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宋随不知他想,犹自问道:“那咱们?”
“回府吧,这糖人化了,可就不好吃了。”宋微寒勾了勾手,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近。
“你过来,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第11章 以退为进
“这…是什么?”
接过糖人,赵璟不由地嘴角一抽,先是瞥了眼这个不成形的“异物”,随即又质疑地看向面前微微笑着的青年。
宋微寒一脸认真道:“糖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我问的是,这捏的是什么?”
宋微寒理所当然道:“我。”
赵璟闻言嘴角微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宋微寒仍是一本正经:“给你吃。”
赵璟眼尾又是一跳:“能吃?”
“能。”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又添了句:“我看着老板捏的,没毒。”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这玩意他一早便看出是谁的手笔,自然不怕掺了毒,但他也知道,这东西的滋味可算不上好:“丑。”
闻言,宋微寒作势就要把糖人拿回来:“那扔了。”
赵璟侧身躲过他的手:“你何时染上这骄奢浪掷的习气了?”
“你不吃。”宋微寒面上一派无辜,心底却在暗自发笑。晏书所言果真不虚,比起在风浪里沉浮的靖王殿下,私下里的赵璟或许与寻常人并无太多不同。
这种脚踏实地的相处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地安心,只希望自己也能跟着拥有崭新的人生。
眼看他神态越发柔和,赵璟心底不禁隐隐生出微妙的异样感,总觉得眼前这副祥和的场景极其诡异:“我留着看。”
宋微寒道:“你说丑。”
“我乐意。”话一出口,连赵璟自己也是一怔,他微微蹙起眉,不再吭声。
“好。”宋微寒不知他想,只觉得这场面滑稽又亲切,不论赵璟有没有接收到部下的讯息,至少他们之间的氛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了。
百尺竿头,还需再接再厉。
思及此,他又看向赵璟瘫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腿,轻声问道:“近日腿可好些了?”
“嗯。”这一阵子,赵璟不是躺在摇椅上,就是瘫在床上,好吃好喝供着,自然恢复得快,但再怎么着,他如今也还只是个半残,尤其是脸上时隐时现的痛感,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希望他的脸…还能有个人样。
想到此处,他垂下眼俯视着正在替自己揉腿的青年,眉间迅速闪过一丝阴厉,只一眨眼,便已与常人无异。
宋微寒一心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因此也错过了他转瞬间的变化。
“再歇歇,左右这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事。”
……
翌日早,一男子悄然进了乐安王府偏殿。观其形貌,此人可不就是那日在街边卖糖人的老板么?
乍进了这暖和的屋子,他禁不住呼了口热气,九尾说主子过得不错,不想竟真是如此。
然而下一刻,待他看清无力憔悴的男人,以及那张被烧得溃烂的脸,当即僵在原处,刚放下的心也再次绷紧。
赵璟迅速捕捉到他的异样,不由往床内挪了半步,以掩住自己此刻的狼狈:“怎么?”
朱厌顿时眼圈一红,他用力咬紧牙关,长久后,强自笑道:“无、无事,属下只是许久不曾见到主子,所以失态了。”
不等赵璟答复,他率先把话题岔开:“属下昨日不慎被乐安王察觉踪迹,还请主子责罚。”
“宋羲和生性狡诈,被他发现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自责。”虽仍有疑虑,但赵璟现在也不想纠缠这些“小事”。
紧接着,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吃下的糖人,遂开口槽了一句:“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以后还是做别的。”
朱厌毫不犹豫拒绝道:“不可,这是家传手艺。”
赵璟抿唇望天,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为何要来?”
提及此事,朱厌立刻恢复正色:“自那日寒鸦渡之围,属下等人十分忧心乐安王会对主子做出不利之事,故而时刻守在王府周边以候良机。
直至昨日,属下意外发现守卫的破绽,料到这可能是乐安王设下的诱敌之计,却也只能铤而走险。所幸,终于见到主子了。”
闻言,赵璟皱了皱眉,暗自思索宋微寒此行的目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叫狌狌不必担心,我好得很。”
看着他一身的伤,朱厌无语凝噎,只能闷着嗓子短促哼了一声。
“哭什么,我从前又不是没受过伤。”赵璟拍了拍他的发顶,安抚道:“我不在,那边还需你多照顾些,尤其是狌狌,别让他做糊涂事。”
朱厌一一点头:“嗯。”
赵璟无奈莞尔:“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朱厌抹去眼角的泪痕,轻咳一声后,正色道:“自先帝驾崩后,王府被封门,宣将军也被抓了,我们四个躲得快,又没有官职在身,倒是没什么事。此外,九皇子册封逍遥王,康定侯擢升羽林丞,他们一直待在宫里,属下一时半会也见不着人。”
对此,赵璟似乎并不意外:“不必管他们,还有呢?”
