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不多时,他便寻到赵璟的所在之地,当然,其实也不需刻意去找,这地牢里只住了他一人。

此时,赵璟正静静地躺在铺满干草的木床上,直挺挺地,犹如一具早已作古的尸体。

宋随上前一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一只火折子,随着一声轻响,黑暗顷刻跳入白日。

视线转明,宋微寒也终于看清了赵璟的脸,即便早知他长着一张标俊的美人面,但亲眼见了却还是禁不住心生惊艳,当真是应了郭茂倩写的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随着视线移近,男人的另半边脸也慢慢现于眼前,那声未曾出口的赞美骤然卡在喉间——赵璟的右脸被烧得溃烂,大块浓水结着腐肉,化成痂黏着在灼伤的皮肤上,与另一侧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顿时胸口一窒,谅是他再克制冷静,此刻也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原来那场火没能要了赵璟的命,却毁了他的脸。

宋微寒心胆俱颤,当事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只冷冷瞥了他一瞬便又阖上了眼。

宋微寒暗暗咬住牙关,极力平复稍显失衡的心绪,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赵云起。”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意料之中,赵璟没有丝毫回应,他又是一顿,找了一个没甚意义、却又看似合理的话题:“那日之后,十三皇子即位,改年号元鼎,尊为元鼎昭肃显皇帝。”

赵璟仍是一动不动,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不由地心生钦佩,也对他愈发好奇:“你就一点也不慌?”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他顿了顿,随即转眼看向宋随。

宋随上前解释道:“属下担心靖王咬舌自尽,便把他的下巴卸了,手脚骨也暂时用罗侯钉钉住了。”

闻此,宋微寒身形一滞,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颤了起来,他不敢再去看赵璟,连向来平稳的目光也掺了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是悔恨,也是惶恐。

“你、你让人来替他看看伤势,再给他置办一些御寒之物,然后再收拾一间.....罢了,先这么办。”他忽然想到藏在府里的奸细,只好收了现在带赵璟出去的心思,末了也不忘添上一句:“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言罢,便头也不回、逃似地奔出地牢。

第5章 欲擒故纵

静夜沉沉,月黑风高,男子沿着墙根寻到一处高树下,左右环视后迎着夜色学了三声猫叫。不多时,另有三道黑影间错落在他身后。

“你们都在?”见人齐了,男子反倒一愣,不是说有人叛出了么?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开口反问:“我们一直在,出何事了?”

联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男子面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说时迟、那时快,暗处涌出一队人马,顷刻间便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再看高地,也早已被弓箭手占去。

正当众人剑拔弩张之际,人群里走出一个男人,来者步履平缓,容色沉寂,对着四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请。”

为首者暗暗眯起眼,自知避无可避,深吐一口气后卸了周身的力劲,也不说话,只领着余下三人迎面走了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也将堂下几人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素来听闻乐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会使这样的暗招。

宋微寒无声坐于上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一面扫视着几人,直将他们看得冷汗涔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回王爷,我等不知。”他们虽奉命潜入王府,却从未近过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怎么可能露出错处让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闷笑一声,在短暂死寂后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于色:“做了这等腌臜事,你们竟然说不知道!”

“回王爷,我等确实....不知。”领头人呼吸一窒,硬着头皮追问道:“还请王爷明示。”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藏得有多隐秘,但从前只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权当他们不存在,今日何故发难?

“不自知,就是你们最大的错处。”宋微寒又是一记冷笑,起身绕着几人转了一圈,幽幽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连自己做过的错事尚且不能分辨,难道还不是错吗?”

众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绪,又听他连声质问道:“圣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尔等不自检,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耻,难道不是错?

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尔等不知廉耻,乃至于悖礼犯义,难道不是错?”

众人被他问得发蒙,其中深意也来不及思考,只记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顺其而然地紧跟着联想到下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他们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义礼信,但听他这番当头棒喝,顿觉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那为首之人眸光一闪,恍然惊觉乐浪王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双唇一抿,心里也有了计较。

宋微寒满意地看着几人的表现,面上却是一片沉痛:“现在,你们可知错了?”

