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推开门后,洛千俞没见到席上醉醺醺的公子哥儿,相反,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近乎不可闻的丝竹轻响。
不同于望月阁的风雅,雅间内陈设低调且贵重,案几上仅摆着长壶与酒杯,精雕镌刻的香炉隐隐吐着香,宣纸铺在桌布上,墨迹犹新。
他忽然想起那八仙过海门上所写,小二没来得及介绍就被打断的,那通往最后一处雅间,似乎名叫……
“沉渊阁”。
而案后坐着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肩头披着宽氅披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当朝丞相,当今圣上最得力的辅臣,亦是……洛千俞最不想在此刻遇见的人。
——竟是蔺京烟。
蔺京烟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从洛千俞腰间嵌玉束带,滑到他乌丝发间的红绸,最后定格在他的面庞。
"小侯爷。"他放下笔,声音静默低沉,“走错房间了?”
洛千俞顿时警醒。
要命。
这是什么运气?冤家路窄啊。
莫名的,洛千俞不想在这人身前丢了面,他喉间微梗,偏要在这威压下扬起下颌,道:“丞相说笑了,自然不是,小二说这里有四个雅间,唯有沉渊阁客人颇为神秘,露个脸都不肯,小爷来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瞧过了,便也不新鲜了。”
“本相未想隐瞒身份,小侯爷想瞧便瞧……”男人声音顿了下,缓缓启唇,“你喝酒了?”
洛千俞没喝酒,身上却难免沾了酒气。
“是啊,哪有人生辰之日不喝酒尽兴?”小侯爷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深知蔺京烟心机重,断不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还不如说喝了,不过话锋一转,又不忘埋汰对方,语带嘲讽:“倒是丞相大人,缘何一人独酌至此?那些个才情动人、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竟无一人愿意相伴?莫不是真如我那时所言,力不从心,不中用了吗?”
“纵有万千姝丽,皆索然无味。”蔺京烟抬眸,声线听不出情绪,只沉声笑了笑,道,“倒不如那日画舫湿透了的花魁娘子。”
……
此言一出,小世子蓦然怔住,第一时间竟未反应过神。
只是下一刻,洛千俞脸腾得红透了,攥紧的拳头隐隐在颤。
第43章
蔺京烟, 竟拿那事来羞辱他!亏他那时还以为狗丞相没把画舫遇刺那事禀告给圣上,或许是彼此留点体面,眼下看来, 蔺京烟只是留着这点小乐趣, 偶尔能拿出来作话柄, 借机狠狠羞辱他罢了。
可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恶趣味?
小侯爷暗压怒火, 给自己疏导,没必要, 蔺京烟是将他视为情敌, 不过是因为闻钰被他一纸契书缚住自由,且整整三年之期,蔺京烟眼下无计可施,故而将怨气撒在他身上。
可他对闻钰没有不轨之心,又何必平白生气,趟这趟浑水?
“丞相大人想要那花魁娘子?”洛千俞强抑下心火, 冷笑:“…那大人慢慢想吧, 莫要殚精竭虑想坏了身子, 小生先行告辞。”
洛千俞颈背笔挺, 刚欲转身离开, 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叫了声:
“千千。”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如惊蛰春雷,令小世子浑身一震,连发梢都似要立起, 终究没忍住转过头去,惊怒道:“…你叫我什么?”
众所周知,小侯爷心气傲,未及冠时便已不喜别人唤他小名, 皆改呼其表字,就连侯府上下也纷纷禁忌,如今被他默许叫的,也唯有母亲孙夫人。
洛千俞乐得清净,习惯没人这般亲昵唤他乳名,可蔺京烟与他是死敌,还曾差点置他于死地,两人水火不容,他怎么敢的?
“今日是你生辰。”蔺京烟眸光在少年身上凝了少息,“既不在府中过,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
问他礼物?
全然猜不透这大反派股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小侯爷站定,轻咬后槽牙,忽然理解为何原主每逢此人便心生挑衅的冲动,既难压抑,索性不再克制:“大人先前赠我的独木舟,难道不算厚礼?”
蔺京烟斟了杯酒,用了右手,仅从面容竟窥不出情绪,只道:“千千不喜欢?”
