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斩明月
倒不如按照规矩放于剑冢,等下一个与它相配的有缘人。
何况这是他跟师兄早就约好的事情,如果有人离开的话……就由另一个人将对方的剑放入剑冢。
那把灵剑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腕,熟悉的冰霜气息在温热的皮肤上一触即分,随后安安静静地飘进了剑冢中,彻底封闭了周身的灵光。
那天江悬玉离开的时候,曾想着,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他的剑也会被送来这里。
此后许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把曾长久与他并肩作战的剑,也再没有机会拿起自己的剑。
直到今天,他再次从自己徒弟手上看到了那把剑。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这也的确是一件好事。
陆远舟站在原处,不知想了些什么,忍不住道:“师兄,会不会是大师兄回来了……”
洛望川跟大师兄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很难让人不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尽管当年黄泉司的人亲口说柳拂声死后魂魄未归九泉……但万一有其他因缘呢?
江悬玉看向他,摇了摇头:“远舟,不必如此想。”
这种猜测除了会带来不切实际的希望没有任何用处。
更何况,没有人应该成为另一个人死而复生期望的载体。
第27章
两个人说话的时间, 洛望川已经带着剑过来了。
他将手中的灵剑递向江悬玉,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师尊,我拿到的这把剑跟您那把剑有些相似, 您认识这把剑吗?”
听见这个要命的问题,陆远舟噤了声, 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江悬玉看着他手中的剑,并没有伸手去接, 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这把剑很好,跟你也相配。”
洛望川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远舟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他硬着头皮出来接过话:“那个……其实……”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点能打圆场的话。
但没找到。
洛望川却只是看着江悬玉。
他几乎以为不会收到回答了, 却听见江悬玉开口:“百年前,它曾是你师伯的佩剑。”
当今修仙界中很多人都认识这把剑, 哪怕他不说,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谁洛望川也会从别处知道的。
何况这只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洛望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灵剑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做出了决定:“如此……那我把这把剑送还剑冢吧。”
他立刻提着剑, 转身往剑冢内走去。
灵剑呆了片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之后,在他手中拼命挣扎起来。
江悬玉没想到自己徒弟有这么大反应,只能伸手拉住了洛望川, 耐心道:“你们既然能在剑冢之中互相选择,就证明你们足够契合, 以后这把剑也会是你最亲密的战友,无论它之前有何渊源。”
洛望川愣愣地看着江悬玉拉住自己的那只手,语气轻而慢:“可是,师尊看见这把剑,会难过的。”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分明比江悬玉要难过得多。
灵剑趁着他心神动荡,立刻从他手中跳了出来,撞进了江悬玉怀里。
它还记得江悬玉,眼前这个人是它除了主人以外最亲近的人。
一定能帮它劝住不知道发什么颠非要把它丢了的主人。
江悬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他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灵剑,表情柔和下来:“我不会难过。无论是我的徒弟获得了契合他的灵剑,还是故人留下的剑终于等到了适合它的新主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这一切都因我而毁,我才会难过。”
洛望川转过身来,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他无从得知江悬玉和这把剑、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之间的渊源,也并不能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能凭直觉去做一些能让师尊高兴起来的事。
江悬玉牵过他的手,将灵剑郑重交到了他的手中:“你原先不是说要保护我吗,若没有一把合适的灵剑又该怎么保护我?”
洛望川终于动了动手,低头握住了灵剑。
像是接过了一段他未曾经历过的往事。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江悬玉。
他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师尊跟这把剑也是相似的。
洛望川头一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产生了嫉妒之情。
嫉妒他毫无污点,嫉妒他死得太早,从此以后永远都会停驻在江悬玉的回忆中,像是一座无法被破坏的雕像。
但他又无比庆幸。
时间会不停地向前流逝,已经停滞的回忆终会无可避免地向后退去。
但他是活着的,他还有很长时间去跟师尊创造更多的回忆。
他也许永远无法成为师尊的过去,但他会陪伴在师尊的现在和未来。
洛望川把满脑子乱麻似的情绪梳理完,又叫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以为徒弟还没有被开解到位:“嗯?”
洛望川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笑了一声。
陆远舟刚才一直在旁边不敢吱声,现在气氛松动了,他终于敢冒头了:“那……既然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咱们回去?”
江悬玉把徒弟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走了,回家。”
洛望川乖巧地被他牵在了身后。
陆远舟重新关上剑冢的禁制,回头就看见小师侄正认认真真地盯着江悬玉看。
他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古怪的感觉。
好像很多年前,大师兄也是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师兄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屁孩,两位师兄在宗门内的时候,他们不靠谱的师尊偶尔会把他丢给两位师兄带。
他跟在两位师兄身后琢磨刚才的剑招,一抬头就看见大师兄正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目光严肃地盯着江悬玉瞧。
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物一样。
他当时还年幼,并不知道那种仿佛无端端被踹了一脚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陆远舟疑心是刚才胡乱联想的后遗症,连忙甩掉自己不靠谱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
从剑冢中取了剑之后,两个人的日子重新平静下来。
洛望川在修行方面从不懈怠,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又开始了每日练剑打坐的日常。
在洛望川练剑的时候,江悬玉就会在一旁看书打发时间,偶尔抬头指点一下徒弟的剑招。
其实现在洛望川已经有了自己的战斗方式,对招式的理解方面也渐趋成熟,练剑时已经很少会出现错误了,自然也不需要江悬玉常常在旁边盯着。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这一天,江悬玉照常看了一遍徒弟今天修习的剑法,确定没什么毛病之后,继续翻开昨日找出来的地理志打发时间。
他翻过一页书,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洛望川:“这一次的天元大比一年后开始,你想参加吗?”
天元大比各家各派联合举办的专门针对新一代弟子的选拔赛,每十年举行一届,是整个天元界新生代的盛事。所有年龄小于一百岁,修为超过金丹期的修士都可以报名参加,能成功通过最后试炼的修士都能获得前往水月境修行的机会。
为了给自己多加一点优势,大多数参加天元大比的弟子都是卡着年龄上限去的,其中不乏有人已经修到了金丹后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对刚进金丹期的修士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洛望川现在年纪还小,其实并不着急这个,不过既然有机会,去见见世面,跟其他门派世家的年轻修士们切磋一下也算是好事。
洛望川放下剑,认真思索了片刻,道:“师尊,到时候我会去报名。”
江悬玉日常不干涉徒弟做的决定,闻言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看书。
洛望川却没有继续前去练剑,依旧站在他面前,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悬玉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询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去做吗?”
洛望川回答道:“师尊,我想回一趟临水城。”
临水城就是洛家所在的那座边陲小城。
江悬玉了然:“你想查你自己的身世?”
洛望川点了点头。
虽然他本人既不在意自己的物种,也不对自己幼年时的经历耿耿于怀,但其中蹊跷之处实在太多,摆明了有问题。他现在道骨已经修复,也有了一定实力,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地雷还是早点清理掉为好。
江悬玉自然也明白他的理由,点头道:“去吧,注意安全。”
他低下头抚平陈旧书页上的褶皱,继续看书。
隔了一会儿,他发觉徒弟好像还没离开,又抬起了头。
洛望川依旧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江悬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想要我陪你去?”
洛望川疑惑地跟他对视,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没说出来的想法。
江悬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徒弟实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什么情绪都会直白地写在眼睛里。
他揶揄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出门怎么还要长辈陪着?”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