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2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顾向阑追问道:“后悔吗?”

陆炜不假思索道:“不悔!”

顾向阑一针见血道:“高承醒也是这么想的?”

“鸿举啊,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受过王爷的恩惠,只是有幸被王爷点名,做了些时日的盐官,因为做得好,得以被提拔为仓部员外郎。

他是个好儿郎,得知王爷遇险,遂冒死为他周旋。他说,王爷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被靖王给害了。”说到此处,陆炜面部轻微扭曲,似恨,似释然,“只可惜,只可惜啊,靖王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不等几人追问,他继续道:“这件事,是我和鸿举的主意,与旁人无干。我之所以说出我的用心,是因为列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还望我死后,你们不要牵涉王爷,他还要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回来。”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销了?”此时,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的沈瑞突然出声,“你是乐安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错,便也是他的错。”

陆炜脸色骤变,混浊双目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沈瑞说得轻松:“不过你放心,如今朝野上下都犯了这个错,错也就不是错了。”

陆炜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沈侯爷……”

沈瑞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判词:“陆侍郎,你是个有眼界的,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说罢,便先行离去了。

顾向阑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待行至无人处,才开口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陆侍郎?”

沈瑞深深望他了一眼,毫不避讳道:“他自作聪明做了皇帝和赵璟博弈的刀,却误打误撞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赵璟能斩了高承醒,莫非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顾向阑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但总要给靖王一个台阶。”

闻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不是已经有了现成的?”

顾向阑一时哑然,虽说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轻松。

倘若乐安王得知自己无知无觉间又背了一口黑锅,不知作何感想?

……

整个案子的行进自然逃不开赵琼的眼睛,早在顾向阑离开太傅府时,他就已经在建章宫等着对方了。

及至傍晚,顾向阑才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姗姗来迟。听完他的陈述,赵琼放下卷案,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大案,一坐一立,原本开阔的场地因沉默而变得逼仄。

顾向阑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半晌,赵琼张口道:“朕记得,高承醒是你亲自推举的,原以为经历过盐政,他能在户部做出一番成就来,不想竟就这么折了,还是背着如此污名走的。”

顾向阑垂着头,只能尽力从他的语气里琢磨他的情绪,惋惜是最多的,但到底是在惋惜这个人,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断定。

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几分别的意思,这依然是顾向阑不敢擅自揣摩的。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琼似乎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了:“案子既已查清,便结案吧,至于如何跟靖王说,便依你所提的答复回信吧。”

顿了顿,他道:“祸不及家人,高承醒虽铸成大错,但到底有功在前,且已在三军阵前伏法,妻儿老母就放归吧。”

此话一出,顾向阑的心终于轻了几分:“皇上仁慈,臣这就去办。”

赵琼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顾向阑正欲退身,却在转头前,与赵琼视线相撞。

不远开外,赵琼一手撑着额,头低着,眼睛却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过来。

顾向阑无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后的含义,仅停顿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后,赵琼才再度捧起卷宗看过一遍,接着翻出赵璟名为汇报、实是问责的奏本。

与旁人对自己的功绩大书特书、而败绩一再粉饰不同,赵璟打胜仗的战报一向写得粗略,而眼前这篇锋芒四溢的文书,他整整写了有八百二十四个字。

下方署名处的赵璟二字,墨锋又急又猛,几乎要扎穿纸面。

赵琼闭起眼,无声叹息。

死了一万两千六百七十九个人,伤残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值得吗?

问他自己,也在问他的对手们。

……

五日后,赵璟如愿收到沈瑞的亲笔信,信中将前后原委悉数写明,只等他来定夺。

他原本猜的便是有人欲借打压自己,来讨赵琼的欢心,不想起因竟是羲和,更想不到因为陆炜和羲和的这层关系,朝廷上下一个个地都跳了坑。

死里逃生的赵璟本想大闹一通,此刻也只能认栽作罢。

这不仅是因为他和宋微寒的那层秘不可宣的关系,更因为在朝廷拖欠粮草的绝境下,他等到了河北的支援,虽然来得还是晚了些。

来送粮的并非辽东的哪个将军,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崔熹和钟秀。

在崔照和他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时,赵璟一直在等,等着他们哪个人,悄悄给他一封信,一个信物,或是一句话。

但是,宋微寒什么也没有捎给他,哪怕只是以乐安王的名义鼓励他坚持作战的官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

第277章 高处不胜寒(10)

摆平了赵璟,建康再度回归往日的安宁。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回到建章宫,等他从如山的奏本里抬起头,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正要唤人,一杯茶适时放到手边。

他动作一顿,随即抬眼望去。

钟云生飞快垂下眼,视线紧紧盯着脚面。

赵琼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面生,叫什么名字?”

