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念及李祭酒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朕法外开恩,饶他性命。可他若真犯下如此不敬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革去官职,严加查办,以儆效尤。你此前烧了他的胡子,出了口恶气,如今可稍解心头之恨了?“
洛千俞见好就收,迅速道:“解了很多。”
“谢陛下。”
……
小侯爷垂着眼睛,额头泛了一丝薄红,方才磕头时听着点响儿,但实在微弱,和他慷慨激昂的讲词比起来,显然如雨点碰石头,蚍蜉比大树,没想到这么快竟开始见红,倒像是真受了皇帝的罚。
尽管心下漂泊不落实处,却不似方才那般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安了。洛千俞暗自琢磨着,如今最大的难关一过,今夜算不算是熬出头了?
正当紧绷的神经稍松懈些许,皇帝冷不丁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劈在耳边,直接让小侯爷肩膀打了个颤。
“朕听闻,你招了个贴身侍卫。”
洛千俞:“…是。”
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皇帝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悠悠问道:“怎么,这新侍卫有什么特别之处,朕自问未曾薄待洛家,侯府的人手不够你用,难道连个侍卫都凑不齐?”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垂首,道:“陛下明鉴,并非如此,侯府人手充足,只是臣偶然间见那侍卫身手不凡,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才将人招致麾下。”
皇帝忽然冷笑了声:“武艺究竟高强到什么地步,让你闯进人家院子,抢也要抢过来?”
他竟然都知道!
洛千俞身形僵在原地,不自觉握紧手心,指腹发麻。
糟了糟了,这次要怎么圆?
今夜小侯爷罪名太多,被皇帝集中清算,雨点般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别说是原主,就连他也早已应接不暇,前几个还能勉强蒙混过关,可闻钰这事他却是实打实是的强盗做派,逼着美人抱他回府的是他,携侍卫闯进主角受家中的是他,一纸契约把人抢来的也是他,连耍赖找补的余地都没有。
他怎会想不到?皇帝可是书中戏份最多的买股攻,怎么可能不问闻钰?
皇帝垂眸看向他,一双眼睛摄人心魄:
“洛千俞,谁给你的胆子,将罪臣之子纳于身侧,侍奉左右?”
这声明显动了怒,御书房的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正收拾茶盏的内侍手一抖,温热茶水溅上地板,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小侯爷见这架势,心下一凉,也跟着叩首。
今晚要坏菜!
就在此时,却听闻一阵短促脚步声,自门外而来,待小侯爷反应过来时,身侧忽然跪下一人。
携过一阵微凉风意。
洛千俞瞳孔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去,下一刻——
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第31章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来人出现的突兀, 而是在他身侧跪下时,对方双手撑地,观其姿态, 却又不像是在向皇帝恭敬行礼。
更像是……在学他。
因为那人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侧过了头, 仔细地盯着他瞧, 好像他是什么世间稀罕物一般。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落一瞬地描摹着他的面庞,继而轻轻眨了眨。
洛千俞喉结微动, 不知所措, 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荒诞,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而这双眼的主人,他也认识。
“长……长公主殿下。”
小侯爷迟疑着,开口叫了对方。
长公主身披一袭鹤氅,绝顶标致的美人,大氅内却直接穿着里衣, 竟是没穿鞋, 绸袜下血渍斑驳, 小侯爷一愣, 迅速移开视线。
长公主称得上发髻凌乱、衣冠不整, 可周围的内侍却像对此习以为常了般,眼皮竟都没抬一下。
宫墙内外无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长公主便失了心智, 成了个疯的。
昔日是先帝最喜爱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如今却蓬头垢面, 落魄疯癫。无人知晓宫闱深处究竟发生何事,然而此等轶事一经传出,便如燎原之火,早已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千俞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已然疯了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进门起不仅没行礼,甚至直接无视了皇帝,仿若觉着这般跪着颇为有趣,她臂肘撑着地面,未几,连头也伏在了地板之上,直将小侯爷盯得额角沁了汗珠,才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皇嫂吗?”
洛千俞眉梢一滞,手心险些没撑住摔下去。
第一句便如此语出惊人,长公主自己却浑然不觉,话落便“嘿嘿”笑了起来。她抬眸看向小侯爷头顶,又接着问道:“下雪了,你缘何未撑伞?”
洛千俞一时语塞,脑海中只剩:“?”
月朗星稀,哪来的雪??
再说这可是室内!
