“我假设,你知道这个名字?”
天气术士……时间主宰!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因为封鸢?”言不栩下意识想要去拿序列-019,又觉得没有必要,毕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祇。
“嗯。你是他在现实维度的‘坐标’,我要找他的话,只能先找你。”时间主宰似乎笑了笑,言不栩感觉凝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他恢复了自由,而时间主宰继续道,“放心,我没有恶意,我们认识,只是因为记忆烙印的存在,你忘记了。”
他竟然还认识时间之神……言不栩觉得自己肯定被封鸢传染了,面临神降竟然还有心情吐槽。
“‘坐标’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
这位执掌时间的神明似乎十分好说话,对他的问题知无不答:“好听一点叫做‘神明倾听者’,对你们人类来说比较恐怖的说法,是‘容器’。”
“‘容器’……”言不栩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而他也注意到,时间主宰称呼封鸢是“他”,不是“祂”。
“但这取决于神明对待你的态度,是封鸢的话,没有任何危险,对吧。”时间主宰笑眯眯地道。
言不栩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那您刚才说的‘记忆烙印’呢?”
“是他给弄的。”
“为什么?”言不栩疑惑。
“听他说似乎是那段记忆不是什么好的经历,你小时候过得不好。”时间主宰歪了歪头,很贴心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掉那个烙印吗?似乎也快要消退了,他都没提醒你吗?”
“……可以吗?”言不栩心中一跳,惊疑不定地问。
“当然,这也是我和他的约定之一。”
时间主宰说着,一道漆黑的细丝蜿蜒地伸了过来,犹如某种诡异的触手,直直地刺入了言不栩的眼睛之中。
似乎什么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膨胀、最后曝烈成一片耀目的白光,人的影子在白光中舞蹈,杂乱的呼唤与呢喃在白光中盘桓。
一个小孩。
奔跑在野蛮的田野中……平躺在璀璨星空下……行走在枯槁的河滩上……穿梭于忙乱的人流里。
炽红的太阳在他头顶照耀,银白的月相在他眼中变幻,亘古永恒的星辰伴他入眠。
“那是……”
他听见时间主宰温和虚幻的声音:“那是你。”
第449章 你一生的故事(一)
[请注意,本篇为第二人称]
你出生在一月一日,是一年的初始之日。
诞生于如此珍贵的日子,当然只是偶然中的偶然,不过,若世上少了偶然,还剩下什么呢?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就是喜欢将偶然解读为命运或缘分。[1]
那时候的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缘分”,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命运”。倘若你明白一出生就要被抛弃便是你的命运,你大概就不愿意来到这世界上了。
这世界有什么好呢?你理解的世界的全部便是儿童福利院青白斑驳的墙皮,一到雨季就生出黑沉沉的霉斑,潮湿的水渍从开裂坑洼的水泥地面渗出来,像是蜿蜒的、无处不在的蛇,盘踞在你好像永远干不了衣服上,陈旧的被褥上,还有李院长的腿脚上。
你和福利院其他的孩子管周院长叫李妈妈,她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阴沉女人,腿脚不好,尤其是雨天时,她的眉头总是皱得很深,仿佛被雨流淹没,能拧出水来。除了墙皮和李妈妈,还有没什么味道的饭菜,你只知道不吃就会饿肚子,不吃就会死,所以一定要吃,而且不能剩哪怕一滴汤水。
你很小就学会数数,孩子们加上你一共是十二个,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的孩子要么是残障,要么是畸形儿,还有一个生着很严重的病,经常晕倒后被周妈妈送去县医院,过几天再回来,这时候李妈妈的脸色会比雨天还要阴沉。
你是唯一一个四肢健全,脑子正常,而且长相雪白漂亮的小孩,李妈妈经常和另一个照顾你们的王阿姨感慨,小栩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孩。
你的名字叫做言不栩,据说是经常蹲在路口摆摊的算命瞎子起的,李妈妈虽然识字,却并不擅长起名字,福利院其他孩子的名字都十分简单,大部分都姓李,唯有两个被送来时已经有名字的孩子和你不是,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这大概就是你最特殊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细碎的雪像是锋利的玻璃屑,一下一下扎进迷蒙夜色,厚重的云翳堆叠在天际,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你听见了。
你听见有谁在呼唤你。
你无声无息地从冰冷的床上爬起,应着那召唤,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光着脚走在落了一层薄雪的地上,雪越下越大,你的脚印被覆盖,你仿佛感觉不到冷,也不畏惧黑暗,你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知道往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李妈妈在院子中央找到你,你眠于雪地整夜,竟然没有被冻死。
你兴奋地对李妈妈说起你昨夜聆听到的“声音”,并好奇其他人是否也听见了,从李妈妈逐渐阴沉的脸色中,你懵懂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次听见那“声音”是十几天后。但这次是在白天,你不可控制地要向“声音”靠近,几乎癫狂,不论谁阻止都没有用。
第三次……第四次……你依旧无法理解那模糊的“声音”在说什么,但你从别人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他们远离你,悄悄叫你“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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