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出乎意料,江逸卿只是默默走到青陶身旁一同喂鸟。
花拾依不禁回头多看一眼——这人今日竟未出言讥讽?
这是转性了么?
暮色渐浓时,他踏入观澜殿。叶庭澜正在冥修,悯生剑静置案头。
“叶师兄。”花拾依随手取了本阵诀翻阅。
叶庭澜睁眼,唇角含笑:“叔父说,你今日得了净心剑认可。”
“是。”花拾依放下书卷,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也没想到,我这般……这样的人,居然能获得此剑认可。”
“剑性通灵,最识本心。”叶庭澜温声道,“此剑既择你为主,便是认可你的道心。”
花拾依默然。
他自知非圣贤,却也绝非奸恶。只是他这般资质心性竟能得净心剑青睐,实在令人费解。
或许,他与此剑之间,总有一个看走了眼。
但想到得此神兵后离内门更近一步,他不由展颜:“比起我,师兄与悯生剑才是珠联璧合。心怀苍生,光风霁月,正该配此名剑。”
闻言,叶庭澜耳尖微红,垂首不语。
花拾依取过案上悯生剑细细把玩,忽然笑道:“师兄你知道吗?听说我们这两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他的指尖轻抚剑柄纹路,巧目盼兮:“师兄给我讲讲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的故事可好?”
叶庭澜轻咳一声,耳尖那抹薄红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悯生剑鞘上的龙纹,声音温和如春溪潺潺:
“叔父曾与我提及,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原是同一门下的师兄妹。年少时一同修行,不知何时互生情愫,却因故分离数载。直至某年上元夜,二人在昆仑雪巅重逢,结为道侣,自此携手人间,惩奸除恶。”
花拾依以手支颐,烛光在他眼底跃动:“原是个曲折却圆满的故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那位清晏道人,悯生剑的前主人...…与师兄可相似吗?”
叶庭澜抬眸,正对上少年好奇的目光。他沉吟片刻,唇角泛起清浅笑意:
“明微月下梳云鬓,清晏风前抚玉箫。一顾仙缘尘外事,山长水阔共逍遥。”
他指尖轻触案上古籍,“除却问道修仙,他也只不过是个会为道侣拈酸吃醋,晨起为她绾青丝,月下为她奏清音的寻常男子。”
“这般说来...…”花拾依眼波流转,忽然凑近,笑语盈盈:“那位明微仙子定是一位风华绝代,魅力无限的佳人。”
“记载中她常着青衫,剑舞时如姑射仙人。”叶庭澜不动声色地后仰半寸,却掩不住渐染绯色的颈侧,“但清晏道人最爱的,是她除恶务尽时的飒爽,与善恶分明,爱憎分明的纯澈之心。”
花拾依若有所思地低首垂眸。
他忽然想起心海中元祈那些似是而非的低语,想起自己曾经被迫使用过那些邪魔术法。
——这样的他,当真配得上这般澄澈的剑心么?
“师兄可知...…”他声音渐低,“他们可曾...…因道魔之见生出龃龉?”
叶庭澜眸光微动,他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盏新茶:
“清晏道人曾言,剑无正邪,唯心所向。”他将茶盏轻轻推至花拾依面前,“明微仙子则言,净心之道,在于见己。”
茶烟袅袅中,花拾依倏然抬首。
只见叶庭澜垂眸吹散茶雾,语气温和却笃定:“重要的是持剑之心,而非剑招来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雀鸣。
二人同时转头,见窗外月色下两只山雀正立于同一花枝依偎而眠。
花拾依不自唤出净心剑,剑身泛起莹莹清光,映亮他唇边释然的笑意。
“师兄,”他指尖轻点剑鞘,“关于剑道,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第33章 洛川水疫镇川坝
暮色四合, 落日鎏金。
花拾依斜倚于一截槐树树干,一袭新裁的玄色衣衫流水般垂落,衬得他肤光如玉;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墨发, 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他低垂着眼睫,专注端详着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上了朱漆的灵傀幼鸾, 不过巴掌大小,羽翼纹理雕得纤毫毕现, 点睛处嵌着两粒墨玉, 在夕阳下流转着莹莹光辉。
“可算找着你了!”
爽朗的声音打破寂静。
丁宁站在树下,双手叉腰仰头望来, 发间赤珠缨带随风飘扬。
庄铭跟在她身后, 也仰头相望,身后灵刀刀柄的玄羽缨穗也轻轻晃动。
花拾闻声抬眼,然后跃下枝头,轻盈坠地。
微风起拂,衣袖翻飞。
“寻我何事?”花拾依慵懒开口。
丁宁凑近打量他掌心之物, 眼里满是好奇:“整日不见人影, 原是在捣鼓这个?这是何物, 木雕的小鸟?”
