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花拾依抬眸,睫羽轻颤,望着他道:“你当真要罚我是吗?”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晦难辨。
花拾依瞧不出他真怒假怒,手上微微一松,便要从他怀中抽身退开。可下一瞬,腰肢忽被一股力道扣紧,整个人又被稳稳带回怀里,紧贴不散。
叶庭澜低沉开口:“你不是要抱吗?继续抱罢。”
花拾依微微偏头,语气淡了几分:“我现在不想抱了,因为师兄你要罚我。”
叶庭澜心头又气又笑,一腔火气被他几句话揉得绵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反倒愈渐柔和:“说说你七日未归宗,都去了哪儿吧。”
花拾依毫无迟疑,开口便是惊人之语:“合欢宗。”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凝,指尖几欲收紧。
他未想花拾依竟如此直白,连半分遮掩也无。
不等他心绪翻涌,花拾依第二句更叫他怔住:“在我这几日的劝说和努力下,合欢宗愿意接受清霄宗的统管。清霄宗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他们想摘掉邪门宗门的帽子,成为正统门派。”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风敲窗面。叶庭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合欢宗为何愿意臣服于清霄宗?”
花拾依心知真正缘由不可明说,只抬眸望着他,语气平静,试图劝服:
“可能这帮人混不下去了。他们只是需要修道之人的元阳用以修炼,用不着害人,也罪不至死。他们匿于风月,只是为了自身修炼。我们与其一个个将人抓走,抓不胜抓,不如将他们统一管控,也许这样更简单。”
叶庭澜垂眸看着怀中人,眸色沉沉。
他不信这般轻浅的说辞,却也清楚,花拾依既敢带回这般结果,必是早已将一切处置妥当。
七日未归,不是流连风月,不是疏懒避世,而是孤身入险地,为清霄宗拓一方势力。
他悬了七日的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声无声轻叹。
罚,终究是舍不得。
气,也早被这人一句一句,拆得烟消云散。
第80章 宗门怨夫的套路(下)
叶庭澜怀中人微僵, 半晌才压下心头翻涌情绪,沉声道:“此事有待商榷,明日再议。”
花拾依点头, 径自理解为议事已毕,当即应声:“也是, 师兄也应该累了。师兄早点歇息吧,我明日再来打扰师兄。”
他说着便要起身, 刚迈出一步, 腕上忽然一紧,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
叶庭澜咬牙, 一字一顿唤他:“花、拾、依!”
不等花拾依反应, 他弯腰将人横扛肩头,转身便向内殿走去。
花拾依伏在他肩上,微怔出声:“师兄?”
叶庭澜一言不发,将人轻放在床榻之上,垂眸俯视着他, 指节微紧。他心头又气又恼, 想厉声质问此人心中是否有他这个未婚夫,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只得俯身抵着他额头,低笑道:“师弟下山多日,是不是已经忘了师兄有失眠之症, 需要人陪着睡觉。”
床榻柔软,灯火昏暖。花拾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依旧怔怔开口:“你真的不累吗?”
叶庭澜喉间一堵,半晌才吐出二字:“……不累。”
花拾依不再多言,乖乖躺平, 双臂自然摊开,皱眉:“可是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结束,师兄你能不能快点。”
一句话落下,叶庭澜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算自食恶果。平日里他对花拾依百般纵容,千般迁就,对方要纵性他由着,对方要下山他忍着,一连七日不归、孤身犯险这种大事,到最后他也舍不得真正责罚。
唯独在花拾依身上,他所有底线都一退再退,已经到了全无章法的地步。
一丝恼意涌上心头,叶庭澜眸色一沉,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衣襟,用力一扯,外衫应声散开。
便在此时,榻上之人忽然抬身,手臂一扬,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
花拾依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琢,气息清浅:“师兄,你说,我以后让更多宗门臣服清霄宗,你会开心吗?”
叶庭澜浑身一震,手臂却下意识揽紧他,半晌,迟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花拾依仰头望他,双眸微眯,轻声道:“清霄宗日渐强盛,不好吗?”
