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也就是说,还有一份真正的血书?
是后来经案官吏在呈递过程中动了手脚?还是这中间另有隐情,被人刻意换了状纸?
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份血书如今在哪儿?
“……”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动,转身寻来当初苏鹤交给他的那沓话本,足有几个月的分量,厚厚一叠堆在案上。
他指尖捻着纸页,从头开始,一页页翻检过去。
发现自从自己下药失败,丞相将自己扣在府中废去双腿的剧情并未发生,而独属于闻钰的线还循着旧轨往前铺展。
闻钰如何拿到血状固然关键,可这血状当初由靖安公写下后,诏狱中究竟交托给了谁,更是更要紧的关节。
洛千俞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直到某一页,目光顿住。
——【闻道亦写完状纸便咽了气,恰逢一清理诏狱牢房的锦衣卫进来,那人瞥见地上的状纸,脚步一顿,怔了许久,终是俯身拾起来,收入囊中。】
这段旧事仅是一笔带过。
那锦衣卫听着像是个校尉,甚至算不得正式官职,是锦衣卫里的底层军士,说白了,便是个不起眼的新人。
如此看来,当初被那锦衣卫收入囊中的,绝非自己如今手中这份认罪的状纸……而是那份真正让闻钰落了泪的血状。
可那个锦衣卫,如今又在何处?
要寻这么个人,何其困难?锦衣卫人数众多,真要查起,得从当初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一路问下去,再牵扯出他们管辖的无数普通锦衣卫,涉及的人太多太杂,难如登天。
更别提这般动静,必会惊动锦衣卫指挥使,先不说调查难易,单是这阵仗,就必定打草惊蛇。
即便侥幸找到了,对方又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
洛千俞坐在案前,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思忖,一个最底层的锦衣卫,为何要留下这等关键物事?
不必细想也该知晓,此物分明是烫手山芋。何况既是血状,内中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寻常人见了,第一反应自当是上报上官,说不定还能得个小功。
可那锦衣卫见了,非但不邀功,反倒选择留下。这场冤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留下这血状无疑是揽祸上身。
一个寻常锦衣卫,怎会有胆子将这等物事私下藏入囊中?
除非……
洛千俞眸光微动。
除非那人是个心思深沉、极有野心之人。
在他眼中,这血状或许从不是什么祸端,反是一个契机,一份证据,一股底气。如同揣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只待未来某日,便能将其化作自己向上攀爬的筹码。
……究竟是谁?
小侯爷忽然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千户大人呢。
洛十府在北镇抚司当差多年,对诏狱的人事往来熟稔,若能打听到清理牢房的当值人员,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匆匆回到侯府,这么一问,才听下人道:“小侯爷,您回来了?千户大人还没回府,说是今日当值,怕是要晚些。”
洛千俞等不了那么久,便问:“他今夜在何处当值?”
“回少爷,应是在北镇抚司衙门,或是……诏狱那边。”
洛千俞没再多问,转身便往马车走:“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门前侍卫见他穿着常服,虽客气却也拦了路:“敢问贵人有何公干?”
“我找洛十府,洛千户。”
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出来一位身着总旗服饰的武官,对着洛千俞拱手:“小侯爷,千户大人正在诏狱审案,审理的是钦犯,眼下怕是走不开。”
“我去诏狱找他。”
总旗面露难色,却也知道这位小侯爷与千户大人的关系,只得引着他往侧门走:“诏狱乃禁地,小侯爷且随卑职从偏门进吧。”
穿过两道厚重铁门,一股阴寒之气陡然裹了上来,像是瞬间浸在了冰水里,连呼吸都渗着凉意。
这是洛千俞头一回踏足诏狱,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像是常年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汗臭,还有些似有若无的烧焦味,种种气味拧成一股绳,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栅栏早已浸成了深褐色,有的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狭小的气窗透进来,隐约能看见角落里缩着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则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或是压抑的咳嗽。
洛千俞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阴沉得人喘不过气,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诏狱,如今一瞧,才知什么是人间炼狱。
洛十府日日在这里当值,是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跟着引路的杂役往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血腥味也越发浓重,杂役指了指最内侧的一间牢房:“小侯爷,洛千户就在里头。”说完,便退了出去。
洛千俞定了定神,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牢房内的景象,登时顿住了脚步。
牢房的刑架上捆着个人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深可见骨,新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牢房对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响。
少年脸上沾了血,眼眸阴翳,走近时血腥味愈重,他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什么。
下一刻,少年侧眸,同时抬起头来,叫了声:
“兄长?”
