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0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微寒闻言不禁一愣,平静的目光隐隐流出些异样的审视来。先前削爵事败,赵璟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微妙,说清白算不上,毕竟被泼了一身脏水,要说是佞臣,那也行不太通。

因此,被他牵连入狱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臣属罢了,生与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益处。他却偏偏要拐弯抹角走这么一遭,究竟图什么?

对于他的端详,赵璟并不太在意,双臂展开仰躺在石凳上,悠然自若,随心所欲。

“好。”百利无一害的事,做便做了。

赵璟抬起腰,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径直道:“卫衡欲将她许配给赵珂,不过,他一心在朝中周旋,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也低估了她的狠心。”

宋微寒眉头一蹙:“就为了一个男人?”

赵璟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卫衡之于卫良人,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罢了。这个世道的女人,能期盼的只有夫家之爱。”

宋微寒轻轻颔首,似是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既然她心中已有良人,又何故流落至太后身边?”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她落了奴籍,那人又刚考中贡士,门不当户不对,二人就不了了之了。我只答应救她出卫家,其余事可就与我无关了。”赵璟还没闲到去管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

闻此,宋微寒心中一怅,不知那卫姑娘可曾悔过,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原本的荣华富贵,最后却落得如此境地。

停了停,他忽然忆起另一不解之处,遂又问道:“你既能把卫衡拉下水,何不将那赵珂也牵扯进来?一举铲除了,何乐而不为?”

赵璟缓缓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你可还记得,他是怎么进宗正寺的?”

第24章 借力打力

闻言,宋微寒瞳孔一缩,当即哑口无言。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五皇子之所以能在谋反后存活下来,仅是因为——武帝不想他死。

赵璟见他不吭声,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便是有心设计他,也无济于事,甚至还可能把自己给赔进去。”

“你…”数息后,宋微寒压低声音追问:“你就不恨么?”

赵璟复又倒坐回去,仰着脸,心平气和道:“有什么好恨的,你还指望当皇帝的爹能对儿子有多客气?”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二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出声。

就在此时,宋随匆匆来报:“王爷,盛太尉正跪在府外求见,还…裸着半身。”

宋微寒下意识看向赵璟,但见对方略一耸肩,似笑非笑,一副看戏的做派。见状,他索性也不动了。

“你不去看看?”赵璟挑眉提醒:“盛连直如今好歹也是一品大员,若教旁人瞧见他跪在你府外,怕是要引起不少非议。”

“他这么做,为的不就是让人看见么?”宋微寒敛下眉,这才过了一夜,盛观就忙不迭地把锅往外推,皇帝屁股摸不得,他的就行了?

赵璟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他这是明摆着想把昨儿那事扣在你头上啊。”

宋微寒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盛太尉想跪,那就先跪着,这大寒天的,只怕他此刻也不好受。”

“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赵璟摸了摸下巴,继续煽风点火:“胆敢在皇帝眼跟前搬弄是非,胆子可不小。”

宋微寒抿住唇角,沉吟半晌后,答道:“太后,抑或是盛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赵璟抬起目光:“怎么说?”

宋微寒:“太后本就不喜逍遥王,又因我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且,她是皇帝的生母,全天下最不怕皇帝的那个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杀鸡焉用牛刀,拿我做挡箭牌不是不行,不过收效甚微,没那个必要。”

赵璟吹了声口哨,揶揄道:“依你的意思,是更倾向盛连直自导自演了?”

宋微寒挑起眉,意有所指:“毕竟盛太尉向来‘不惧权贵’。”

赵璟点了点头,随即却推翻了他的想法:“我倒觉得他负荆登门,本意是试探,或示好,抑或者两者兼有。”

宋微寒不解:“此话怎讲?”

赵璟道:“盛连直秉性刚正,万不会行出诬害构陷之举,这是其一;其二,离间你与赵琼,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何况,奉承赵琼哪有巴结你有用?这其三么,便是赵琅了,我跟你说过,他是个聪明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会让盛连直做这种蠢事。”

听此,宋微寒思忖半会,缓声道:“如此想来,确是我误会了,莫非昨夜只是个巧合?”

赵璟歪过脸:“难道你就不怀疑我?”

宋微寒轻轻一叹,反问:“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赵璟接下话茬:“急什么,他既然能听下你的话,便不是毫无破绽,慢慢寻机会摸索就是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逢迎道:“有殿下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赵璟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殿下心慈,必定不会行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赵璟懒得再听他油嘴滑舌,作势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璟抬高下巴,惜字如金:“问。”

“盛连直原先隶属你帐下,为何你落马后,他反而升迁了?”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宋微寒许久了,不论从盛观,还是太后、少帝的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状。

此话一出,赵璟却忽然沉默了,连着周身的气息也似乎低了下来,看情形,莫名与先前提到叶芷时的表现颇为相似。

见状,宋微寒暗暗集中精神,心道莫非这个盛观才是第二个叶芷?