洛千俞好气,不由自主彻底停下脚步,他既被当成可以随意叫乳名的晚辈,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把他看做一个情敌,其中轻慢屈辱意味更盛。
既被小看,他还留什么情面?气骂道:“不喜欢!小爷是穿了裙子,被你撞见算我倒霉,可看到我那样子的也不止你一个,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男人微怔,周遭空气也似凝滞了几分。
洛千俞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才想起这是原主掏折扇护身的习惯,遂生生顿住,气极骂道:“丞相大人,我们的瓜葛仅限于此,道途殊异,我与你素昧平生,无端送我礼物做什么?小爷不仅不喜欢那破船,也不喜欢你叫我千千!谁准你这么叫了?”
“素昧平生?”蔺京烟只低声笑了笑,说:“看来千千只记得长大后的事。”
小侯爷心下生疑,正自揣度间,没想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蔺京烟竟还没忘记他生辰贺礼的事,“既不喜欢木舟,是已有心仪之物了?”
……这分明是个圈套。
让他自己承认对闻钰有不轨之心的圈套。
不仅不改称呼,还逼他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是要欺负他到底了。
小侯爷稳了稳气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晚辈确有一样心悦之物,只是它在丞相大人身上,大人可允我去取?”
闻言,蔺京烟执盏的手微顿,旋即轻轻将酒杯搁回案上,那声响极轻,恰如他此人一般,教人难以窥探分毫真心,他道:“哦?千千想要何物。”
小侯爷却不中套,仗着年纪小耍无赖:“大人问这么多做什么,既许诺赠晚辈一样礼物,又没说是什么,即便是大人的项上人头,我也取得,如今可是后悔了?”
蔺京烟神色丝毫未变,竟沉声一笑,长睫掩住眼底的波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良久才道:“若千千想要,本相倒也舍得,只是不知……”男人说完,“这颗头颅,千千打算拿什么来换?”
小侯爷心弦骤紧,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就知道老男人沉不住气,这就要提闻钰了!虽然眼下双方都做不了什么,待来日面圣重提画舫遇刺一事,他能将此人一同拉下水。
于是掩下激动,盛气挑眉:“你想要什么?”
本来已经做好蔺京烟暴露本性口出狂言的准备,即便不是闻钰,纵然也是些过分到羞辱人的要求,谁知那人抬了右手,将桌案上的酒杯轻轻往前一推,酒液在杯中泛起丝涟漪,“既是生辰,本相还未曾祝寿,此厢以酒为礼,聊寄祝祷,千千便饮了这杯贺酒吧。”
“……”
洛千俞一怔。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半信半疑,抿唇:“……下毒了?”
蔺京烟闻言,展颜低笑,这笑意不似往日敷衍客套,倒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他拿过酒杯,修长手指捏起酒杯,薄唇轻触杯沿,浅抿了一口。
小侯爷一边想着,这厮不会嘴上抹毒了吧……一边接过酒杯,横竖一杯酒,他更想弄清那晚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的真相,于是一口灌了进去。
下一息,辛辣酒液如滚烫火舌般灌进喉中,冷不防,呛得世子咳嗽起来,酒杯被放回桌案,没过多会儿,眼眶都泛起了红意。
他心中暗骂,这小侯爷不是风月场老手吗?一杯酒呛成这样,丢不丢人?蔺狗贼喝完脸色可都没变一下,你到底行不行!
“再过些时日,千千也该行及冠大礼了。”蔺京烟看向少年咳得通红的眼尾,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将空杯倒扣在案上,清音叩响寂静,他说:“无论届时本相在与不在,这杯酒权当醴酒,承天之休,寿考不忘,便也是礼成了。”
洛千俞无暇听进去,转过头,眼里也咳出了泪,耳侧连带着后颈都浮上红意,趁着酒意没上头,只问:“可以了吧?”
蔺京烟向后一坐,摊开肩廓,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反而是小侯爷生了犹豫,抿了下唇,趁着酒劲暖了四肢,胆子也比平时大了许多。遂绕过案几,不客气地坐上桌案,与那人对视,下一刻,他摸上了蔺京烟的肩。
从肩头缓缓向下,一寸又一寸,蔺京烟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也放在他的那只手上,声音仍是沉和的:“千千在找什么?”