“这个……能飞。”
花拾依垂眸轻笑, 指尖在幼鸾翅根处轻轻一拨,机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在丁宁和庄铭的注视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莹发光的灵石, 小心塞入幼鸾微张的喙中。
灵石没入的刹那,幼鸾周身泛起淡金流光。朱漆羽翼轻轻颤动,墨玉眼珠流转转动。
在三人注视下,它抖开双翅,翩然离掌, 轻盈地落在花拾依肩头,并歪头用喙亲呢地蹭了蹭花拾依的脖颈。
“竟真飞起来了!跟我的剑一样!”丁宁惊喜地拍手,忍不住赞叹道。
庄铭看得目不转睛,伸岀手小心翼翼抚过幼鸾的翅尖:“这般精巧,惹人喜爱。拾依,能卖给我吗?”
“这只我要送给叶师兄的。”花拾依伸出食指,幼鸾便又跳回他掌心,“明日我要随师兄前往洛川,一切要等我回来再说。”
“那我等着!”庄铭急忙道,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等你回来再做也不迟。”
丁宁闻言敛起笑意,眉间凝起一抹忧色:“听闻洛川水疫肆虐,邪祟横行,你千万小心。”
“有叶师兄和苏师姐同行,无妨。”花拾依轻抚幼鸾的背羽,眼神欣然,唇角微扬:“待此事了结,我应当就能进入内门了。”
庄铭钦佩道:“不到半年就能从外门晋升至内门,拾依,你真了不起。”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为三人的身影镀上金辉。
丁宁望着归巢的枝雀,轻声问道:“入了内门便再不能轻易离开清霄宗。我和庄铭都打算学成后回乡,你为何执意留下?”
晚风拂过槐树叶梢,铃铃作响,那只幼鸾漫无目的地盘旋半圈,最后又停栖在花拾依素白的掌心。他凝视着掌中灵傀,声音轻得像自语:
“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残霞尽染,层林尽染暮色。
观澜殿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惊起几只栖鸟。
殿内烛影摇曳,叶庭澜披着半湿墨发,素白里衣端正系好。他正俯身端详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修长手指在洛川地界轻轻划过。
花拾依直接推门而入,扫视一圈后,步履轻快地走到案前,很自然地坐在叶庭澜身侧,将那只灵傀幼鸾轻放在羊皮地图的洛川方位上。
“给师兄带了个小玩意儿。”
叶庭澜抬眸,目光触及花拾依唇边的笑意时漾开温柔涟漪:“这是?”
花拾依指尖轻点鸟翼,灵傀机关立即发出细微脆响,那墨玉眼睛也在烛光下转动着,“这是一只能飞会唱,陪伴护主的木头鸟。”
“多谢。”叶庭澜指腹抚过那只灵傀的朱漆羽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不必言谢。”花拾依眼尾微扬,语气轻松:“有它作伴,师兄每日夜里总该能安眠了,也不必再……”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道:“与我挤一张床了。”
“……”
花拾依说完,抬眸望向一旁的叶庭澜。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叶庭澜眼底波光流转。他无甚表情,凝视着案几上栩栩如生的幼鸾,忽然发问:
“这只鸾鸟它能跟我谈心吗?”
花拾依摇头:“不能。”
叶庭澜微笑,盯着他:“那还是你每晚陪我谈心吧。”
花拾依:“……”
“师兄……”他欲言又止。
夜色已至,烛影在殿内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错。
叶庭澜将幼鸾小心置于案头,转而望向花拾依,声音温和:“明日启程去洛川,行囊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已备好。”花拾依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幼鸾精致的羽翼上,无意识地抓了抓衣角。
“洛川本是鱼米之乡,物阜民丰。”叶庭澜指尖轻点地图上的洛川方位,眉间微蹙,“只是此番水疫来势汹汹,更有邪祟作乱,实在凶险。按说这等险境,不该让外门弟子涉足。”
他抬眸凝视花拾依,语气坚定:“但你既执意同往,我必护你周全。”
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师兄放心,我自会万分小心,绝不拖累大家。”他顿了顿,又声音轻柔道,“况且,有师兄在,我从不觉得害怕。”
今夜,二人就明日行程细细商议,从行进路线到应对邪祟的策略,一一推敲。
烛火渐弱,殿外月色清明,偶尔传来几声夜莺啼鸣。
待商议妥当,已是深夜。
花拾依望着屋内唯一一张床榻,正暗自踌躇,却听叶庭澜温声道:“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终究还是同榻而眠。
花拾依侧身躺在里侧,总觉得这般情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虽说同门师兄弟抵足而眠不是怪事,可这些时日他与叶庭澜相处下来,似乎又不止于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叶庭澜身上的温热,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檀木熏香,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
他总感觉,这时候叶庭澜不再是他的师兄,而是能呼吸会说话的男人。
正思忖间,身侧的叶庭澜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十分清晰:“待从洛川归来,我让人换张更大尺寸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