“时人相投,无非为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往事我不愿再提,但我可以告诉你,盛连直入我门下,为的不是利,不是忠,而是义。”说到此处,赵璟仰首望向长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若‘义’字不在,便只能分道扬镳。我要重回昔日荣光,少不得还要再等个七八载,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赵璟不愿说,宋微寒也勉强不了,但听这番话,想必他的确很看重这个盛太尉,眼下看来,不论盛观是敌是友,自己都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了。

正无言间,赵璟已回望向他:“那你呢?”

宋微寒将将回神:“什么?”

赵璟轻轻扬起唇角,欲笑不笑:“你投诚与我,又是为了哪个字?利?或是愧?”

此问一出,宋微寒顿时缄默下来。

“有这么难回答?你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赵璟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停下,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住:“莫不是、为了‘情’字罢?”

宋微寒闻言胸口一滞,顿觉脚底生寒,迅速起身打破这阴冷的氛围,言辞闪烁:“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看看盛连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着男人逃似地远去,赵璟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随着他暗淡的眸光逐渐压了下去。

躲在远处的卫良人立即收回视线,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言望天。

靖王一日不死,他们这些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乐安王啊乐安王,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今日的放虎归山。

另一边,宋微寒一路匆匆直走到中庭,稍稍收整衣冠仪容后,才迈着悠然步子出了王府。

门外,盛观正裸着上半身,背着根荆条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谅是天寒地冻,也不见他有半分颓态。当然,周边也不乏看热闹的百姓。

宋微寒疾步上前将人扶住,佯作惊惶:“盛太尉,您、您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先进王府再说。”

盛观却丝毫不为所动,背也弯地更低:“还请王爷放下官一马!”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哗然。宋微寒不动声色瞥向左右,看来那醉鬼说的不假,盛观在民间的口碑确实不错。

思及此,他也跟着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盛太尉,本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大人还请三思,切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盛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给他磕了个头,朗声道:“还请王爷降了下官的职!”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立即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瞬间躁动起来,说的无非是“不能降了盛大人的职”,“盛大人是好官”之类的话。

宋微寒眸色渐深,心中暗暗纳闷,他自认从不与人结仇,这盛观干嘛非得赖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吃软,就只能吃点硬菜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词严义正道:“太尉如欲自降,何故来寻本王?盛太尉,你莫不是老糊涂走错了路,还是…没把今上放在眼里?”

“王爷言重,下官绝不敢有此异心。”盛观身形一顿,不曾想他竟会堂而皇之地把锅推到新帝身上。

“不敢?”宋微寒冷冷一笑,厉声道:“本王虽奉旨监国,然为人臣,听君命,奉君令,何敢妄自行出那等僭越之事?

大人和本王同为京官,且品阶一致,怎地要跑来本王府上请罪?此举又置今上于何地!”

盛观心中疑虑更甚:“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适才已经说了,大人该找的是皇上,是太后,而非本王。”说罢,宋微寒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行之,送客。”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把盛观从重重迷雾里给打了出来,谅他不擅弄权,此刻也已想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乐安王,句句不离忠君,行事却又矛盾非常,再联系前些时日被退回去的圣旨,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想到此处,盛观原本沉静浑浊的眼睛也犹似枯木逢春,隐隐现出异样的神采来。

这一次,他或许终于等到盼了八年的良机了。

第25章 暗流涌动

元月六日,三位亲王及西北三十六部使臣相继抵达建康。稍作休整后,便在使官的陪同下陆续赴宴去了。

国宴定在长明宫,这是一处建在北郊的行宫,此地层楼叠榭,雕梁画栋,到处都是华灯点缀,明暗交接处,微光时隐时现,犹如女子装饰眉际的额黄,因而此宴也被载为金明宴。

当是时,肃帝端坐露天殿上首,周有二十四人在旁侍奉。其下右侧坐诸位亲王贵戚,左侧则是西北部族的王子们,余下官员及使臣则在殿外随宴。

殿内设有九支小型宫廷乐队,殿外则备以歌舞杂技等表演,西设酒亭,东设宴亭,并在左右两侧设以珍馐美味亭,以供众人赏乐。

场面做足后,肃帝便以年弱为托词退场,让众人自行玩乐去了。

四下游走间,宋微寒无意瞥见坐在一起的乌孙王子幻舜和突利王子龙骁,遂端着酒盏走向二人。

“谢王爷。”见他来敬酒,龙骁连忙起身,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幻舜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庭中起舞的伶人,酒倒是吃了,却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二人身侧,一面与龙骁寒暄,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

突利尚武,龙骁自也是英姿勃勃,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作态,但他的言谈举止却又不似一般习武之人,非但不见丝毫犷放,甚至可以用谦逊柔和来形容。

在他的映衬下,幻舜则显得纤弱许多,也更孤僻,要么是顾自饮酒,要么是欣赏歌舞,也不说话,似乎是个很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