洛千俞喉结微动,努力搜索着记忆,原书中丞相大人随身携带暗器,一抬手就能将人置于死地,既是防身,又是索命的阎王,原书中不少冤魂葬送于此,连求饶都不及发出。
旁人不知道,但拥有上帝视角的他自然知道,这种暗器大多是藏在袖子里,蔺京烟是断了只手的,按理说应该更好找。
洛千俞不答,只是动作微顿,下一刻探进了他的袖子,柔软白皙的指腹划过皮肤,顺着青筋与脉络,一点点向下。
蔺京烟的呼吸变沉了些许,抬眼看向自己,缓缓勾起嘴角,沙哑低声道:“千千好像对我知道的甚多。”
洛千俞仍不理他,终于摸到那东西时,眼睛也亮了亮,一只手勾缠着手臂解开了束带,另一只手将那东西顺势取出——
果然是把手.弩。
这就是传说中蔺京烟的暗器。
小侯爷抽出一支短箭,视线落于其上,不仅看清了铁制箭头,更掂量起沉甸甸的木材,还有上面刻的那个舟字符号。
与当初射.在他马屁股上的那支别无二致。
小侯爷心中冒火,彻底确认,便将短箭重新搁回箭槽。
“丞相大人,这手.弩如何使用?”洛千俞拿起手.弩,尖端却对准了蔺京烟的项上人头。
恰巧此时,沉渊阁有人敲门走进,那人一身侍卫打扮,进门就看见那小公子对准了丞相的弩弓,霎时吸了口气:“丞相大…”
手已经摸向腰间刀。
蔺京烟只是淡淡抬眸,没说话,对上视线一刻,那侍卫噤了声,默默松手,退着立于一侧。
却仍盯着这头,额眉渐渐冒了冷汗。
“千千摸到机背的卡槽了吗?”蔺京烟神色都没变一下,只是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摁下,短箭便会射.出。”
洛千俞睫羽微颤,食指探到了那人说的卡槽,抿了下唇,他仍坐在蔺京烟的桌沿上,眸光闪耀,垂下的鞋靴都没碰到地面,轻轻摇晃:“大人,晚辈有一事好奇。”
原文权谋线比较明朗,大熙朝并非风调雨顺,实则暗流汹涌,虽极力避免前朝的党政之鉴,但由于皇帝尚且年轻,母亲出身歌姬,市井流言如沸,讥其血脉低微;而丞相蔺京烟权倾朝野,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小说到了中后期,权谋的纷争中心主要围绕着这两方势力。
洛千俞提前知道原书剧情,自然也知道蔺京烟不为人知、也从不付诸于口的野心。
蔺京烟的出身虽值得同情,但他风光霁月,一腔报国之心也只停留于昔年蔺氏满门因党争惨遭屠戮之前,如今的蔺京烟孤身一人,立于朝堂之巅,早已与当初那个执笔挥毫的状元郎背道而驰,不复旧时风骨。
所以洛千俞很好奇。
他好奇蔺京烟后期一系列权斗的动机,权柄还是家人,江山亦或是美人?其中包藏着什么私心,甚至闻钰在他心中……又占了多少份量?
蔺京烟这个恶名昭著、世人皆难窥其真意的大反派股,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是许多读者都不得其解的事,据说相关讨论贴都盖了上百层楼。
小侯爷自然不能直白问出这种问题,否则更要被看成小孩,他轻声道:“古人曾曰,所谓‘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根。’”
“丞相大人怎么看?”洛千俞垂眸,手仍端着那弩柄,低声问:“既有权柄,又有私欲,不知大人内心深处想要的,是用权柄匡扶社稷,还是放任私欲……将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话音一落,他难得在蔺京烟脸上瞥见怔愣的神色。
“……”
纵是热意蔓延上后颈,烧得人头昏脑胀,小侯爷依旧跟着一怔,因为蔺京烟比他想象中反应要更大,离得近,便也看清那人微紧的深色瞳孔,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