众人跪伏,朗声道:“我等知错,请王爷责罚。”

“功赏过罚,既然尔等有心悔过,本王也不忍太过责难,你们下去各领二十鞭笞,然后离开王府罢。”言罢,宋微寒背过身去:“高处不胜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们莫要怨怼本王。”

见此情境,四人相视无言,连忙说了些保证的话,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去领鞭子了:“王爷心怀若谷,于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岂敢再有怨言?”

正这时,立在殿外的守门人不动声色瞥向屋内,眼中精光一闪,旋又隐了去。至此,便再与旁人无异。

见人散尽,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来,紧握的手也在不觉间汗湿了一片,一旁的宋随贴心地递了张汗巾给他。

擦干双手,宋微寒的精力也渐渐缓了过来。两相缄默间,他不禁暗暗观察起身侧之人,见他面向前方神色如常,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自见宋随第一眼起,他便看出此人非寻常侍从可比,不仅颇有主见、七窍玲珑,心性手段更是一等一的好。

今夜这场以离间之法引蛇出洞的好戏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包括之后对这些细作的假意恫吓与安抚,也是他提供的思路。

他还不能公然和太后翻脸,更不可寻衅伤人性命,小惩大诫行不通,便也只能借刀杀人了。

谁料这些人藏得极深,一时之间他也不敢妄然生事,唯恐惊了蛇,以至无法斩草除根,而宋随的离间计却很精准地打消了这一顾虑。

宋随的机敏果决与他从前的描写并无出入,但那也只是一些形容词罢了。真等亲眼见到他这一连串举措,还是不由地有些惊异。

晏书所言果真不虚,他从前只顾着刻画主要角色,却忘了其他人也是独立之身,未必会比他们逊色,只希望他今后的对手不要太难缠才好。

正当他思虑之际,宋随已低下身子,面露关切,轻声唤道:“王爷?”

“无碍。”宋微寒敛下眼,暗暗思忖道,看来他得先想个法子验证一下宋随的忠心,以免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从而引起他的猜忌。

宋随当他在忧心太后,遂出声安抚道:“王爷无需担忧,太后娘娘向来明辨是非,必然会理解您的苦心。”

宋微寒对此付之一笑,理解是其次,只要她肯顺着台阶下去就行。处理完这些人,他忽然想起赵璟,便问道:“靖王怎么样了?”

听到赵璟二字,门外那人立即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回禀王爷,属下已命人治了靖王的伤,假以时日便会恢复如常。只是…他的脸,怕是短期内难以复原了。”宋随如实以告,面上亦是波澜不起,似乎并未对他这番举动起疑。

闻言,宋微寒不由呼吸一窒,尤是这句“难以复原”,让他对自己之前的善意更是懊恼,若他没有将这一章发布,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虽然心怀愧疚,但他才处理完太后的人,又有宋随在旁监督,不便立即将人接出来,只能让他在牢里再待两天了。

......

翌日午后,宋微寒闲来无事,便随手拿了书架上的典籍旧闻翻看起来。

武帝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深知历朝用人制度的弊端,因而在当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革新官制。

上立三司,下设六部,再有九卿共同辅政。其中,不得不提到尚书台的建立,一定程度上分割了相权,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而皇庭禁军,则分为南北两股。

北军由执金吾沿袭而来,主要担任护卫宫廷和巡查京都之职,后来武帝为了分权,又增设南军,接掌宫廷护卫之责,是为期门军。

直到元初七年,康定侯沈敬之战死,武帝念其忠心,追为定国大将军,后为酬答将门遗孤,又增设羽林,伴驾御前,与期门军同属南军。

在这之中,沈敬之的遗子沈瑞颇得圣宠,羽林军相当于就是为他建的,与其说是保护皇帝,不如说是保护沈瑞。

护归护,但武帝并没有给他实质权力,及至驾崩也只是将他提为羽林丞,勉强是个四品官,在他之上还有羽林大将军顶着。

由此可见,帝皇的眷顾也是有限的。

这些官制和秘闻倒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信息,真正关键的是大乾的军事布置。

从武帝对沈瑞的态度来看,大抵可以猜到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因而在其称帝后,不仅没有“杯酒释兵权”,也没有“计杀功臣”。此外,他还封了不少异姓王。

