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两个字,沸腾的心湖渐渐安定下来。
“刚出生时,母亲请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生来有大贵之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母亲只当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担心我的确会有这么一日,遂整日里忧心忡忡,潜移默化之下,我总以为这宫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听她开口,停在不远外的赵琼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确,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徽月继续道:“直至父亲成了御前红人,云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渐长成,母亲的恐惧才彻底发作。
彼时,几位皇子里,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对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沦为高墙大院里的红粉枯骨,也不愿落入寻常之家。于是,我离京去了吴郡,发誓要像大哥一般轰轰烈烈闯出个名堂。”
闻听此言,赵琼面上不禁浮现愧疚之色。
“后来大哥身故,我不得不接下云家的担子,一直到刚刚,我都认为是自己亲手放弃了自己。”
亲眼见过盛如冬的下场,云徽月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诚心诚意嫁给赵琼,也从未甘心为云家奉献终生。她恐惧枯死在这座皇城里,恐惧成为另一个盛太妃,或是又一个太后。
是所谓的道义,压住了她的恐惧和不甘。然而……
“但此刻,我才发觉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我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勇敢。过去我所认为的轰轰烈烈,其实是一条坦途。
我接受了云家世代的荫蔽,却不愿承担应尽的责任,我恐惧被卷进权欲的漩涡。然人在世间,怎能无情无欲,又岂会事事圆满?”
说着,她猛地回过身,手指向匾额上那两个字:“人人都在求诸事顺遂,可有人求的却是不圆满。”
盛太妃的疯魔、赵琅的孤苦、太后的隐忍、赵琼的挫败,所有被折磨的人,固然令她唇亡齿寒,但这绝不意味人生会因一时的缺憾而止步。
她云徽月,不会追随任何人的后尘。
赵琅已经想明白,那你呢,赵琼?
赵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并未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但云徽月只给他留下一句诗,便扬长而去。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云徽月走后,赵琼又在那匾额下停了半日之久,不容他深究下去,便被一封急报搅乱了心神。
赵璟败了,而且是大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朝廷衮衮诸公。
五月中,赵璟兵进吕梁,与赵珝二度争锋。
在千里起伏的吕梁山脉中,河西这些吃着黄沙生长的兵将终于见识到何谓“开门见山”。但作为百战生死的精兵强将,吃了几回败仗,踩着兄弟的尸骨,他们也终于摸索出敌人的路数。
六月三日,双方在吕梁和太岳之间的一条旷谷激战,秉持着前面的败绩,赵璟命宣常、徐允时为前锋抗住荆溪,并多次对他们的求援视而不见。待麻痹叛军后,才亲自率兵来救,此时荆溪再一看,山谷两岸的林丛里不知何时藏进了一批悍兵。
嚯,这不是他们的招儿吗?
乾军总算扳回一局,扬眉吐气。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后方掉链子了。
理应按期抵达的粮草迟迟不继,艰难忍耐半个月后,终于在虞军大举反扑时,赵璟领着败兵退回临汾。
等到第三日,他的奏报便已经进了建章宫,迟来的运粮官高承醒已被他斩于三军阵前,现在,他要赵琼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显然,仅仅按军令斩杀高承醒还不足以令他舒心,他还想再闹点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查,粮款是从户部走的,一对帐,人鬼皆无所遁形,大不了就再牵出几个人,让他泄泄愤罢了。
事实本该如此。但在查案的过程中,案件的走向却一次又一次大大偏离了预想。
第一轮户部自查,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流程都是合宜的,关键就出在运粮官高承醒身上,至于他到底为何误了期,现今已死无对证,无从得知了。
“无论高承醒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失期,倘就此结案,以靖王的秉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顾向阑紧蹙着眉,目光直指对面的沈瑞,寸步不离。
沈瑞合上卷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在此之前,一切线索都指向户部内有人监守自盗,但户部自查的结论一出来,反而让我有些拿不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顾向阑微微压低声音,“我想不出来,何人值得一部上下所有官员沆瀣一气来保?”
此言一出,沈瑞冷不防抬起眼皮,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二审吧。”
“…也好。”
权衡再三,顾向阑命刑部进行二度审查,另请御史台派员督察。
又是一番费时费力的搜查审问,但最终——
“结论是一样的?”温明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
顾向阑凝重颔首:“嗯。”
稍作思忖,温明善问道:“莫非…的确是那高承醒误了期限?”
沈瑞适时道:“再误也不能误了半月有余。”
闻言,温明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从进府见到对方时,他就有些不解了,作为新任的羽林大将军,他不守在皇宫,为何会出现在相府?
