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怎么回事?
这些观点……太过现代了。
与其说在这些古文论述中显得如此突兀和超前,倒不如说,这根本不太像是古人会说的话。
比如“西夷算学”、“格物之理”、“开民智”……加上这不似古人的一手烂字,显然不是一个传统封建古代士子写的文章,倒像是一个……
洛千俞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劈开迷雾,萌生心头。
……
不会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已经“战死”的小侯爷洛千俞,会不会并非单纯的古代人?
他莫非与自己一样,也是个穿书者?
脑中轰然作响,洛千俞微微屏息。
是上一任穿书者改变了原书剧情?
所以自己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像原书那样被丞相囚禁、废了腿,甚至连主角受闻钰的情感线都发生了偏移,爱上了本该是宿敌的小侯爷……这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洛千俞激动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他像是寻找宝藏的探险者,开始在寝屋内更仔细地搜寻这位疑似前任穿书者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多宝格,最终在床榻内侧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摸到了一沓略显柔软的纸页。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一看,竟是一册话本。
封皮上,是两个清隽飘逸的字——《追鹤》。
洛千俞的呼吸瞬间停滞。
和他穿书前读的那本小说名字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内容,情节、人物、甚至许多细节对话,都与他记忆中的原著所差无几。然而,这册手稿上的字迹实在太过漂亮,风骨峭峻,绝非他自己那手勉强工整的字能比。
纵是绞尽脑汁,也无法联系这诡异关联。
百思不得其解,遂唤来侍读昭念,指着话本问:“昭念,你可知这话本……是何人所写?”
昭念看着那封皮,回忆道:“少爷您忘了?这是您之前在太学时的同窗,苏鹤公子写的。”
洛千俞:“……苏鹤?”
“那时少爷与他同住一个院子,苏公子不务正业,总爱写这些风月话本,您还经常去他院中,说是一同温习功课,实则是盯着苏鹤写话本。每逢他新写一话,您便偷偷拿回屋,躲在被窝里看,还以为属下没发现,其实属下都知道……
洛千俞听得尴尬:“……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同时,他也捕捉到关键信息,“那个苏鹤,现在在哪儿?”
“苏公子是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如今定是在苏府邸中。”
洛千俞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苏府。
报了镇北侯府的名帖,他很快被引了进去。一进书房,洛千俞还未摘下面巾,那位正伏案的青衣公子抬头看到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见了鬼一般,倏然站起身,还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洛、洛兄?!!”
苏鹤的声音剧颤,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你怎会还活着?”
“世人皆说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我还为你立了衣冠冢,年年清明都去祭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洛千俞没想到,原书作者竟是这么一个唇红齿白,弱不禁风的少年。
而且还是个哭包,如同泄了闸,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小侯爷强忍着把人拎出去的冲动,等对方情绪稍缓,才安抚道:“苏兄,此事说来话长。我当年受伤后辗转流落,在异国他乡养伤,还失去了记忆,近日才被家弟寻回。”
小侯爷顿了顿,直接道出了此次来的目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本《追鹤》……剩下的稿子,能否让我看看?”
苏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诡异的感动:“……看来小侯爷您……是真的很爱龙阳之书啊。如此喜爱在下的话本,竟在‘死而复生’现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最新话……在下、在下真的很感动。”
说得洛千俞面红耳赤,道:“别说了,最新话在哪儿?”
苏鹤这才抹了抹眼泪,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自从小侯爷您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我也没了心思写下去。”
“后来……后来闻钰也辞官不知所踪,我更没了灵感来源。这三年……其实也只断续写了短短六话。”
洛千俞接过稿子,低头快速翻阅。
确实如苏鹤所言,这六话内容进展缓慢,注水严重,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描写。
然而,当洛千俞的目光扫到最后一页的几行字时,整个人忽然愣住,随即,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极淡却了然的笑意。
小侯爷轻声道:“无妨。”
他抬起眼,眸中敛着苏鹤看不懂的光芒:“这正是小爷想看的内容。”
上一个穿书者能想到借助苏鹤这个“原作者”来窥探天机,规避祸事,寻找求生之路……他又为何不可?
回到侯府锦鳞院,洛千俞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再次摊开苏鹤的手稿,目光锁定在最后那几行关键的文字上,不自觉地将那段关乎京城命运转折的剧情低声读了出来:
【京城疫疠横行,尸骸枕藉,民心溃散。】
【正值困苦绝望之际,一骑绝尘自西而来。】
【闻钰携奇药“月蓝草”出现,与及时赶回的洛十府、以及楼将军一同,率领精锐军队稳定局势,分发解药,终拯救满城百姓于水火。】
【月蓝草生于西漠极秘之地,背靠赤岩之阴,生长之地气候诡谲难辨。时而烈风骤起,时而雪暴突至。然彼时天下大乱,起义军遍地蜂起,沿途关卡重重、盗匪横行,取药之路,其艰险可知。】
洛千俞读至此处,微微蹙眉,心中疑窦丛生。
所以这一次京城时疫,救世主竟是闻钰?
