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江逸卿也怔住,一时忘了出言讥讽。
花拾依望着台下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依旧从容。
天命又如何,规矩又如何,他不想收徒,便是不收。
可叶庭澜已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降吉兆,乃是美事。拾依,此子心性、资质、机缘皆备,你便收下他吧。”
花拾依沉默不语。
叶庭澜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就当,遂我一次心愿。”
而陆鸣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弟子诚心拜师,愿终生侍奉仙君左右,绝无二心!”
风过云台,钟声轻响。
花拾依唇瓣微启,正要再次开口回绝,一道无声的信息流猝然闯入识海——
【系统启动,身份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人物:陆鸣鸿。
锁定灵力波动:西海龙族真龙血脉。
真实身份确认:西海龙王嫡子,东海龙宫钦定储君,龙太子。
危险等级:高。
任务关联:高。
特殊备注:此人隐去龙鳞、封印龙力,以凡躯踏入清霄山选试,目标明确,直指天玑仙君座下。】
第81章 云津渡上爱恨长
云台之上红雨玉梅簌簌飞落, 粉白花瓣沾着云气漫卷,落满白玉阶前。
陆鸣鸿抬首,目光直直望向高台最侧。
花拾依一袭素锦仙衣, 安坐琼台之中,身姿清挺如寒竹立雪。轻风穿堂而过, 落英轻覆肩头,他只淡淡垂眸, 指尖闲闲抵在膝头, 姿态散漫疏懒,周身却凝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远观矜贵, 近之凛然。
人比花艳,花比人暖。
这便是陆鸣鸿初见天玑仙君,心底最深的印象。
他一路隐鳞藏角、步步筹谋,舍弃龙宫尊荣,封印一身真龙灵力, 以凡躯踏遍险途, 费尽心思入得清霄山、站到这云台之下——
这般费尽心思, 只为靠近此人一步。
到底是亏, 还是值。
一念至此,他只轻轻阖眼,静待结果。
唉。
唉, 唉唉唉。
与那傻缺系统周旋往复八百来回,花拾依终究是败下阵来,再无推脱余地。
良久,他侧首望向身侧的叶庭澜,缓缓开口:“那好, 依师兄之愿,我便收下此人,带回落英殿悉心教导。”
话音一落,高台上下皆是一静,随即漫山响起低低哗然。
陆鸣鸿身躯一震,双膝重重叩于白玉擂台之上,额头紧贴青石,声音清朗铿锵,震彻云台:
“弟子陆鸣鸿,拜见师尊!”
叶庭澜眸底掠过一丝喜色,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口定下名分:
“既已拜师,便入天玑仙君座下,记入宗门玉册,往后随侍落英殿修行。”
一旁,江逸卿面色稍缓,虽仍有几分不忿,却也不再多言,只重重拂袖转开视线。苏若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漫天花瓣随风轻扬,花拾依端坐原处,垂眸望着台下叩拜的少年,眉眼疏淡,内心诽谤——
这小龙人,看起来就很麻烦,很难对付。
啧,怎么办。
大典散场,云阶之上仙仆随行,花拾依缓步走在前头,陆鸣鸿垂首跟在身后,叶庭澜并几位仙君同路,一行人行向观澜殿与落英殿方向。
山间云气轻绕,桃花落径,步履轻缓,不闻喧嚣。
叶庭澜眸光微垂,落在身侧仅十五六岁模样的陆鸣鸿身上,少年高挑俊朗,沉稳内敛。他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追忆:“拾依,想当初你入宗,好像也是同你徒弟一般年纪。”
花拾依目视前路,淡淡回应:“看起来有那么小吗?应该还要再大一些吧。”
二人便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语气亲近自然,无拘无束。
陆鸣鸿垂眸慢行,耳中尽数听着,心底暗自留意。
比起天珝、天璇二位仙君,花拾依与叶庭澜显然亲近得多。叶庭澜身为一宗之主,对旁人素来端持威严,周身气场沉敛难近,可一对上花拾依,那股凛然宗主气度便尽数敛去,言谈举止间不见尊卑,只如平辈知己,地位仿若平等。
这与他入山前多方打探得来的情报,全然相悖。
行至观澜殿外朱门附近,叶庭澜忽然驻足止步。
花拾依亦随之停步,回身静静看他。
叶庭澜眸色温和,轻声道:“你今日先带着新徒回落英殿安置吧。”
花拾依颔首:“好。”
一语毕,二人便在此处分开。叶庭澜转身入了观澜殿,仙侍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殿门之内。
花拾依则领着陆鸣鸿,一路直行,往落英殿而去。
落英殿清雅幽静,庭院遍植桃林,殿内陈设素净,不染尘俗。
入殿之后,花拾依抬眸指了指西侧最深处一间偏屋,语气淡漠,只吩咐两句:
“那边最里面的偏屋是你的居所,钥匙自有仙仆交付于你。”
他顿了顿,声线冷净,划清界限:“除那间屋子外,落英殿内其余一切,皆是我的私物,你无权触碰,更不可擅自闯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多看陆鸣鸿一眼,径直转身离去,转瞬便出了殿门。
看方向,似乎是往山下去了。
陆鸣鸿立在原地,望着空寂的殿门,指尖微微攥紧。
从头到尾,花拾依这个师尊对他无半分关切,无半分提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给予。
他分明看得清楚,自己这位天玑仙君师尊,半分也不曾喜欢他这个新收的徒弟。
不喜欢,看不上,连半分假意亲近都不肯做。
既如此,当初云台之上,又为何要勉为其难收下他这个徒弟?