朱厌继续道:“十三皇子虽已登基,但因年弱无力执政,以致朝廷上下、大大小小事宜皆交由乐安王处置。数月前,乐安王曾因忧思太甚、积劳成疾,甚至当庭昏厥,直歇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闻此,赵璟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一早便知道宋微寒病了,没曾想竟会严重到当庭晕厥的地步。
随即他又想起这人此前提过的“暗算”,看来这病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但看他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想必是已经“病愈”了。
朱厌随即补充道:“听说一连昏迷了好几日,连林太医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赵璟轻声一哼:“果然是王八命,回回都能让他逃过去。”
朱厌附和着点了点头,继续道:“乐安王甫一清醒,便被太后宣召进宫。期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礼部的人报,太后把原先替乐安王拟定的封号‘安’字改成了‘乐安’二字。”
“偏偏添了个‘乐’字。”是想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天家多寡恩,宋羲和,你也终于体会到这种如履薄冰的失望了么。
朱厌接着道:“乐安王回府后,不出五日,便把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细作除了个干净。”
“仔细说来听听。”一听这个,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宋微寒究竟知道了什么?公然翻脸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听他问起,朱厌便把当日九尾描述的场景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言语间竟不觉流出一丝敬佩和惋惜。
赵璟也笑了:“他倒是大胆。”
见他笑,朱厌也跟着笑,心中却颇为苦涩。乐安王有勇有谋,手中又有兵权,倘若他当真愿意追随效忠自家主子,或许他们的路会好走许多,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之后,乐安王就把主子接出来了,并严令不许任何人泄露风声。”停了停,他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因此,属下斗胆猜测,乐安王一早便起了将您接出来的心思,这也是属下决心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提及此事,赵璟不由再次忆起那抹明亮的鹅黄,他垂下眼,强压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无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说到后面,朱厌倏地沉下脸,低声道:“昨日,乐安王见了老御史。”
赵璟面色骤变:“他知道了?”
“是。”朱厌对此颇为不甘:“他说,那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毫无用处,倒不如给他。不过,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圣旨在老御史手中的?莫非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此事尚有待查证,不必着急。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传位诏书留在我手里,确实没什么用。”赵璟眯起眼,心道宋微寒这厮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去找老御史,无疑也是自亮底牌。
朱厌仰起脸:“那...?”
赵璟沉眉:“范老那边你捎句话,让他不用担心宋羲和,守住诏书即可。”
朱厌应声称是,又听赵璟道出一句:“召瞿如进京吧。”
他先是一怔,旋即目露精光:“主子的意思是?”
赵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无论宋微寒究竟想做什么,既然他决心大展拳脚,自己自然也不能负了这番盛情。也好让他看看,这承平盛世下究竟藏还了多少罗刹恶鬼?
“是时候…洗清我这一身污泥了。”
……
彼时,宋微寒前脚刚下朝,后脚就被请进了万寿宫。未进殿门,一阵熟悉的芬香便迎面扑来,他脚步一顿,沉寂的目光里隐隐起了疑惑。
这是…叶芷身上的沉水香。
见他来,太后招了招手,笑唤:“羲和。”
“臣参见皇上。”顿了顿,宋微寒侧过身,又对着女人作了一揖:“参见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乐安王免礼。”少年的声音尚且稚嫩,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颇有些孩童故作老成的意思。
这还是宋微寒头一回在朝堂外见到赵琼:“谢皇上、谢太后。”
“都是自家人,以后再进宫,就不需行这些个虚礼了。”停了停,女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皇帝孝期已满,一直吵着要见你。这些时日你们俩兄弟也没什么机会亲近,哀家还怕你们会生疏呢。”
赵琼接过太后的话,面露关切道:“朕先前听说表哥身体抱恙,现在可好些了?”
“托皇上、太后洪福,臣已经痊愈了。”言罢,他再次躬下身,掩去一闪而过的困惑。
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眼神。
太后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叹道:“哀家都说了,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羲和,你太刻板了。”
“臣...”拘礼,总归是好的:“羲和遵旨。”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提议道:“素来听闻你棋艺精湛,恰好皇帝也在,你们两比试比试,也好让哀家开开眼。”
宋微寒压下拒绝的冲动,正色道:“是。”
棋盘,是局。
赵琼执白子,宋微寒执黑子。白子为攻,黑子为守,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再过几日便是冬祭了,你切记不可再像之前那般累着自己了。”太后轻呷了口茶,道:“你要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谁还想往上爬呢?”
宋微寒敛眉称是,端的是一副好侄儿的作态。
赵琼并未在意二人的较量,只认真注视着棋盘。宋微寒棋风诡谲,虚实相映,真假难辨,虽是守,落子却极为大胆,叫他讨不着一点甜头。
而另一边的男人呢,满心里想的都是在殿门口闻到的沉水香。他有心助叶芷脱身,自然不愿再看她被卷入逆流。看来,他还是得借一借这副肉身,来缓和缓和自己和叶芷的关系了。不过,太后并不喜她,为何会召她进宫呢?只数息间,他的疑问就得到了答案——
“靖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太后长舒了口气,幽幽开口:“一转眼就到年尾了......”
这时,赵琼也寻得契机,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犹如抽丝剥茧般,把凝聚在棋局上的浓云理得分分明明。
霎时间,楚河汉界,将帅相逢,直斗个酣畅淋漓。不消半刻,宋微寒已是兵卒尽,将军休。
胜负已分!
宋微寒躬身退至堂下,朗声道:“臣输了,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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