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未及思考太久,垂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仪式结束,官员们陆续退场,人流远去,洛千俞被皇帝留下,问了几句前日及冠礼之事,小侯爷想了想,并未提起长公主一事,好在皇帝并未追问。
这么一耽搁猜出来,人潮散了大概,小侯爷刚走出殿门,竟与蔺京烟并肩偶遇。
尽管心里不大情愿,少年却还是依着规矩行礼:“丞相大人。”
蔺京烟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开口问道:“肩头和眼睛的伤,如今如何了?”
洛千俞抬眉,道:“恐怕要让大人失望,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蔺京烟只低低笑了声,话音稍顿,才转了话头,“还未恭喜千千,今日得授官职。”
洛千俞抿了下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道:“谁准你这般叫我?”
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得瑟,小声挑衅:“多谢丞相大人,只是往后,还请大人行事多加小心,下官这职位虽只是个从五品,功能却恰好是盯着朝中大员的,即便丞相大人位极人臣……如此看来,倒像是偏来克您的?”
蔺京烟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闻言低笑:“既如此,便欢迎小洛大人随时督察检举。”
“……”
洛千俞别过头去,不与他说话了。
行至岔路口,小侯爷不情不愿,只得低头行礼:“丞相大人,告辞。”
蔺京烟颔首,目光却在落他因俯身合掌而微敞的领口处,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衣襟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浅淡的痕迹,偏那点红,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是牙印。
第78章
洛千俞与丞相作别, 转身便登上了去往苏鹤府中的马车。
上一次看最新一话,还要追溯到两月之前了,也不知道苏鹤在这期间写了几话, 剧情到了哪一步。
一进苏府, 瞥见苏鹤案上又堆了厚厚一叠纸页,正是追鹤的新章节,小侯爷心中诧异, 问:“乖乖,你这是写了几话, 攒了这么多?”
苏鹤腼腆一笑,颇为骄傲答:“一共十二话, 我前日就写好了, 想着你从东宫回来, 定是想看个爽快的。”
洛千俞心中感动, 尽数揽入怀中, 又是送礼又是毫不吝啬夸夸, 活脱脱古代版读者打赏, 待上了马车,便一头扎进去, 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只是拿到最新话的话本, 没看过的几页映入眼帘, 小侯爷反而愣住。
继那杯春药剧情过后,属于小侯爷的主线终于临近尾声, 离他下线的倒计时赫然在目。
不久后, 小侯爷就要上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小侯爷费尽心力给主角受下药,最后不仅没能如他所愿, 反倒让半路杀出的皇帝截了胡,自己费尽心机设的局,反倒为情敌做了嫁衣。
原主连半分甜头都没尝到,可谓懊恼不已。
而这不过是报应的开端。
蔺丞相得知皇帝动了闻钰,待查清前因后果,发现全然拜自己那杯下了料的酒所赐,隐怒难平,寻了个由头,将小侯爷扣在丞相府,两根手指便废了他的腿。
自此,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子被折了傲骨,灵气荡然无存,小侯爷再也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京中人人背后指点的跛子,整日颓靡不振。
老侯爷终究看不下去,后来,便带着自家世子一同参军时,将他也送上了战场,盼他能在那里寻回些心气儿,实现个人抱负。
好在,他虽瘸了腿,骑马的本事尚在。
谁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那座有闻钰在的京城,小侯爷再也没能踏足,最终死在了冰冷的异乡。
洛千俞攥紧了拳,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直冲心房,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药失败了。
如此看来,本该被闻钰喝下的春药,确实依旧被自己喝了,剧情的轨迹果然硬生生落到了他身上。
方才撞见蔺京烟,那狗丞相还有心思祝贺他授官,眼底半分探究都无,看来是真不知道自己和闻钰一夜荒唐的事。
因为他没给闻钰下药,所以也避免了被废腿的下场?
善举结善缘啊。
也算是万幸,要不然以后跑路时拖着一双瘸腿,也确实不太方便。
可这点侥幸,转瞬就被更深的懊恼淹没。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闭了闭眼,陈公子当初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此药奇特,服下者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不记恨,不纠缠,可尽情享用个痛快……”
可眼下吃了春药的是他,自己忘了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就算他下药成功,闻钰忘了又如何?
