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刘秉看向他,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小洛大人,当年黑风口那般绝境,您究竟是如何……虎口脱险的?这其中定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吧?”
洛千俞迎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刘大人,并非刻意隐瞒,当初如何死里逃生……我已一点也记不清了。”
队伍继续前进。
行至一处戈壁与荒山交界地带,这里的地理环境极为恶劣。一旦入夜,温度骤降,寒风呼啸,刮过营地穿透帐篷,寒意刺骨。
洛千俞将自己的手炉和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全都塞进了妹妹的马车,待他回到自己那座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帐篷时,已是冻得指尖发白,微微颤栗。
楼衔心疼不已:“阿俞,你若是怕冷,何须硬撑?我抱着你睡就好了啊。”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好似某种认真的提议:“我体热,若是你觉得不够暖……我可以裸着上身抱你,定比那汤婆子暖和。”
洛千俞眼见着人开始解衣服了,眉梢一跳,连忙摆手,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不用不用!……我有云衫可以抱。”
“何况,两个大男人抱着睡,成何体统?”
楼衔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闷不吭声地转身出了营帐,对着月光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算什么道理?
“他让那头狼上床,却不让我上。”
洛十府将在旁,抱着臂,语带讥讽,如同在看一场好戏:“真是个开屏的孔雀。”
楼衔本就心头火起,闻言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火药味瞬间弥漫,接着,拳脚相向。
三日后,前方斥候抓住了两名敌军哨探。洛十府本想亲自审问,逼问西漠叛军的布防与动向,面目之骇,颇有要将人严刑拷打的气势。
“且慢。”洛千俞出声制止。
被缚的哨探被拖到一旁,洛千俞对四弟道:“此人我来审,你一同跟着我便好。”
洛十府眉头微蹙,似乎想反驳,但对上兄长的眼睛,少年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戾气,低声道:“……好。”
洛千俞走进营帐。
一旁的楼衔见状,抱着手臂,鼻子发出一声冷冷嗤笑,“真是只听话的小狗。”
洛十府周身气息降至冰点,阴恻恻看来:“你说什么?”
楼衔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
话音未落,两人已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撞在一处,拳风腿影,直接在营地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刘大人相劝,还被误伤一拳,打得眼圈青了,这才止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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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西漠,空气中的风沙气息愈发浓重,昼夜温差也变得明显。
洛千俞在营帐中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最终将脸深深埋进冰原狼云衫厚实温暖的皮毛里,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
偶尔从浅眠中惊醒,无论多少次,他睁开眼,总能对上一双浅蓝色眼睛。
云衫始终保持着清醒,那双沉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洛千俞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毛发,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你怎么不睡,一直在看着我?”
云衫的回应,是微微抬起头,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舔了舔洛千俞的脸颊。
少年笑着躲开:“脏死了。”
少年闭上眼睛,手臂环住冰原狼的脖颈,将脸贴在它颈侧温暖的皮毛上,轻声道:“云衫,明日不能让你跟着上战场了。”
“我听以前的士兵说,三年前,你挣断了锁链,跑去战场找我。”
“我想,你定是找到了我,我们才会后来一起出现在极寒之地。”
“但这次不行。”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变得坚决,“你的后腿有旧伤,走路尚且微跛,若是到了厮杀的战场上,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平白牵挂你,你说是不是?”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木柴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云衫平稳的呼吸声。
一头狼,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
浓重的困意再次袭来,洛千俞意识逐渐模糊,他抱着云衫,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低语,嘟囔道:
“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第138章
夜阑西漠边缘, 晓色未开,寒雨淋漓,洛千俞立帐前, 执笔于舆图之上, 划下三道路径。
“那就按此计行事。”小洛大人声音沉稳,“楼将军率轻骑一千自东侧佯攻,务必大张旗鼓, 引出敌军主力,与之谈判, 十府携六百精锐自西侧小道腹背潜入,直插敌军左翼粮草辎重所在, 两侧夹击。”
他指尖落在一处蜿蜒水道上:“我与秦将军, 借晨雾掩护, 沿这条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 此处防守最为薄弱, 可直插谷心。”
楼衔凝神细看, 眉头微蹙:“水道迂回?阿俞, 此路是否太过险峻?”
