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8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秦双闻言,忍不住战栗起来。

盛如初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撂下一句,便出了监牢:“阿双,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赵瑟在牢房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盛如初缓步走出,当即迎上前去:“怎么样?他肯开口了吗?”

盛如初面色不改,将真相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他失手打死许致远,是事实。”

“但他到底也是为了璟哥……”得知对方的本意,赵瑟的心便不由地向他偏移了几分。

盛如初沉声道:“秦双初衷是好的,但万不该大打出手,他需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许致远的确蒙了冤,但他的下场亦是失言所致。如今太上皇旧党死咬着秦双不松口,归根结底,是两党的争斗,也是东南和河西的争斗。你要做的,是顶住压力,拨开迷雾,还许致远和秦双一个公道。”

听了他的话,赵瑟顿时头皮发麻:“那你呢?”

“我兄长出身河西,与秦双的师父徐允时有过命的交情,我得避嫌。”盛如初冲他笑了笑,安抚道,“皇上把这么大的案子交给你,既是历练你,也是相信你,你尽力去做便好。”

赵瑟苦闷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们再等等宁辞川的消息。”回想起秦双的落寞之态,盛如初眼底掠过一抹冷色,“外面再乱,也不能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

这之后的几日,赵瑟可谓是如芒在背,自打接下秦双的案子,他便觉得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据衙役所报,因许致远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及秦双特殊的身份,民间对此风闻无数,但争的最激烈的无非还是那两句,要么就是“秦双仗着军功,目无王法”,要么就是“许致远本就是个恶官,死不足惜”,如他预料,两方人马打得如火如荼,热闹极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御史台那边的核查结果。偏偏在这时,宁辞川又出事了。

第337章 误落尘网中(6)

宁辞川已连有数日宿在察院了。

许致远死后,吏部的那些小吏还想糊弄推诿,被他紧抓着不放,才不情不愿送了文书过来,只可惜,即便他日夜不休,也并未找出考评中的疏漏。

依考功司的说法,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以剿匪为由,紧急支用了县库公款,纵使账面已经填平,但他却并未附上各项开支的明细补充,及向上级衙门报备及取得核销的批文。由此,吏部判其擅动公帑,属重大过失,最终给他评了“下上”。

宁辞川反复核查了甲库保留的副本,确实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和佐证。章程法度不可轻废,吏部这番评判,于法有据,于理可通,倒也算得上公允。

但据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滴水不漏恰恰正是最大的破绽。看来,他得亲自去一趟临沭了。

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坐直身子,扬声道:“何事?”

闻声,值守的吏员快步入内,恭敬答道:“启禀大人,堂外有一男子,自称您府上的管事,说是有要事禀报。”

宁辞川道:“带他过来吧。”

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男人被领进了值房。见到来人,宁辞川眉心一松,起身问道:“李管事,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被称作李管事的男人答道:“回禀公子,老爷昨日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夫人命小人即刻请您回府。”

闻言,宁辞川面色骤变:“父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会突发急症?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不多远,宁辞川陡然停住脚步,身后的李管事见状,不解地唤了声:“公子?”

宁川回头看向他,数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我突然想起来,手里还有些事要交代出去,你先走,我过会就到。”

李管事迟疑道:“小人还是在外边等您吧。”

“也好。”宁辞川脸上的急切渐渐敛去,旋即命人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王迴。

“王迴,你即刻动身前往临沭,”宁辞川把盖有御史台大印的公文递给他,“并持此公文,调取县丞许致远的官籍,以及考课文书的全部副本,切记不可有所遗漏。”

“卑职领命。”王迴接过公文,转身便欲离开。

“且慢!”宁辞川疾步走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吩咐道,“万一遇上意外,你就去找……”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方觉如释重负,随后跟随李管事回了府。不出所料,刚一回去,便见父亲高坐堂上,神色肃然,半点没有病危的样子。

“来人,公子昼夜伏案,忧劳成疾,送他回房歇息。”

宁辞川闻言,眼底泛起丝丝波澜,却罕见地并未挣扎,只是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顺从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得知宁辞川称病告假,赵瑟一刻也等不及,立即找上盛如初:“我问过御史台当值的吏员,都说他离开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去就病了?不过,他这几日确实是受累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探望探望他?”

说着,他揉了揉眉心,面上满是疲惫,可见这几日也被折腾得不轻。

盛如初眸子微微一转,心下了然:“我们就算去了,恐怕也见不到他。”

赵瑟动作一顿:“为何?”

盛如初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他大伯之前所任何职?”

赵瑟不假思索道:“兵部尚书啊。”

盛如初循循善诱道:“现任兵部尚书,又是何人?”

赵瑟正欲回答,忽而喉咙一梗,片刻,才恍然大悟般,磨磨蹭蹭吐出两个字:“宣常。”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再等等吧,兴许明日就有转机了。”听说对方最近应酬繁多,盛如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下值了,你也尽快回去吧。”

见他作势要走,赵瑟赶忙跟了上去:“正好,我们找个地儿,一起用晚膳。”

盛如初想不想就拒绝道:“改日吧,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我们一起。”赵瑟紧跟其后,他可真怕对方也不要他了。

盛如初脚步一顿:“补阳气。”

赵瑟眨了眨眼:“怎么补?”