身上的痕迹又做不了假,记忆忘了,触感却是分明的。洛千俞喉结滚了滚,脸颊腾得烧起来,别说是嘴唇,就连他自己今日趁机偷偷瞧了,那处……都磨红了,那红肿……他将闻钰折腾的那么狠,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孽啊。
垃圾春药!!!误我青春。
……
说起来,看了一下话本的时间线,正好到了自己即将上战场的节点,而距离今日,恰好还剩三个月。
也就是说,他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共却也只能任职这三个月。
他位左职,左佥都御史,比起右职兼任的地方督抚,他更侧重京内监察,大部分办公地点也都在京城。
所以当初皇帝吊了胃口,他对自己的官职也仅限于好奇,什么金阶玉座、权倾朝野,于他而言本就如过眼云烟,毕竟这官再香,满打满算,也只能当三个月。
如此,还有什么想开的呢?洛千俞回府,后听下人说,自己走了一日,云衫便在府门前坐等了一整日。
小侯爷当晚早早睡下,待着明日去报道,并没见自己的贴身侍卫。
说是睡下,却足足失眠到三更。
……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钰。
天刚蒙蒙亮,洛千俞就已起身,小厮们赶忙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他作为二甲进士被授予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后初次上任。
身着崭新的官服,侯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待抵达都察院,洛千俞刚下马车,望着都察院那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就有一位小吏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大人,小的在此等候多时,特来为大人引路。”
小侯爷微微点头,跟着小吏走进都察院。
都察院内建筑庄严肃穆,一番行礼介绍,熟悉环境,待来到自己的办公之处,房间不大,但简洁有序,桌上放着些公文和书籍,小吏介绍道:“小洛大人,这些是近日的要紧公文,都御史大人吩咐,让您先熟悉一下公务。”
洛千俞应了声,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公文,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位与他位职相对的右佥都御史,刚从外地巡查回来,名叫苏九成。
那人面容清癯,气质不凡,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洛佥都御史吧,久仰久仰。”
洛千俞起身还礼:“大人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这一日从卯时忙到酉时,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洛千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理刑名、会同僚,琐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想到穿了古代还要当打工人。
光是体验一日,他都感觉自己被吸去了大半的精气神儿,甚至盼着自己早点跑路了。
直到暮色漫进衙署,少年才得了时间,往存放旧卷宗的偏院去。
按例,新官需熟悉过往大案,少年抱着早完成任务早下班的心态,信手翻拣着积灰的册页,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纸墨气泛着陈旧的黄。
忽然,抱起一沓,指尖触到一本线装粗糙的册子,被掉落在角落,哐啷一声。
小侯爷侧眸看去,封皮上“靖安公案”四个字,已然模糊不清。
洛千俞神色一顿,身形不由滞住。
靖安公?
闻道亦?
……
正是闻钰的祖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身,将卷册放于一边,捡起那册子,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翻开册页,墨迹已然陈旧。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目光往下,一行小字看得他喉头发紧:“原京科状元闻钰,系其孙,罢黜功名,同赴流放。”
罪名栏里,“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八个字,铁画银钩,将闻家永远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洛千俞垂眸,指腹划过那行字。
他是穿书者,自然知道闻道亦是被冤枉的,这罪名纯是莫须有。
闻家世代清名,闻道亦更是以刚正忠义闻名,怎么可能染指贪污?
可直到书中结局,这桩冤案到最后也没能昭雪。饶是股票攻有皇帝,有丞相这样有话语权的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之人,闻钰最后也没能成功申冤。
终究是蚍蜉撼树,连带着自己也落得半生飘零。
少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档的原件,有几处墨迹斑驳,翻到审讯记录那页时,洛千俞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安公闻道亦于诏狱第六日认罪。”
附在后面的供词影印件,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扭曲如蛇,颤颤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记忆,他还见过闻道亦的字。
他幼时去过闻家,或许也见过闻钰?
但犹记得,那手书笔锋清劲,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风骨,是老侯爷特意让他去观摩的,是书中都特意提过的“靖安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惨不忍睹、毫无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才会在剧痛与昏沉中留下这般字迹。
屈打成招。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寻常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