更让他费解的是清霄宗主叶庭澜。
那人身居高位,威严自持,却偏偏执着至此,执意要花拾依将他收入门下。
桩桩件件,皆透着说不清的蹊跷。
——
夜色漫上清霄山外的云津渡。
江畔楼阁灯火连绵,珠帘半卷,暗香浮动,丝竹声绕梁不绝。
花拾依一袭常服倚在软榻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筹码。
榻前矮几铺开赌马棋局,玉驹分列两侧,胜负悬于一线。
对面坐了一名赤衣男子,乃是合欢宗长老之一,有“晚香玉”之称的谢茉。他手执玉扇轻摇,笑意温软,周身萦绕着浅淡媚香,却丝毫不显女气,只添几分妖冶矜贵。
二人相对而坐,已周旋半夜。
谢茉轻叩案几,玉驹前移一步,道:“仙君好耐性,同我耗了半夜,只为合欢宗归顺一事,倒是看得重。”
花拾依抬眸,目光扫过棋局,回道:“并非看重,只是想再给长老一些思考的时间。”
谢茉轻嗤一笑,“仙君风趣。”
花拾依落下一子:“长老说笑。”
谢茉敛起笑意,“仙君想得合欢宗的忠心投靠,难道不该给些好处吗?”
花拾依抬眼:“合欢宗欲归顺清霄宗,难道不是该展现诚意吗?”
谢茉脸色一僵,盯着他一言不发。
花拾依将手边筹码轻轻一推:“合欢宗能攀上清霄宗,从此改头换面,这本就是好处。而清霄宗能否接纳合欢宗的诚意,还得看诚意够不够。”
谢茉脸色已难堪至极点,道:“仙君刚上位不久,难免心高气傲。”
花拾依指尖微顿,淡淡开口:“长老呢,老姜虽辣,但辣过了头,便只剩呛人,不堪大用。”
“花拾依!”
谢茉猛地直起身,径直直呼他大名,已是被气得不轻,胸口起伏,正要口出恶言。
可花拾依也自座中缓缓起身,眸光浅浅一扫,谢茉当即牙关紧咬,将到了嘴边的怒言尽数咽回腹中,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天光将曙,江畔薄雾渐起,呈另一番醉人美景。
花拾依自楼阁中缓步离去,不曾回头一望。
谢茉僵立原地,手中玉扇几欲变形,方才强压下的怒焰与屈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合欢宗身居长老之位,向来受人逢迎奉承,几时被人这般轻慢折辱,句句戳心,步步紧逼,连一句恶言都不敢出口,只得硬生生咽下所有火气,屈辱捱过整整一夜。
望着花拾依消失在雾色江堤的背影,他低声自语,声线阴恻:“花拾依,你这般狠辣冷利,目中无人。我要亲眼看着你从云端跌落,满身泥泞,再无半分矜贵可言。”
天光微亮,晨风寒凉。花拾依刚出江畔楼阁,周身忽然泛起一阵燥热,气息微滞。
他略一凝神,便已辨出体内异状——是中了谢茉最有名的暖香迷情散。
麻烦尚未到此为止。
行至林间岔路口,四周林木骤然微动,三十余名身着赤衣的蒙面修士悄然而至,身形迅捷,顷刻间便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众人目露狠戾,便要齐齐出手围杀。
可不等花拾依有所动作,空气骤冷,寒气如潮席卷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围杀而来的一众赤衣男子尽数僵立原地,通体凝霜,被生生冻成一座座剔透冰雕,再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