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说到此处,他咬牙哼了声:“他不是向来号称超然物外、心性了得么?也该让他尝尝着急的滋味了。”
闻言,朱厌狌狌面面相觑,虽遗憾却也奈何不得,兄弟哪有隔夜仇,非得梗着一口气,唉……
“不提他了,说正事,国宴将至,朝中可有何动静?”
依照惯例,每至元月,诸藩王及西北部族皆会派遣使者前来祝贺,但赵琼初登大宝,来的可就不是使者那么简单了。
“据探子报,已经有三位亲王在路上了,定襄王和广陵王至今未有任何动向,据往年陈例看,大抵是不会来了。
西北三十六部,其中末位二十七部照例遣了使者过来,另八部则是由王子领着使者团前来赴宴。”
宋微寒估摸着算了下,疑惑道:“还有一个呢?”
宋随回道:“没来的是高纥,据传,高纥现今国门紧闭,守卫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不止,任何人都进不去,也没人能出来。”
进不去,出不来......宋微寒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间微皱。
高纥虽居西北三十六部前列,但还没有到能公然挑衅大乾的程度,且又以沿路买卖为营,闭关锁门弊大于利,此举实在有失妥当,除非是...为了防止某个人从高纥逃出来?
以一个作者的第六感来看,如果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他极有可能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你让人盯好高纥,有什么异动就来禀报。”
宋随应声称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广陵、定襄两位亲王,啧,这两兄弟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只希望国宴期间,自己能平安顺遂趟过去。
见他不说话,宋随开口道:“王爷,闻人神医已经到丹阳了,不日便会抵达。”
宋微寒顿时眼睛一亮,人也轻快了许多:“好,来了好,你找个人去接她,切记,千万别让她进王府。”
宋随了然:“是。”
宋微寒颔首低眉,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你适才说,见到了赵璟的下属?是那个捏糖人的?”
宋随摇了摇头,道:“是另一个,属下曾经和他交过手,此人身法平平,轻功却首屈一指,只是...有点不太聪明。”
宋微寒登时闷声一笑:“本王还是头一回听你主动评价别人,看来这个人确实很特殊。”
宋随没有意识到他话里的调侃,遂认真点了点头。
见状,宋微寒愈发好奇了,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担得上“不太聪明”这个评价?
“在这也闷了半日了,本王出去转转,你去忙吧,不必跟着。”
话音刚落,他便缓步而去,谁料甫一出门,便瞧见不远处立着一人,看情形是等候多时了。
见他出来,卫良人施施然走上前:“妾身见过王爷。”
宋微寒暗忖起她的来意,面上仍微微笑着:“卫姑娘这是?”
卫良人道:“妾身奉太后之命进府照顾王爷,这几日也没来得及给王爷奉茶请安,想着不能失了礼节,故冒昧叨扰了。”
“姑娘说笑,你是客,本王是主,又岂有让客人侍奉主人的道理?姑娘只需安心住着,王府仆役众多,就不劳姑娘奔走了。”搞走细作,又送来伶人,太后这是不打算远观了,还是真心希望自己和卫良人发生点什么?看来他得尽快想个法子把人扣住,省得赵璟那边不好交代。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但卫良人却像没听懂似的,依旧满面热切:“王爷的吩咐,妾身记下了。”停了停,她望向西边,又道:“此刻天色甚好,王爷可要听听妾身刚学的曲子?”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面色不变:“便如姑娘所言。
湖心亭里,两人相顾而坐。
女子怀抱着琵琶,低眉信手拨弄琴弦,轻拢慢捻,声如玉珠走盘,叮咚作响。
宋微寒无声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曲声实在熟悉,可往深里想却又记不起来,思及那日她与叶芷的“争锋相对”,他想,自己应当是认得她的。
略一沉吟,便在她停下弹奏后缓声询问:“卫姑娘,不知你我可曾见过?”
回答他的不是女子轻盈的声音,而是男人略显刻薄的讥讽。
“不曾想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也会用这般拙劣的搭赸技巧。”
宋微寒闻声看去,脸登时黑了下来:“你来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瞟向一旁的卫良人以作示意。
赵璟甩了一记冷哼过去,径直坐到对面:“你能来,本王就来不得?”
随即又瞥了一眼卫良人,慢声道:“乐安王当真好兴致,昭昭白日,不好好勤修律己,倒在这儿听起曲子了。”
宋微寒一时哑然,这话说的他好像白日宣淫似的。然碍于卫良人之故,他也只能尽量表现自己与赵璟不和,一面暗暗思考着怎么把人支走。
而另一边的卫良人却表现得十分知趣:“既然两位王爷在此,良人不便打搅,先行告退。”说罢,朝二人盈盈一拜后悠然去了。
宋微寒狐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见赵璟毫无意外之色,顿时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是你的人?”
第23章 家贼难防
“不是。”赵璟回答得很干脆。
宋微寒不解:“那她这是...?”
赵璟托起下颚,大大方方审视着他:“你当真不记得她是谁了?”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只能硬着头皮说:“记不太清了,只隐约有些印象。”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的调侃一览无遗:“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你可还记得?”
宋微寒胸口一震,他当然记得,经此事后,叶氏落马,牵累出一众党派,而主谋赵璟也因反贪敕封靖王,官拜正一品,正式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一改朝局。
荆州案,可以说是他笔下极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但这件案子毕竟只是个大背景,他也只着重描绘了有关主角的那一段,已知的实在太少。
赵璟见他一脸的如临大敌,不由地起了戏弄的心思:“过来,叫声哥哥听听,我就给你讲讲这件旧事。”
宋微寒两眼一亮,当即走上前去,极为深情坦荡地唤了声:“哥。”
赵璟闷声一咳,连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妙了许多:“此事说来话长,我就只给你讲关于卫良人的那一段。”
宋微寒点了点头,突然开口:“等等,你不会故意诓我吧?”
