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老毛病又犯了,你抱我坐上那个轮椅。”
闻言,元祈稳稳将他抱上轮椅,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似的。
花拾依刚坐稳,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过他眼下的薄红与苍白的唇,带着难言的怜惜。
随即那双手又替他细细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再俯身轻轻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还不忘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元祈便站到了轮椅后方,缓缓推着他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花拾依听不见声响,只能凭着细微的颠簸感知方向,周遭晨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却辨不清前路是何处。
鼻尖莫名一酸,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涩意,他想象不出元祈此刻是何种神情,可他清楚自己此刻模样定然难看。
这般绝境里,他再没了往日的口是心非,而是微微垂着眼,声音轻哑:
“你不能在我身边待太久,你会被正道修士盯上的。你快推我去渡口,去找巽门其他人。”
“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纵然声至无声处,元祈的话音,依旧掷地有声,寸寸坚定。
晨光铺散,人来人往,他敛去大半魔气,幻身成一个穿着白金衣袍的俊美男子,眼底戾气散尽,唯余深悲。
他凝视轮椅上那单薄身影,目光如茧,寸寸裹着疼惜。
“阿依……又是那古怪神力么?它封了你的眼耳,锢了你的身骨,是也不是?”
花拾依阖目凝神,尽力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流动。他眼眶泛红,焦急道:
“待至渡口,你要么散入人海隐匿行踪,要么便退回我的心海之中。此地不仅有强力结界禁制,更有数千道修士气息萦绕,对你来说半点不安全,你快些走,元祈,你听见没有?”
元祈目视前方:“听见了,也感受到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骤然凝起冷意,周身魔气悄然翻涌。
近千股灵力正飞速朝这边逼近,气息驳杂却杀意凛冽,来势汹汹。
渡口已近在眼前,可方圆十里之内,竟被一道强劲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方才还各行其道、松松散散的行人,此刻竟齐齐调转方向,簇拥着朝他们快步围拢过来,眼底藏着异样的肃杀,哪里还有沧州城寻常百姓的样子!
花拾依虽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却能凭着净灵体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剧变,灵力威压层层叠叠压来,还有人群围拢的沉重气息,他心头一沉,双手死死攥紧了轮椅扶手。
元祈反手将轮椅往身后一带,挡在花拾依身前,语气冷沉:“阿依,别怕。”
朔空骤然转暗,层云翻墨,沉沉压下。
元祈将轮椅向后稳了稳,护在花拾依身前。
他身上的魔气隐忍未发,却已在周身凝成无形的壁障。
渡口近在咫尺,却远隔天堑。
一名蓝衫男子在卦摊后安然摇扇,目光如线,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轮椅之上的纤薄身影。
“掌门,好久未见。”
墨不纬微微一笑,然后一把收起手中的纸扇,扇尖轻叩掌心,姿态闲适却暗藏锋芒。
“二十年一别,就让我再看看那把魔器仙骸的威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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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道德值为0的反派美人受!
第62章 情断意绝剑归心
数千名邪修如乌鸦般黑压压朝花拾依涌来。
戾气翻涌, 灵力乱流。花拾依凭着净灵体对灵力的敏锐感知,沉声唤道:“仙骸。”
白骨为柄的雪白拂尘凭空现世,如影随形浮在他头顶又挡在他身前, 拂尘轻扫便带起凛冽罡风,不过一瞬, 前排邪修便如割麦般成片倒地,惨叫声都未及传开便没了声息。
可他们人数太多, 前队刚倒, 后队便踩着同伴.尸.身继续扑来,势头分毫未减。
“小心!”
元祈稳稳挡在前面, 周身凶悍魔气骤然炸开, 如黑云裹身。他反手扣住袭来的几道利爪,指尖魔气一吐便将那几名邪修蚀得尸骨无存,同时他周身魔气如活物般蔓延,疯狂吸食着冲近邪修体内的魔气,气息愈发强盛。
紧接着千百条金色帷幔破空而出, 金芒耀眼, 或如利刃直刺邪修要害, 或如长蛇缠绕敌身, 所过之处邪修哀嚎不断。
与此同时,数十条帷幔悄然折返,层层叠叠将花拾依的轮椅团团裹住, 织成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护得他毫无死角。
花拾依被护在屏障中,清晰感知到元祈灵体力量的剧烈波动。
他眉尖紧蹙,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起!”