至少,在前十年是这样的。

也正因此,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弟兄基本手握重权,且多是兵权。这之中,就包括先乐浪王宋连州。

及至中期,武帝开始削弱这些人手里的兵权,同样也是采用的分权之策。但真正让他动了削藩之心的,是元初十五年间五皇子勾结外臣谋反一案。

但即便如此,这群大将军手里的权力依然很大。这也是赵璟针对宋微寒的原因,同样也是宋微寒在制服赵璟后,能迅速霸权的资本。

大乾最大的两处兵权,一是赵璟集齐的关中以西,二是他原本的黄河以北,再加之现在落在他手里的京都戍卫之权,他在朝中的地位已无人可及。

至于要怎么帮赵璟复位,说到底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比之前者,宋微寒更想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会因此发生怎样的转变。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方向:“行之。”

听到传唤,宋随推门而入:“属下在。”

宋微寒将书合上,状似无意问了句:“本王近日心悸难忍,遂有意收揽一位可死骨更肉的神医,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闻言,宋随微微蹙起眉,面露忧色,却并未僭越多问,而是认真答道:“王爷指的可是闻人神医?”

宋微寒一怔,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但紧跟着又有些气馁,此人和赵璟颇有些过节,如何能愿意替他医治?

更何谈,昔日先乐浪王宋连州无故暴毙,便是由她验的尸,也是她亲口告知原主幕后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赵璟——

闻人语以回春之术闻名于世,却有一个善用毒物的师兄——数斯,后为赵璟收揽,此人向来离经叛道,在江湖上名声极差。这么一想,倒是与赵璟这个“反派”臭味相投。

而闻人语之所以推论出赵璟,便是在宋连州的尸骨上看出了数斯的手法。

作为推动原主和赵璟决裂的见证者,他哪里敢堂而皇之地邀她入帐呢,这不是上赶着暴露么?眼下他也只能另寻良策曲线救国了:“你能找到她吗?”

宋随点了点头,联想到他的身体近况,便决定伺机出京一趟:“能。不过,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那你去……”停了停,宋微寒又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把他留在身边:“罢了,还是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找她,小心些,切莫声张出去。”

“是。”宋随也不含糊,当即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出门找人去了。

等他走后,宋微寒也彻底宽了心,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而彼时,赵璟还气若游丝地躺在地牢里。

思及数日前的探视,他不禁拧起双眉,不知从何时起,宋微寒的行径越来越怪异,精神气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嘴里也总是念着婧未的名字,一度让他误认为这两人生了分歧。

可再见时,这人忽然又精神了,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试探、愧疚,以及莫可名状的惶恐,他这是又遇见什么事了?

沉思半晌后,赵璟的眉毛慢慢舒缓下来,眼底也浮现丝丝笑意。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第6章 妄动杀心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乐浪郡王宋微寒为官清廉,文武兼备,有逸群之才,着即册封为乐安王。皇帝年幼,令乐安王监国,官赐正一品。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钦此——”御前公公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撞击着在场众人的心。

“谢主隆恩。”宋微寒行至殿中,掀开衣摆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应道:“臣定不辱命。”

此后,殿前公公又陆续宣读了一批圣旨,无非是一些官员的升降,本无异常之处,但其中一人却引起了宋微寒的注意——现太尉、原车骑将军盛观。

遵循原主的记忆,这个人应当是赵璟的人,同时也兼有另一重身份——九皇子、不,如今应该说是逍遥王的外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