赵璟又是一笑,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说与你听无伤大雅。而且,我也不认为你能听懂。”
这倒不是轻视他,荆州案环环紧扣,涉事面实在太广,不论是叶卫两家,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只能算是荆州案的冰山一角。
归根结底,这些人都不过是他和那个软弱皇帝博弈下的牺牲品罢了。当然,他们死得并不冤枉。
闻言,宋微寒却也不恼,温笑道:“那便好。”
赵璟瞟了他一眼,洋洋洒洒讲了起来。
老话说,万里长江,险在荆江。荆州傍长江而生,兴于江水,亦常年受水患之困。早些年,荆江就发过几次水,但都点到即止,加固堤坝也就够了。然堵不如疏,固堤只是应急之策,要想尽可能地规避后患,还是得疏通河流。
但彼时的大乾尚没有今日之强盛,开通运河需损耗大量人力物力,弊大于利,因而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这一搁置,就是十多年。
直到元初十八年,天公不作美,在荆州下了场大雨。这雨直下了数十日,荆江大堤不堪重负,轰然倒塌,河水顺流而下,来势汹汹,一连淹了好几个郡。
那时的荆州,饿犬屋上吠,巨鱼床下游,低田可行大舟,饿殍更如草芥,人间惨境,不过如此。
十九年初,武帝着令叶昭河——也就是赵璟的舅舅为钦差大臣,携白银三百万两,粮草十万石前往荆州赈灾。
叶昭河适才迁为户部侍郎,初当大任,可谓是摩拳擦掌,誓要借机闯出个名堂来。事实上,他确实也抓住这个机会,贪了不少赈灾银。
起先,他确实是想好好赈灾的,毕竟出身书香,脸面名节还是要的。然近墨者黑,且修心不稳,瞧见那些个官员都贪了,自己就也忍不住贪了些。
就这么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一层层滚下去,到荆州已经所剩无几了,等他再想把自己吃下的吐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昭河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自己的外甥拿着从建康传过来的圣旨,站在堂前对自己冷笑的模样,分明是开春回暖的时节,他却仿佛坠入大寒天,全身凉了个通透。
许是做贼心虚,抑或是他的“好”外甥对他做了什么,不消五日,他就全招了,连带着那些沿路的蛀虫,一一在赵璟雷厉风行的搜罗下图穷匕见。
更诡异的是,那些空下来的职位非但没有被搁置,而是迅速被一干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民官”给顶替上了,将将让那些仗着山高皇帝远的土霸王看掉了下巴。
当然,本着刑律的谦抑原则,能勉强留下来的,赵璟也没多为难他们。宦海浮沉,他也不指望底下个个都是清白之人。
总而言之,荆州案是大乾开朝以来牵连最广的贪污案,直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人性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武帝震怒,勒令长皇子赵璟携天子印一举肃清朝野,凡牵扯进这件案子里的人,重则株连三族,轻则抄家发配。
这其中,就包含了卫家。
然而,协同赈灾的卫衡却并没有贪一分一毫的赈灾银,顶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尤其在其他人的衬托下,怎么着也罪不至死。
但很不幸,卫衡被赵璟抓住了小尾巴。
卫衡一向自恃中立,表的是一副忠君不二的做派,私底下却和锁在宗正寺里的五皇子赵珂暗通款曲,密谋起事。
赵珂是赵璟前半生的夙敌,也是自今以来,除先帝外唯一能全面与他抗衡的人,只可惜,这个人有一根软肋。因为这个弱点,他在赵璟面前彻底软了骨头。
但后来,赵珂的软肋从赵璟手中逃脱,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再次盯紧这个人。倘若让他死而复生,所造成的威胁远非昔日可比,毕竟他的眼睛很亮,而且,他是个疯子。
听到此处,宋微寒不禁蹙起眉,略含歉意地打断他的陈述:“疯子?什么意思?”
赵璟默了片刻,答:“不要命,也不爱权。”
宋微寒一怔:“既不慕权,为何还要和你争?”
“看来,你这个清白世子是当真不懂。”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弄权者,并不全是慕权者,人生在世,俗事纷扰,红尘乱心,而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问道:“眼睛亮,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想了什么,赵璟竟罕见地露出惋惜的神情:“他…能看穿所有事。若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见一见这个生在帝王家的第一皇子究竟有多么地料事如神。不过,纵是你见到了,也未必能看得出来,毕竟他所求之物,非寻常人所能体会。”
宋微寒第一次见他如此赞誉一人,不由地更加好奇:“他求什么?”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思忖数息后,并不隐瞒:“亲情。”
宋微寒:“……”
赵璟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你父慈母爱,自然不会明白这种心情。”
宋微寒又是一抿唇,眸光微闪,停顿片刻后,再次切入正题:“所以,你便借荆州案铲除卫家,一举断了这位五皇子的后路?”
言至于此,赵璟已是意尽阑珊:“算是罢。”
宋微寒皱了皱眉,面露不解:“既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偏生还留了个卫良人?”莫非此人又是第二个叶芷?
赵璟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卫衡起了反心的?”
宋微寒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她为何要那么做?”
看他如此求知若渴,赵璟却不乐意了:“荆州案我已经同你讲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宋微寒顿了顿,无奈开口:“你想要什么?”赵璟废了老半天劲说这些,果然不只是发善心。
赵璟缓缓露出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放心,我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自是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
宋微寒没有答声,只听他继续道:“我要你利用你的权职,保全住所有因我入狱的人,不必救出来,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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