“好自然是好,只是这般强盛,不必你强求来。”叶庭澜望着他,声线沉软,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认真,“我不需要你孤身涉险去换这些,我只要你安稳无虞地待在我身边。”
花拾依静静望着他,轻声应道:“嗯。”
话音落,他轻轻点了点头。
叶庭澜心头一松,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低头覆上他的唇,吻得轻柔而珍重。
长夜渐深,后半夜时,花拾依已然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垂眸,目光缓缓掠过怀中人周身,细细打量,并未发现半点伤痕与异样,小心翼翼抬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裹好,并轻拢被角。
稍顿,叶庭澜凝眉,极轻地运出一缕灵力,缓缓探入花拾依心海之中。
可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情识封禁如旧,空寂无波。
叶庭澜收回灵力,眸色微沉。
他心知,花拾依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并无一不叫人揣测。
可他不问,不逼,亦不强行拆解。
他愿意等。
等花拾依卸下所有防备,等那人愿意亲口将一切说与他听。
又过三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霄宗广招弟子大选。
清霄山云雾缭绕,山门大开,四方少年修士云集,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与往年不同的是,一则消息早已传遍全宗——
天玑仙君花拾依,将在本届弟子之中亲自择徒。
消息一出,无数人心潮涌动,都盼着能被这位权势正盛的仙君看中,一步登天。
广选大典当日,天朗气清,云海浮金。清霄山中央广场白玉为台,四方修士们按序而立,灵力波动此起彼伏,皆是跃跃欲试。
高台之上,四位封号仙君并坐。叶庭澜居中而坐,白衣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虽望着擂台,却时时不动声色地落在身侧的花拾依身上。
擂台上比试正酣,灵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少年男女各施手段,锋芒毕露。花拾依支着一侧手肘,眸光淡淡扫过台下,眼底毫无波澜,只觉得冗长乏味,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只想闭目打个哈欠。
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瞬间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
苏若瑀最先开口,声音轻柔含笑:“花师弟,看了这许久,可有看中的徒弟人选?”
江逸卿也斜睨过来,等着看他究竟会挑出怎样惊才绝艳的弟子。
叶庭澜指尖微扣膝头,心底亦有几分期待——若花拾依肯收下一名弟子,便能多几分牵绊,少一些独自下山的念头。
花拾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中毫无波澜。
不是难以抉择,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收徒。
教功法、管言行、督修行、理琐事……一桩桩一件件,想想便觉得麻烦至极。
他微微抬眼,道:“收徒一事,本讲究缘分。”
“不合我眼缘的,我不要。资质尚可却心性不定的,我不要。”
“是男子,我不要。是女子,我也不要。”
话音一顿,花拾依淡淡总结:“简言之,我不想收徒。”
一句话落地,高台之上瞬间一静。
苏若瑀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晌说不出话,只默默抚了抚额角。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花拾依会如此直白,把所有路堵得干干净净。
江逸卿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分明就是懒!怕麻烦,怕费心,怕担责任!我清霄宗千年规矩,到你这里就要破例?”
“规矩是人定的。”花拾依捋了捋发丝,“我定的规矩,便是如此。”
苏若瑀低声劝道:“花师弟,不如再看看?本届弟子中确有良才美玉,不必急于一口回绝。”
“不必。”花拾依直接打断,“看再多,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再度重申:“我意已决,今日不收徒。”
江逸卿气得拔剑出鞘半寸,又强行按捺回去,冷声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花拾依不怒不恼,只轻轻瞥他一眼:“我领不领情,与收徒无关。”
叶庭澜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二人不必争执。
他看向花拾依,眸色深沉,却终究没有强迫:“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今日择徒之事,便暂且搁置。”
花拾依微微颔首:“谢过师兄。”
叶庭澜只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威压下全场微动的骚动,目光落回擂台之上:“大典继续。”
江逸卿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看他,苏若瑀则无奈一笑,示意执事弟子继续主持选试。一时间,擂台上灵气交锋之声再起,少年修士们各展所长,只为搏一个仙君青睐。
半个时辰后,比试终了。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孤身立于擂台中央,衣袂染尘,眉目俊朗,气息稳如磐石,一路过关斩将,赫然夺下本届选试第一。
少年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有力,响彻全场:“弟子陆鸣鸿,愿拜天玑仙君为师!望仙君成全!”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高台之上的花拾依。
叶庭澜眸色微动,苏若瑀微微前倾,江逸卿也挑了挑眉,都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花拾依抬眸,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今年大典不收徒,收徒只收女弟子。”
直白的拒绝再次落下,陆鸣鸿身形一僵,跪在擂台上,双拳紧握,却依旧不肯退去。
便在此时,清霄山护山大阵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极淡的金光自天际垂落,轻轻落在陆鸣鸿身上。
阵灵异动,仙门共鸣——
这是万年难遇的天命拜师之兆,意味着此子与仙君有不可解的师徒机缘。
叶庭澜指尖一顿,眸中闪过讶异。
苏若瑀掩唇轻呼:“竟是天命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