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2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赵琼凛眉,出声提醒道:“盛爱卿,慎言。”

盛如初沉声答道:“臣口出狂言,还请皇上降罪。”

赵琼无奈道:“盛爱卿一心忧民,朕自然不能降罪忠臣,只是你这张嘴得好好收收。”

盛如初应道:“臣谨遵圣命。”

他这话一出,果真再无任何声音了,但开放商盐关系重大,还是得借重臣的口来传达才行,赵琼将目光投向宋微寒:“乐安王可还有话说?”

“臣学问粗浅,涉世未深,终究比不得几位大人。”宋微寒垂下眼,也掩住了眼底的疑虑与担忧。

在各方牵制之下,改制是极难实现的,且不提商贾与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这满堂侃侃而谈的官人哪一个不在这条利益链内?想让他们真正松口,可不是打嘴炮就能行得通的。

其次,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如猛水灌江,是急是缓可由不得他们了。理想和现实终究是两码事,话说得再动听,也要看看究竟能不能实现。

而这些,盛如初不可能不知道,但偏偏要当庭大玩“纸上谈兵”,他这是为赵琼拖延时间连命都不要了,还是笃定会有人替他托底?

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评价,宋微寒不由心底发笑,依这人的脾性,说不定还可能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为防再出纰漏,他直接将话题跳到下一阶段:“但即便如此,这与选秀又有何干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临?”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盛如初,只见他面色不改,振振有词道:“自然大有关系,皇上作为一国之君,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国事不成,何以为家?更遑论,皇上正值青春少年,更应修身养性。万一沾上女色,当如何是好?”

宋微寒正欲反驳,却被他捷足先登:“这建康城的秦楼楚馆里,你们哪个我没见过?自己尚不能严以律己,难道还想皇上戒除女色?”

众人一阵无言,我们可没这么想,分明是你一口肉不给人家吃。

赵琼也有些尴尬,连忙打断道:“既如此,此事且先搁置,今日还是先行商议盐利之事。”

赵琼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纳妃的本质就是让利百官,盐利亦是如此。不论是前朝与后墙,只要能攥取利益,便也无甚区别了。

“皇上圣明。”宋微寒率先垂范,后人一齐跟上,声震云霄,倒是难得的和谐。

下朝后,盛如初一如既往地率先冲在前头,等其他人走出去,他早就没了影,盛观老脸一黑,暗骂一声:“小兔崽子,看你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等人散尽,盛如初才鬼鬼祟祟从一个高大的人影后露出半张脸来,但他并不急着离去,而是状似无意地在那人背上摸了个遍,一边故作惶恐道:“诶呀,今日我在殿上骂了我爹,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云仆射,你我多年故交,不如接济我一夜?”

云念归黑着脸,沉声打断他:“摸够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目光却还是直勾勾地将他扫了个遍,忽然低声道:“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和如故闹别扭了?”

云念归不由蹙起眉,联想到沈瑞和他的关系,才缓缓收起戒备:“无事。”

盛如初哪里肯信,又道:“我这般念着你,你真是伤了我的心。”正说着,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跳离三尺之外,正襟危坐。

云念归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只见他指向不远处的男人:“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和你的心上人有些像?”

云念归正要反驳,忽然心里一惊,满眼诧异:“你们……”

“这人啊,你别看他面冷,其实心里热着呢。有些时候,进一步,不如退一步。”盛如初露出笑来:“不过,我可比木头有意思多了,你确定不考虑我?”

云念归压根没听到他后半句话,沉思须臾后,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多谢赐教。”

盛如初唉声一叹,再看不远处已无人矣,当即失了魂,提脚追过去,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云念归胸前狠狠摸了一把。

“这算是你给的谢礼。”

第164章 东风解意(13)

漫天日光打下来,宽敞的宫道已几近无人,身着绯衣官服的男人率先走在前头,另一相同装束的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前者停一步,后者则缓一步。

守在宫门口的满月远远瞧见二人,立马挥臂止住正欲上前的轿夫。顾向阑见了,竟也鬼使神差地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出宫后孤身走了小道。

未及一刻,跟在身后的人便“如约而至”,讨饶声随之在耳畔响起:“景明,我知错了。”

顾向阑目不斜视,不用看便已猜出他此刻的矜情作态:“盛府可不在这儿,大人切记不要行错了路。”

“没有走错。”盛如初急道,随即又缓下语调,悄悄捏住他的手:“我心上人的家在此处。”

顾向阑哼了声,语气不咸不淡:“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盛如初也不隐瞒:“是。”

得到肯定答复,顾向阑骤然停住脚步:“放手。”

盛如初却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柔声解释道:“因为爱慕住在这儿的一个人,所以我喜欢上了一条街的人。”

顾向阑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盛如初凑到他眼前,揶揄道:“景明这般吃味,不会爱上我了罢?”

顾向阑撇过眼:“没有。”

盛如初仍不依不饶道:“那喜欢我吗?”

顾向阑抿住唇,片刻后才应声道:“算是吧。”

盛如初当即喜形于色,抓着他的手往胸口送:“你摸,我也很喜欢你。”

感知到手底灼热的温度,顾向阑终于缓下脸色,正要开口却听他突然添了一句:“喜欢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他不由捏住拳头,迎上盛如初深不见底的眼眸:“够了,是什么意思?”

盛如初愣了愣,旋即摇头失笑:“你还真是直白。”

顾向阑直直地看着他。

盛如初静默半晌,连笑容也带上了罕见的真诚:“喜欢可以拥有很多,人也好,物也罢。但爱是不同的,顾相爷半生伶仃,我不想你一辈子只有一个我。”

闻言,顾向阑思绪顿断,好半晌才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盛如初狡黠一笑,双唇追到他脸上,呢喃道:“多日未见,卿卿可曾念及我?”