钟云生按捺住心里的雀跃,按着张广义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琅。”

“琳琅。”赵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脸上。

钟云生被他看得紧张不已,手不禁紧紧攥住帕子,一边极力压着呼吸。

谁知下一瞬,便听赵琼突兀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钟云生心里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钟云生,彩云的云,生长的生。”

赵琼收回视线:“你以后就叫回本名吧。”

钟云生听他语气淡淡,赶紧跪地叩头:“奴婢谢过皇上。”

赵琼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朕听你的口音,并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阳,是逃难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宫里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饿死街头。”见他有意与自己交谈,钟云生自以为得了他的青眼,还不忘报答下张广义。

闻言,赵琼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转了回来:“你是荆州来的?可曾见过乐安王?”

钟云生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琼也不急着追问。

“回皇上的话,奴婢福薄,不曾见过王爷,但听过他不少事迹。奴婢听说,他会亲自到村里施粥,他带来的大夫可厉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么,钟云生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他还经常提起您。”

赵琼胸口一跳,呼吸仿佛也慢了下来:“他…是怎么说朕的?”

钟云生不假思索道:“他说,是您派他来荆州的,说您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他还说,您心里一直惦念着百姓,让大伙振作精神,还有……”

赵琼听得入迷。

宋微寒第一次离京,给他带回了许多民间见闻,然而,第二次他离开,再见时,两人已势如水火,有口难言。

如今,有人把他们不曾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堵在赵琼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在慢慢消减。

他想,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方至少也是有那么一两分挂念自己的。

钟云生说得口干舌燥,但见他露了笑容,不由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有劳你告诉朕这些。”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赵琼向着门外呼唤道:“来人,带她下去领赏。”

钟云生顿时喜笑颜开:“多谢皇上赏赐!”

赵琼微微笑着:“去吧。”

钟云生走出几步,倏尔回过头,眼中闪着希冀:“皇上,奴婢……”

赵琼打断她:“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云生是个好名字,千万不要再轻易丢了。”

此话一出,钟云生的心猛然一跳,用尽所有勇气才敢直视他。自进宫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露出惊异的目光,或是发出一两声赞叹,唯独他,从未把她看作任何人。

她死了心,能保住性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奴婢一定谨遵圣谕。”

钟云生走后不久,赵琼实在无心继续处理庶务,索性倒仰在椅背上,手搭着额头,闭目假寐。

沉入黑暗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团云雾托住他,浮浮沉沉,缠绵不去,不知过去多久,他从混沌中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如故。”

再等他想收声,已经来不及了,沈瑞已经进到建章宫。

在对方开口前,他急急打断道:“无事了,出去吧。”

说完,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刚放软,一抬眼,发现对方还站在那里。

他一下停了动作。

自云念归和沈望去后,他们的关系一度比陌路还不如,为作弥补,他托举他拿下整个南军的指挥权,把身家安危全数交托给对方,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

唯独在成亲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现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一瞬来得太过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须臾间的温存,就已一去无影踪。

赵琼想过借此契机缓和两人的关系,然而,得不到对方的肯首,他甚至连低头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说话,他也只能僵持着,远远与他对视。

长久之后,他终于如愿等到对方开口:“要出去走走吗?”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过来的视线,其实是仰望。再硬的心肠,也无法轻易忽视这一眼,何况是沈瑞。

两人一并来到宫里最大的藏书楼,一路拾阶而上,直到最顶层,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锁的门映入眼帘。

毫不避讳地,沈瑞抬手取出顶上暗格里的钥匙,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赵琼有些诧异这处世外桃源,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无他,只因这间屋子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像,画中女子或动或静,或笑或嗔,跃然纸上,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