下一秒, 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地面剧烈摇晃,宛若地动山摇,仿佛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
裂纹四下蔓延,血色符纹自裂痕中浮现,很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阵,阵中黑魔气翻涌,又有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身形似山、牛头羊角的血妖奴率先踏出阵中,嘶吼着撞入邪修人群,一蹄便踏碎数人;无数面目狰狞的邪祟魔物紧随其后,挣脱血阵束缚,张牙舞爪地朝着邪修队伍冲去,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不过片刻,邪修长长的队伍便被侵蚀大半,数百人瞬间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嚣张的攻势瞬间溃散。
墨不纬坐在卦摊后,看着眼前骤变的局势,脸上闲适笑意一僵,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敛起所有神色,目光阴鸷地望向轮椅上的花拾依,语气癫狂:“掌门,您真没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他手持纸扇,扇尖快速轻点虚空,似在招兵点将,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方才倒地不起的邪修.尸.体,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呆滞,僵硬地站起身来,手持兵器,再次朝着元祈与花拾依的方向扑来——
花拾依努力集中精神感应着周围灵力流动的变化,奇怪的是灵力波动越来越小,可元祈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浓烈。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却清醒地意识到他和元祈正身处险境。
元祈始终站在他身前,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替他抵挡一切伤害。花拾依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时而暴涨,时而微滞,每一次气息波动,都牵扯着他紧绷的心弦。
身下的轮椅微微震动,该是元祈正缓慢挪动,将他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他心头愈发焦灼。系统封禁着他的眼耳与行动,让他只能像个累赘一样被元祈护在身后。
元祈周身魔气再次暴涨。那些尸傀本就失了灵智,全凭墨不纬操控,此刻在他倾力攻势下,尽数被劈成碎末,骨血飞溅间再无拼凑可能,彻底断了墨不纬二次尸化的后路。
只是这般倾力出手,消耗巨大。
重重阴云下,遍地狼藉,尸骸碎末与血色符纹渐渐黯淡,仿佛一切即将平息,只剩墨不纬一人立在卦摊前。
元祈这才稍稍松了力,周身翻涌的魔气收敛几分,趁着这喘息的一刹,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轮椅上,花拾依眉尖紧蹙,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嚅嗫着,似要言语,却什么都没说。
他贪心地看了一眼,转瞬敛尽情愫,只剩一身冷厉,直面墨不纬。
卦摊前,墨不纬缓缓合上纸扇,指尖轻叩扇面,漫不经心地鼓着掌,神色闲适得仿佛地上横陈的尸骸不是他的手下,反倒只是看了一场尽兴好戏。
“你便是仙骸的器灵?果然厉害,今日,倒是我头一回见你真身。”
“哼。”元祈轻哼一声,不屑理他,满心只欲将这碍事碍眼的东西撕个粉碎。
“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吗?未开智的低贱器灵。”
墨不纬唇边噙着一丝讥诮,望着疾冲而来的身影,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纸扇“唰”地一合。
扇骨轻敲掌心。
“现。”
低语方落,他身后的空气陡然塌陷。光华大作,一杆巍巍幡旗迅速现形。
旗杆如墨玉,隐现血纹;幡面似垂夜,沉重地悬垂而下。
那上面有无数的“影”在蠕动、挣扎、嘶嚎。那并非绘像,而是被他囚禁、炼化的生魂。凡人的懵懂残念与修士的不甘精魄交织碰撞,怨气如沸水般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是万魂幡!
幡面上,无数挣扎的生魂骤然尖啸起来!
地上那些残骸,也忽然簌簌抖动起来。血肉碎骨中,一缕缕鬼灵挣扎着钻出,迅速膨胀、拉长,化作千百个面目模糊、仅存杀念的厉鬼影影!
它们比尸傀更虚渺,也更凶戾,黑压压一片,卷着刺骨阴风,再度扑来!
元祈瞳孔微缩。
眼见怨灵如潮水般涌至,他周身的魔气再度轰然爆开,强行撞向那些厉鬼。
魔气与怨气激烈绞杀,发出“嗤嗤”的灼蚀声响,最前方的数十只厉鬼惨嚎着消散。
可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竟有些穿透了魔气的缝隙,伸出利爪,抓向元祈灵体所化的虚影。
每一次撕扯,都让元祈周身的光芒黯淡一分。
百鬼缠身!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与分神,一直闲立观战的墨不纬,嘴角微勾,身影如鬼魅般原地虚化,下一刹,他竟借着漫天怨灵戾气的遮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金色屏障之侧!
纸扇“唰”地展开,破法灵光轻飘飘地划向那层层保护着花拾依的金色帷幔。
“嗤啦——”
似是裂帛声响起,金色帷幔竟被那轻薄的纸扇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轮椅上的花拾依,虽然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但净灵体对灵力与恶念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在帷幔破裂的刹那,他便感知到一条毒蛇般灵流朝着自己噬来!
心念急转,甚至快过思考。
“锵——!”
一声清越剑鸣,宛若九天鹤唳,骤然响彻这片被怨气笼罩的天地。
净心剑自花拾依后方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周遭数尺内的阴寒!
——净心名剑斩恶魂。
净心剑身如秋水盈光,流转着纯净无垢的灵韵,正是一切怨灵恶魂的克星。
剑扇相交,金铁铮鸣!
墨不纬手腕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身形飘忽,纸扇点、拨、拦、截,与那自行飞舞的净心剑战在一处。剑光如练,扇影重重,一时间竟纠缠不下。
然而,花拾依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他如今五感被封其三,全凭净灵体那玄之又玄的感应来驭使灵剑,每一瞬都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艰难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