将那句话草草吞下后,顾向阑陡地沉下目光,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牵至眼前,似笑非笑道:“适才你说自己知错,是哪错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你这样,可真像我娘。”

顾向阑拧起眉:“什么?”

盛如初向前贴了半步,含糊而虔诚:“我说你温润而泽、事无巨细,倘若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是慈父。”

顾向阑目光一收,语气也淡了下来:“你看错了,我不喜欢孩子,也养不好孩子。”

盛如初握住下巴上的手,又把它贴在脸上,眸光闪烁:“胡说,我家景明这么好,怎么可能养不好一个小娃娃?”

说着,他忽然睁大了眼,声音却压得极低:“要不,我们去偷个孩子来养吧?”

“你又在胡想什么。”话虽如此,顾向阑绷紧的神情却还是缓了下来:“你若是时时刻刻都能像、方才在朝堂上一般正经便好了。”

“这可不行!”盛如初握着他的手夸张地比划着:“古人言,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你要学会知足。再者,我若也是个只问政事的闷性子,谁来伺候你?”

眼见着他越说越离谱,顾向阑急忙打断他:“你还知不知错了?”

“知知知,我哪敢不知啊。”盛如初牵住他的手向前走,一面道:“一错乐安王府铤而走险,害卿卿独守空房;二错盛府避而不见,教卿卿忧思更重;三错堂上拿班做势,当众薄了卿卿颜面;四错、四错…四错我不识高低,负了卿卿一番好意……”

二人携手同行,男人的笑声夹着林间鸟鸣,正午的日光从天而落,映出一对相依相伴的影子。

及至傍晚,盛如初才悠悠然回到盛府,正走着,忽见府前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他下意识瞪大眼睛仔细观望起来,越看越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好像是那个叫宋……

“卑职见过盛侍郎。”见他回来,宋随立即阔步迎上去。

盛如初当即收住目光,两眼均是戒备:“你来做什么?”

宋随指向身后的马车,恭敬道:“我家王爷邀大人一叙。”

盛如初不禁退后半步,先是看向自家府邸,但见朱门紧闭,才后知后觉地对上他的目光:“好。”

马车停在一座僻静的园子里,二人乘着夜风行至湖边亭,一袭白裳的男人正孤身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拎着只白瓷酒壶。

听到脚步声,宋微寒把酒盏推至对面,缓缓抬眼看向他:“请。”

暗香浮动,男人披在颈背上的青丝迎着长风翻飞不止,盛如初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抿唇一笑,对着他弓腰行礼,恭声道:“下官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宋微寒连忙上前扶住他,似乎对他的举动颇为惊异:“今夜只你我二人,盛…盛二公子不必拘于礼数,以字相称便可。”

盛如初不动声色抽回手,面上一派正经:“万万使不得,王爷千金之躯,下官一介侍郎,如何能直呼您的名讳?”

意料之中的反应,宋微寒也并未多加劝阻,只一沉吟便允了:“也好,那…大人这边请。”

盛如初也不推脱,径直坐过去,也不说话,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宋微寒指了指放在他眼前的酒盏,也不急着进入正题,吐出来的也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今夜请大人过来,其实并无甚要事。只是本王近来被俗务缠身,实在学问不精,久思不得,故冒昧叨扰大人一解心忧。”

盛如初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盏推到他跟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微寒心领神会,一面替他倒酒,一面问道:“大人可信命?”

盛如初面不改色:“信,也不信。”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此话怎讲?”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长舒一口气,慢声道:“这世上总有人的气运比你好,譬如你是乐浪王世子,我是一介五品官的儿子;你是长子,而我是次子。”

说着,他径直抢过酒壶,三四杯下去,已是七情上脸:“然则,阿璟作为先皇的嫡长皇子,他的命可比你好多了,此刻却也不得不困守内宅,寸步难行,这些不也是你争取来的吗?因而,我既信天命,也信人力。”

宋微寒敛住气息,轻声反问:“若我今日得来的一切,其实也是命中注定呢?”

盛如初露出笑来,神秘道:“那他取代你,也是命中注定了。”

宋微寒正欲追问,又听他继续道:“王爷想问姻缘,不去月老庙,却来找我这么个俗人,未免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隐秘的心事被一言道破,宋微寒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与其千里拜神仙,不如求君一箴言。”

“王爷当真看得起我。”盛如初闷笑两声,忽然直起身子,毫不客气道:“既然我比神仙更管用,不如你就地给我磕个头,或许我真的能给你那么一两句箴言谶语。”

宋微寒脸一僵,触及对方眼中丝毫不掩的憎恶后,竟也当真起身,撩起下摆,作势就要给他跪下。

盛如初迅速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宋羲和,为了个拿捏不住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们多深的感情啊,值得你为他这么劳心劳力?”

宋微寒有些诧异他的转变,但也正色道:“这一跪,是跪——因我宋家之故害盛将军蒙难,是跪我先前设计与你,再是跪我今日于你有求。至于你说的值不值得……”

盛如初这话放到他和赵璟刚在一起那会儿来问,他或许还会思量一二,毕竟荷尔蒙作祟和长久积累的感情是两码事;当然,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和赵璟再往后还会有此刻的感情。

眼下是最好的时候,他们有热烈的爱。欲和深刻的情感,所以——

在盛如初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坦诚道:“至少于此刻的我而言,是值得的。”

盛如初抿直唇,无声审视着他。

他不喜欢宋微寒,很不喜欢。

比起兄长的旧时恩怨,更让他厌恨的是,这个人捆束了赵璟的手脚。

若只是从前的权力争斗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撬开了赵璟的心。盛如初甚至可以轻易预想到赵璟将来会面对怎样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