“正因险峻,才出其不意。”洛千俞道, “三路并进, 让叛军首尾难顾, 毕竟我们的目标是月蓝草,不是杀敌, 待我找到药草, 以焰火为号,我们取完便撤退。”
洛十府默默颔首:“放出烟火后,我们即刻寻兄长汇合。”
雨夜微熹, 三路兵马悄然出发。
楼衔率领的轻骑在东侧平原上卷起漫天沙尘,战鼓震天,旌旗招展,果然吸引了敌方主力,西漠将领见状,立即调派重兵前往拦截。
与此同时,洛十府的精锐如鬼魅般潜入西侧小道,这里地势险要,谈判不成便从后侧夹击,正是潜伏的绝佳路线。
而洛千俞亲率的主力部队,则借着尚未散去的晨雾,悄然进入水道,冰冷的河水没过马膝,士兵们屏息静气,只闻水声潺潺。
“小侯爷,前方就是水道尽头。”秦副将低声道。
洛千俞抬头望去,只见雾气缭绕中,山谷北侧的轮廓若隐若现,果然如他所料,这里的守军寥寥无几。
“准备突击。”他低声下令。
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营地遇袭!西漠军分兵偷袭后方!”
洛千俞心头一震,马车皆留在营地,虽有将士留守,但西漠显然已知他们此行,甚至有备而来,少年很快镇定下来:“传令!秦将军率四百将士回援营寨,我自留下。”
部队继续沿水道前进,终于抵达山谷北侧,这里的守军果然薄弱,很快就被他们突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谷心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
洛千俞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抬眼望去,山坡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西漠兵卒,旌旗暗展。
“有埋伏!”领兵将官惊喝出声。
原来叛军早料定他们会行此路,竟在此设下天罗地网!
“莫慌!”洛千俞朗喝震场,“速列阵御敌!”
战端骤起!虽遭伏袭,然大熙将士训练有素,转瞬便稳住阵脚,可敌众我寡,形势依然危急。
“小侯爷!东西两侧传报——楼将军与洛大人亦深陷苦战,暂无余暇来援!”
洛千俞咬牙挥剑,奋力格挡间,偏偏却见刘大人携车马疾驰而来,可知营地已不再安全。
一行人已然陷入苦战,突围之路步履维艰,不仅要正面迎敌,还要时刻防备侧翼和后方的偷袭。箭矢如蝗,将士伤亡不绝,黄土尽染殷红,洛千俞手臂也被流矢划伤,少年望着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边的山谷,心中涌上一丝无力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中路军伤亡加剧,防线破溃,生死存亡之际……突然,山谷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呜——嗡——”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从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这号角声不同于西漠军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摧枯拉朽的气势。
所有人,包括叛军,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黑线!紧接着,是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
远远看去,那支庞大的军队如神兵天降,未及西漠军反应,便已撞入阵中,将其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打着鲜明的、绣着熟悉的军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冲锋之势如同山崩海啸,势不可挡!
“那是……”
“阙字旗!”
“是砚怀王殿下!!”
……
有人狂喜嘶喊,声中尽是绝处逢生的激荡。
砚怀王镇守西陲数载,悍勇威望既著于大熙,更震慑诸国,其麾下凤翔铁骑,乃精锐中的锐卒,所向披靡。谁曾想,阙袭兰竟于此刻现身这片乱战之地!
铁骑宛如烧红利刃,直插叛军侧后,转瞬便将其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西漠军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一滞,军心大乱,陷入前后夹击的恐慌之中。
洛千俞心头一跳,立马回望,又惊又喜。
竟是皇叔?
有了阙袭兰的生力军冲入,战局瞬间逆转。
西漠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也就在此时,秦副将携兵折返,埋伏军已无力阻击,趁此机会,洛千俞一马当先,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喊杀依旧震天。
少年率麾下将士如脱笼猛虎,向着远处的山谷发起最后冲刺!
前方阻力却日渐稀薄,隔着雨雾,他已望见那片笼着轻雾、泛着暗红的山峦轮廓,正是雾隐谷。
洛千俞率亲兵直扑谷心!
冲入隐雾谷的瞬间,外界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陡然变得模糊不清。
谷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清甜的气息,巨大的、形态狰狞的湿岩石犬牙交错,构成了迷宫般的通道,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艳丽的苔藓,藤蔓缠绕垂落。
不时有雷声响起,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岩面与叶尖,溅起湿漉闷响。转瞬雨丝连缀成幕,让谷内的视线变得更加迷离。
视线受阻,山谷庞大,只得兵分数路,四散搜寻。
洛千俞抹去脸上的雨痕与血污,在错综复杂的谷地中穿行。秦副将紧随身侧,二人并肩踏过湿滑岩径,忽开口问道:“小洛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是在哪处寻得月蓝草吗?”
“记不清了。”洛千俞摇了摇头,一声低叹混着雨声落下,“地图标注四处山谷,我单凭一念选了此处,弟兄们却拼上性命助我闯到这儿……或许,一切皆成空,月蓝草本就不在这隐雾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