他下意识抬眼,恰与圣上的目光相触,眼中露出类似求助的眼神,见对方没说话,唇角却勾出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洛千俞抿了下唇,知道这狗皇帝是不打算救场了。
“回长公主殿下。”小侯爷斟酌着语言,才硬着头皮开口:“圣上这里有伞,臣一时疏忽…忘了带,下次不会了。”
“那你怎么还不撑上?”长公主一脸认真,催促道:“撑啊。”
小侯爷:“……”
小侯爷闭眼胡诌:“不了,臣喜欢雪落在头发上,显白。”
长公主似是因他的话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撑了吧。”
洛千俞默默垂下头,算不上松了口气。
虽被他蒙混了过去,可这番对话实在奇怪,好像两人双双吃了菌子。
长公主却没对他失去好奇心,咦了一声,又道:“你的额头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接着,用指尖碰了碰小侯爷的前额,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又轻轻抹开。
洛千俞身子都僵了,唇畔一动,讶然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迥异。
长公主自娱自乐完,这才注意到案几后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开口问道:“皇兄为何让你跪着?你们吵架了么?”
洛千俞:“…臣不敢。”
长公主却兴致不减,又道:“难不成是皇兄批奏折至夜深,撇下皇嫂独守空房了?”
洛千俞手心一抖,再也忍不住:“……殿下!”
长公主捂住脸,嗤嗤笑了两声,仿佛胸腔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接着,她抽出袖中的帕子,指尖一捻,竟幽然哼起了戏腔:“可怜那佳人呐~独守空帏寂寞长——衾被虽暖无人傍,辗转反侧思檀郎。”
“盼君至~娇躯慵懒倚牙床,罗裙半解泪湿裳——巫山云雨烛燃尽,泪打红妆——”
洛千俞一怔,很快听得涨红了脸。
就算不是古代人也能听得懂,这明显带了荤话。
他侧过头,唇畔不自觉压紧,纵然羞恼却也没法瞪回去,热意却烧上耳根。
而盛元帝坐于龙椅之上,慵懒抬眸,目光落在小世子红透了的耳垂上,并未作声。
长公主唱完这段,显然没尽兴,又唱起了下一段。
洛千俞原以为上一段已经够荤了,没想到接下来这段更是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什么“花心”、“径”、“拆与顶”、“蜜”啊之类的词句,越来越不堪入耳。
直到最后,洛千俞后颈都染上薄红。
这是哪门子公主!?
疯了,但能搞.黄。
最后还是皇帝冷冷吐了句:“阙姚。”
才终于让长公主止了声。
阙姚跪了一会儿便累了,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位皇嫂能撑这么久,膝处不疼么?遂翻过身,侧躺在地板上,她低下睫羽,玩着洛千俞垂落在地的头发。
须臾,又视线上移,聚精会神盯上了什么,下一刻,却忽然抬手,抽去了小侯爷的束发玉簪。
“……!”
洛千俞瞳孔一紧。
随着束发簪子撤去,乌丝如瀑倾泄而下,垂在衣领间,数缕落于雪皙的脖颈,黑白分明。
小侯爷作为买股攻,优势远不算多,却是原书中最年少、公认独一份的少年感最强的攻。
束发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散下时,眉眸浅灿不减,却有了几分寒梅映雪的美人面,又因生的白,衬得唇色不点而朱,清冷感更盛了些。
长公主将玉簪放在手中,仅玩了一会儿,仿若甚是喜爱,便抬手轻巧地斜叉进自己的发髻上。
洛千俞唇畔下意识微微一动,刚要阻止,可念头一转,没等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玉簪乃贴身之物,于男子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莫说是被后宫女眷拿去,哪怕是不慎遗失,也必定要大张旗鼓地寻回来。
可眼下是当着圣上的面,太监与内侍都是见证,即便被抢走也就抢了,一支簪子而已,何况长公主还神志不清。
皇帝要还是个人,顾念着君臣情分,就该赏自己一根簪子或是一条发带,别让自己散着头发回去。
阙姚得了玉簪,便不再缠着小侯爷打转,在御书房里蹦蹦跳跳玩了一阵,又摸了方砚台,弄得指尖沾满墨渍,长公主却也不在意,嘟嘟囔囔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显然是没看住人,竟让长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圣上眼前去,自知大祸临头,吓得脸色煞白,忙进门连连磕头请罪。
好一个长公主大闹御书房,人得倒霉到什么程度,才让他碰了个正着?小侯爷叹口气,比膝盖更累的是心。
本以为盛元帝会当着他面数落宫女,又要等候多时,小侯爷千锤百炼已然麻木,正垂眸等着,却忽然听那圣上开了口:
“行了,若是跪够了,就退下吧。”
皇帝靠坐龙椅上,微微垂眸,声色低沉,竟较前清朗了些,轻笑道:“来人!扶洛小侯爷下去,别到时泪打红妆,再以为是朕欺负了你。”
洛千俞:“……是。”
闻言,面上恭敬内敛,实则脸庞一阵滚烫,手都气得隐隐抖了起来,心中大骂狗皇帝,还敢拿荤诗逗你爹,让你做下面那个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