但见顾向阑并未异议,他也不好多问就是了。
“可刑部审查的结论……”在升任太府寺少卿之前,温明善也是查过诸如围场案之类的大案的,自然见识过不少私相授受的乱象,但他无法相信连刑部和御史台也一并参与其中。
这正是顾向阑所忧心的:“你入仕晚,可能并不知李尚书与靖王先前有过不小的过节。”
“过节?是何过节?”虽说李叔凌跟他爹不太对付,但在温明善眼里,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在朝廷里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洁了。
顾向阑瞥了眼沈瑞,见他毫无异色,才道:“靖王杀了李尚书的二儿子。”
话落,温明善倏地瞪大眼睛,但他知道,到这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范御史也是靖王的老师呀,倘若李尚书当真存有私心,作为监督的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顾向阑脚步后撤,露出摆在桌案上的一堆书册,“我才特意把你请来,亲自核查这些账册和行政记录。”
与户部相似,太府寺同样有财政管理之职,一般来说,赈灾备荒、军需拨给皆需户部与太府寺协同审批,只是恰巧这一批误期的粮草是由户部拨出去的。
温明善作为太府寺少卿,肯定比刑部、御史台的官员更擅发现账目里的漏洞,而他秉性刚直,自然也比旁人更可信。
这便是顾向阑单独请来他的用意。
温明善自知身负重任,遂花了三天三夜,近乎不眠不休,才把所有卷宗账册看了个遍。
然而三日之后,他却称病告假了。
顾向阑去看他,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以温明善的为人,绝无可能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刻掉链子,何况这三天里,他一直深居简出,并无旁人从中干扰。
“恐怕…这并非只是章程出错或贪墨引起的误期。”到了这个时候,顾向阑终于不得不提出最坏的设想,“而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为的就是…置靖王于死地。”
沈瑞还是那副冷然的态度,但心里已自觉接下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设计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以及他可能牵扯出的人或物,值得朝野上下全力去保。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
自元鼎二年的科考过后,容文翰就鲜少出门了。他原本便是致仕之后,被赵琼请回来救场的,这些年里,顾向阑脚步踩得越来越实,越来越稳,他这个做老师的,也就更没有出来讨嫌的必要了。
倒是顾向阑自己来得勤快,他也从不多耽,更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坐下来陪老师品品茶,读读书,待半个时辰就走。
但自打盛如初水上走失,他来得就少了。容文翰也是做过丞相的人,明白他正是忙的时候,新策推行、赈灾备荒、筹备军需,以及无尽无休的琐碎庶务,事事都要过他的目。
他夹在皇帝和百官之间,夹在朝廷和百姓之间,日子并不好过。
这不,又出了个军需延误的事儿,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无非就是为了给靖王这个比皇帝还大的主,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
说曹操,曹操到,容文翰正念着人呢,顾向阑就到了。
看他的脸色,案子怕是不好办,但他似乎无意提及此事,容文翰也知趣地没有追问,反倒催起了婚:“你这岁数也不小了,总一个人像什么话?”
顾向阑坦然答道:“不是一个人。”
容文翰原本就只是这么随口一提,听了他的话,人立即坐直了:“你有人了?”
顾向阑温和地笑:“他让我等他。”
容文翰“啧”一声,又躺回去了:“你堂堂丞相爷,还用得着等什么人?”
顾向阑但笑不语。
容文翰撇撇嘴,胡子吹得老高:“我还不稀罕知道。”
须臾又追问道:“你就说说,是哪家的闺女?”
顾向阑垂下眉,突兀道:“老师,您还记得您让我时时记着的那首《留别广陵诸公》吗?”
“啊?”容文翰随口应了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茬了。
“您让我记住‘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这两句,以此来时刻自省——我的前程究竟因何而来。”顾向阑微微抬眉,并未直视他,但已足以令容文翰如芒在背,“可有人奉行的却是‘狂歌自此别,垂钓沧浪前’,你同样会拍手叫一声好。”
容文翰抿住唇,不接腔了。
顾向阑起身拜别:“今日学生多有叨扰,时辰不早,就先回去了。”
“景明!”见他走出门外,容文瀚连忙抬声叫住他,只是这一声急切的呼唤,宛如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不要忘了你是谁!?”
顾向阑脚步一顿,目光看向侯在不远外的沈瑞,自语道:“十二年前,也曾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是谁…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渐轻:“我不过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穷书生罢了。”
第275章 高处不胜寒(8)
“我不过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穷书生罢了。不,可能我连文章也写不明白。”
青年的声音浑厚而刚硬,饶是在牢狱间磋磨了四月有余,仍不屈半分傲骨。
思及这波谲云诡的一年,他自嘲一笑,缓缓陈述:“为博一纸功名,七年前,我不远万里上京赶考,孰料这一考,就长达六年之久。
我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二岁,从志气昂扬等到萎靡消沉,怨世道不公,哀明珠蒙尘,到了后来,自负变为自疑。
卧在柴房的那些年,我时常在想,其实我只是一介庸才,是我太高看自己,我该放弃了。
可我不甘心,不甘就此回去,不甘就此言败。
后有高人指点,相比深研笔墨,我真正缺的是疏通人心的黄白之物,亦或学一学盛家二公子,先打出个名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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