洛千俞喉结微滚,移开目光:“嗯。”
洛十府已站起身,手里的刑具不知何时收了起来,道:“兄长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有事派人传个话,何必亲自跑一趟,我出去便是。”
少年一边俯身,撩起小侯爷衣摆,衣摆不知何时竟沾了泥渍血迹,被卷起掖好,免得拖在地上,又瞥见小侯爷那双漂亮的靴子污了,便赢自己的棉麻衬里擦过。
洛千俞忍不住缩了缩脚,道:“……无妨。”
定了定神,启唇道:“不想在这儿,我们借一步说话。”
洛十府应了声“好”,领着他往隔壁走,那是间简陋的净手隔间,摆着个铜盆,地上放着木桶,虽也带着潮气,却比牢房里干净了许多。
小侯爷显然视觉受到了冲击,竟然一时半会仍在愣神,直到被叫了声阿兄,才回过神来。
洛十府却定定地盯着他,开口:“兄长害怕了?”
他走近了些,少年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又漫了过来,低声道:是害怕犯人,还是怕我了?
洛千俞一怔,这才磨了下牙:“什么蠢话,我怎会怕你?”
洛十府却握住他的手,“阿兄,你的手在抖。”
千户大人掌心还带着未洗净的血,一点点染脏了小侯爷的手。
洛千俞抽回手,不自然道:“不过是从来没来过诏狱,有些新奇罢了,倒是你泰然自若,想来是司空见惯,已然熟练了。”
洛十府却没答这句,问:“兄长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洛千俞沉吟了一下,终是启唇问道:“我想问你,可曾听闻三年前靖安公一案?那时负责审讯的锦衣卫,除了佥事全松乘,还有谁在列?”
洛十府闻言,明显怔了一下:“靖安公?”
小侯爷喉结动了下,“嗯”了声。
毕竟两人曾经谈过这个话题,那时因为牵扯了闻钰做自己贴身侍卫之事,洛十府不同意,便闹得气氛极僵,可如今一年过去,自己竟因为靖安公的案子主动找上门来,的确尴尬。
果然,“靖安公”三个字刚落,少年眼底的光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子里拢上层阴翳:“兄长原来是向我打听闻钰祖父的事。”
他问:“此番头一回来这诏狱寻我,也是因为闻钰?”
洛千俞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危险拽了回去,于是挪开目光,道:“并非因为闻钰,是我当值期间,发现靖安公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
他道:“当年案中似乎有一道血状,如今却不知所踪,那血状是翻案的关键,我想知道,当初闻道亦写下血状的那日,是哪位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洛十府抿紧了唇,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阴翳:“兄长想替闻钰翻案?”
小侯爷一怔,否认:“并非为了闻钰,是为了靖安公。”
“他若当真蒙冤,我便有重审翻案的职责,这不是私情,是为官者该守的公正。”
洛十府盯着他,半晌才启唇:“说谎。”
“你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微愣,侧过头去,嘟哝:“你不肯帮就算了。”
洛千俞侧身便要走,手腕却猛地被攥住,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惊得肩头一颤。
“兄长可知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沉得像浸了冰,“你若想替闻钰出头,大可以给他钱财,放他远走高飞,为何偏要将自己拖进这浑水,以身涉险?”
小侯爷睫羽一动,抿唇道:“我是想替闻钰出头没错!可靖安公的确蒙冤,这案子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是为了我的侍卫,更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我知道,天下不公事太多,我管不过来,也无力全管,可在其位,领其俸禄,便要谋其职,就算舍身犯险,我也绝不后悔。”
他第一次见洛十府神色阴沉到这般地步:“兄长这是管定了?”
洛千俞:“没错,管定了!”
……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他们还是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一起说是争吵,更像是小侯爷仗着地位,缺德地欺负自家弟弟的份儿。
腕间的力道骤然松了,下一瞬,少年的头轻轻靠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却消弭了几分方才的僵持。
“阿兄……”洛十府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落在耳边,“为何对那贴身侍卫这般上心?”
洛千俞眉梢微怔,沉吟了少顷,才缓缓道:“非关私情,只论公义,我不过是想为这沉冤三年的案子讨个昭雪,论出分明,莫说他是闻钰的祖父,便是今日蒙冤者是你,我亦会竭尽所能,一查到底。”
少年明显一怔。
洛千俞抿了下唇,道:“三年前经手此事的锦衣卫,我知道难查,可若能寻得当日当值的小旗……不,便是百户、千户的名录也好,余下的时候我会一点点去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洛十府已背过身去,走到铜盆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哗地浇下,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许久,他听到洛十府的声音:“这里不是兄长该待的地方,你的唇都白了。”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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