嗯……闻钰是主角,这般剧情倒也不足为奇。
可关键在于,如今救命药草远在西漠,而闻钰已是九幽盟盟主,他为何要掺和朝廷纷争,甚至冒死亲赴西漠?他既已辞官归隐,又何来京中兵权调动?
更何况,洛十府就在京城一个驿站之外,这个“楼将军”他也从未见过,他们三人如何汇合一处,突然带着救命之药月蓝草出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段剧情在当下都显得如此不合逻辑,根本不可能发生。
洛千俞陷入沉思,已是无解僵局。
月蓝草……会是真的吗?真的能轻信话本作者写下的虚构情节?何况先前的剧情早已因为上一任穿书者的干预而脱轨……可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真的呢?
那月蓝草,就将是拯救京城百姓的关键,也是拯救洛枝横的唯一希望。
洛千俞叹了口气。
闻钰这个救世主,怎么还不出现?
自己就没有一点身为主角受的自觉么?
……
洛千俞心下一动,立刻叫来了昭念。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问道:“昭念,你……可曾听说过‘月蓝草’?”
昭念闻言明显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少爷,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洛千俞不动声色:“只是偶然在古籍中查到,似乎对疫病有奇效,这种草……真的存在吗?药性如何?”
“的确存在。”昭念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缓缓开口:“而且……七年前,少爷曾亲自找到过,还用它救过人命。”
“什么?”这下轮到洛千俞震惊了,“我找到过?”
昭念点了点头,回忆道:“那时,先太子殿下奉旨去边关历练,一去就是大半年。少爷那时在京城,想太子殿下想得紧,便瞒着侯爷和夫人,只带着几名护卫,单枪匹马就偷偷追去了营寨。”
太子营外见少年身影,又惊又喜,后怕亦随之翻涌。他紧步上前,接住扑来的少年,藏不住疼惜:“阿檐,这一路颠沛不易,怎么不递封书信?纵是决意要来,也该让哥哥沿途接应。”
洛千俞被他抱在怀中,语声软了几分,几分撒娇的意味:“递信往返,总需时日,太慢了。”
少年抬眸望进太子眼底,眸中盛着细碎光亮,轻声补道:
“我想见见你嘛。”
后来,他在军营里住了两日,这才真切体会到戍边艰苦,太子哥哥有多辛苦。
也就是那时,小侯爷发现,常立于太子身侧、等同于左膀右臂的陈城副将却不见了踪影。
陈副将待他极好,以前在京城逃练,陈大哥没少帮他打掩护,还逗他开心。太子起初并未告诉少年实情,怕他担心,小侯爷却偶然从两名去给隔离区送水的士兵口中得知了真相。
一人叹道:“陈将军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自从上次从长绳镇复命归来,便染了这怪病,这几日,连床都起不来了,眼睛血红,看着都骇人……”
另一人唏嘘:“真的无药可医了?军医都束手无策?”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听说也不是完全没救,那西漠老巫不是说了吗,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叫什么来着…月……”
另一人恍然接话:“月蓝草?”
“对!就是月蓝草!据说只生长在西漠极深处的死亡谷底,背靠赤岩,伴生着毒虫,环境极其恶劣,而且踪迹难寻,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更何况,一个老巫者的话,岂能全信……”
“将军这次,怕是悬了……”
洛千俞当晚偷听到这些话,回到太子帐内,什么都没说。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小侯爷便带着干粮和水,戴上腰间佩剑,只留了封短信,一个人偷偷骑马,径直去了西漠的方向。
洛千俞听得屏住了呼吸。
“后来呢?”他追问。
昭念脸上露出后怕又骄傲的神情:“少爷再回来时,是三日后。”
三日后,是在一个黄昏。
小侯爷自己骑着那匹几乎累垮的马,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军营。
“您当时……当时的模样,是营中兵士事后转述的,属下至今想起来都心惊。”昭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衣衫被碎石和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额角磕破了,流下的血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回来。”
可小侯爷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用布巾小心包着的、几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草。
那花在暮色里,像是浸了流动的月光,太子闻讯冲出时,便看到那个吃力举起布包,冲着他笑,声音沙哑的少年:“太子哥哥,你看!”
“药……我找到了……”
故事讲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昭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接着道:“那可是西漠啊!敌营背后、龙潭虎穴般凶险的地方,少爷您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找到月蓝草,当时大家都说,是少爷您福泽深厚,上天庇佑……”
洛千俞心中巨震。
……
原来月蓝草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