盛如初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语含戏谑:“当然是找男人补。怎么,世子想献身?”

“不了不了,你还是自己去吧。”赵瑟当即连连摆手,撂下一句,便悻悻然落荒而逃。

目送他离开,盛如初也不再滞留,马不停蹄赶往顾向阑的居所。

初冬草木凋零,林中一片冷寂,他把马儿系在院中,放轻脚步,从正堂摸到寝室,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四处寻不到人,他索性打了水,稍稍收拾一番,自觉地蜷进被褥里。多日劳碌,盛如初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回了这里,顿觉浑身一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沉沉睡去。

顾向阑回来时,已是日暮,余光瞥见院中的马,便知是盛如初来了。他快步回到寝室,待看清对方安详的睡容,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借着落日的一点微光,他仔细端详起对方,见他眉心蹙起,便沉下身子,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

眨眼间,就是两个时辰过去。盛如初这一觉睡得很是充足,他伸了个懒腰,高声喊道:“景明!顾景明!”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

“醒了?”顾向阑点上蜡烛,“饿不饿?我煮了粥。”

盛如初板着脸反问道:“你白天去哪了?”

顾向阑如实道:“多日不见你,我心里担忧,便回城找你去了。”

盛如初登时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

顾向阑莞尔:“先穿衣裳,我去给你盛粥。”

盛如初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不想动。”

顾向阑卷起被子裹住他,又替他理了理头发:“那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嗯。”盛如初顺势靠在床柱上,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身影,直到他折返回来,才挣扎着坐直,期期艾艾地唤了声,“景明。”

“怎么了?”顾向阑倒了杯茶,送到他嘴边。

“就是想叫叫你。”盛如初漱了下口,“景明,景明,你想不想我?”

“想。”顾向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盛如初追问道:“有多想?”

顾向阑一边喂他,一边道:“想到…每一餐饭,都做了你的。”

盛如初顿时就软了心:“我真不好,冷落了你。”

顾向阑笑道:“没事,我可以慢慢等,你总会回来的。而且,光是思念你,我心里就已经很高兴了。”

闻言,盛如初也顾不着冷了,掀开被子,一头扑进他怀里:“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好听话。”

“是真心话。”顾向阑纠正道。

“知道了,知道了。”盛如初双臂紧搂着他,头却高高昂起,一错不错地向他看去,“我这几日也想你想得狠。原本,我还觉得你这里不好,回回来,都得跑这么老远,但现在看来,真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

顾向阑闻言,心头一紧,他今日回城,多多少少也听说了许致远和秦双的事。

“这几日,你受累了。”说着,他抬起手,在他眼下摸了摸,仿佛如此便能抹去他眼底厚重的乌青。

“若是能把案子办妥,受些累也就算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那许……”盛如初猛地收住声,轻咳一声,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想听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言便是。”顾向阑像是能看穿他似的,眼底盛着柔情,“我如今已是一介白身,心无挂碍,就算有想法,也是以你为重。”

盛如初轻轻叹一声,便也不再隐瞒,虽说他这几日都在为许致远奔波,但他心里最牵挂的,反而是秦双。

“我去阳关,第一个遇见的就是阿双,他是徐允时徐将军的徒弟,徐将军又是我大哥在河西最好的兄弟。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们对我颇多照顾,就连我的那间小院,都是大家一起建的。这么多年,他们为阿璟出生入死,甚至连这次落难,也是为了维护阿璟的声名。他已经知错了。”

话口子一开,便如洪水泄堤,那些好的、坏的想法,盛如初一股脑地全倒给了他:“若阿双不是阿璟的旧部,不是出身河西,这桩案子便还有回转的余地,以他的功绩,大不了就是罢官流放,可那些人现在就是死揪着他,一定要他给许致远抵命。”

顾向阑轻声问道:“你想救秦双吗?”

“当然!”盛如初说完,却又话锋一转,“可若是宽恕了阿双,许致远的冤情便无法大白,若不能为他鸣冤,吏部的那些老东西便还能继续狐假虎威,逍遥法外,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那……皇上呢?”顾向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怎么想?”

盛如初一怔,不由地尝试从赵璟的处境去看待这件事,但光是这么一想,便顿觉头皮发麻,左右为难。

不保秦双,则令功臣心寒,保秦双,便是纵其作恶。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个死局。

“若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能……”似觉失言,盛如初立马打岔道,“算了算了,不想了,好不容易得闲,我要好好歇息歇息。”

顾向阑神色无异:“好,你先歇歇,我去收拾碗筷。”

“嗯。”盛如初裹紧被子,“我等你。”

顾向阑出去清洗一番,等再回来,对方已卧在床边,双目紧闭,这是又睡下了。

他索性吹了蜡烛,搂起盛如初,睡到另一侧。

屋里黑沉沉的,他闭起眼,耳边却没由来地响起少年的声音。

“顾卿,这些年,承蒙你诸多周旋。父皇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经世之才,理应前程似锦,不该就这般折损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