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当那些声音的主人终于转过下方遮掩视线的山坳,走到溪谷开阔处、遥望瀑布方向时,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正是这样一番“偶遇雅客”的景象:
一袭青袍磊落,袍袂在氤氲水汽中微扬,其人立于悬崖飞瀑之巅,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水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正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饱览山水后被惊扰的探询与疑惑望了过来。碎发微湿,贴在额角,平添了一丝风霜和沉毅本色。
来人一行七八个,皆是长衫飘飘、儒巾束发、气度不凡的文士打扮。年长者须发花白,慈眉善目中透着智慧的光华;年轻人则双目炯炯,神采飞扬,尽显锐进锐取之心。他们或背书篓,或提酒壶葫芦,显然是一群趁着春日尚好、结伴踏青郊游、访名山论圣贤的雅士。此刻一个个仰着头,脸上皆布满了好奇。
“那……那是何人?”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指着瀑布问。
“寻迹山水之间,气度不凡。”旁边的同伴也是啧啧称奇,心中顿生好感,大声开口:
“咦?这位小友,亦是我书林同道乎?如此登临绝险,慕山水之意,当非俗流。我等一行正欲去前方古亭小憩,煮水烹茶,共论圣贤经义以启山林之兴,可愿移步一叙?”
老者话音未落,旁边那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已按捺不住兴奋接口,语速快如连珠:“山水绝境遇风仪人物,同去同去!适才我方与沈兄论‘格物’当先还是‘明理’为急,正是难分轩轾之时,小友登临险峰,观山览水,想必胸中自有丘壑,正好为我等解此歧途之困!”
面带平和微笑的清瘦文人无奈摇头,似觉得同伴太过性疾,言辞略嫌莽撞,却也未反驳邀约之请:“相逢即是有缘,兄台雅兴不凡,不若下来同饮一瓢山泉?”
好一群快意激辩、性情真率的文人雅士。苏照归看着眼前这群充满书卷气象的旅者,心中瞬间已定下诸多方略。
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有度,面上随即露出温雅又带着一丝恰逢其会的庆幸笑容——这笑容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眉宇间那深藏难掩的疲惫与刚历生死的深沉:
“各位贤友雅聚于此殊为有缘,在下亦是循山水之灵、慕天地之道而来,攀登已久,精神欠佳。能得诸位盛情相邀暂歇,共论先贤至理,不胜荣幸之至!”
他的姿态谦逊却不卑微,言辞恳切自然,话语间不着痕迹地解释了此刻略显苍白的状态,仿佛真是一个在此偶遇、心无所碍的旅人。
此刻,春山含笑,溪映翠微。关乎生死、关乎云九成的巨大谜团,都被牢牢锁在这份温和谦恭的书生假面之下,悄然融入了这幅春日踏青、文人论道的悠然画卷。
第61章 六〇 其辩是枷 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
六〇其辩是枷
苏照归斜倚青石, 听着周遭几位书生逸士高论经义。清风盈袖,带来片刻闲适。
他心神微沉,一缕意识进入系统空间。
之前幽暗的【洞冥青霄笺】, 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一道道清晰的南国地理图志、历史脉络、军政要闻,涌入他的意识。这不再是任务开启时模糊的危机预警片段, 而是对这个名为“南朝”的世界的详实揭露。
“洞冥青霄笺”不愧是橙色道具。
[世界背景·南朝]
[政体:帝号“理正”, 偏安一隅,南安为都。靖都之变余祸未消,二帝北狩之耻如悬顶利剑, 举国以“雪耻”为念,然中枢只求苟安。]
[强敌:北国铁骑雄踞江北,虎视眈眈,视南朝为待宰羔羊。“岁币”难填其欲壑, 战争阴云常年笼罩。]
[军队:主战军(北岸御营、鄂州精锐)为昔日抗北老将根底,然老将皆亡故或病退, 军务停滞, 仅维持日常运转, 锐气尽失。]
[主和军(建都驻扎军、镇江府水师)的两支部队名义上由新锐将领统帅,然皆由昏聩君王与当权奸相(名罗桧)所擢升。统帅奉行“求稳”之旨, 不敢擅动, 恐触及朝廷忌惮, 唯不出差错, 实为庸懦守成。]
[战将凋零:素有武略、敢战敢言的将领, 或被明升暗降剥夺兵权,或遭诬陷解职流放,主战一派在朝堂几近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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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心头愈发冰冷。这是一个积弱危殆的半壁江山。
恰在此时,一位须发微白、气质儒雅年长文士(老者姓沈, 似是众人之首),悠悠道:
“江南水土丰沃,文华鼎盛,我辈于此幽谷清谈,得天地灵性,亦是为将来济世安邦积攒心力。”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旁听的苏照归,话语温和却暗藏试探,“这位贤弟,观之器宇非俗,想必见闻广博。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苏照归瞬间警觉。这看似随意的问询,实则是在探测自己——一个形单影只、却气质不凡的陌生人。此界人心险恶,云九成替死之事犹在眼前,苏照归即刻敛去眼底精光,作揖苦笑,姿态恭谨低调:
“老丈谬赞。在下苏燧,本是山野粗人,因家族微隙远避至此,只求寻一安身清静之所,躬耕垄亩,诵经养性,于这朝堂鼎沸、沙场喧嚣之事,早已万念俱灰,不敢妄言国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历孤身的突兀,又借“远避”“万念俱灰”申明了避世隐居的立场。
“哦?”沈姓老者捋须一笑,眼底仍有疑虑,但紧绷的氛围显然松了几分,“倒是有古隐之风。”他随即转向众人,扬声清晰:“既然如此,今日山泉之会,我等便只论圣贤微言大义,品山水诗赋文章。此乃清雅之所,莫谈世俗国事纷扰,方不负这片刻逍遥。”
众书生纷纷附和,重新拾起方才的玄学辩题。苏照归表面附和,心如明镜:“莫谈国事”——这份刻意的超脱,本身就是对南朝积弱现实的无奈与恐惧。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在场众人。除了沈老者和两个沉稳内敛些的,大多衣着虽略显简朴但仍不失清雅,面庞不见风霜。他们能在此优游论道,与这积弱偏安的局势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在苏照归心中飞快闪过:
连新科状元云九成都落得那般下场……这些并非顶级豪门出身的文人却还能在此清游享闲,只怕正是这种‘不问世务’的避祸态度,加上他们必然与某些掌权大佬或家族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好之故吧?
洞冥笺柔和的光芒在他意识中微微闪烁,引导着他继续接收更深层的信息流:
[文举内卷:越逢末世乱象,仕途越求稳。无数寒窗士子指望一纸金榜安身立命、保家护族,竟相争抢少得可怜的官职名额,竞争空前惨烈。]
[武举奇路:文举通天路窄。武举虽凶险但亦有‘捷径’,尤其若能投入如今得势的(即前述被昏君奸相提拔的将领)麾下谋职,不失为一条另辟蹊径的升官之路。]
泉边论经的风向也悄然转变,方才争论《论语》“忠恕”之解的一位年轻书生,似乎是被问住了,或是被对方讥讽得有些面红耳赤,情急之下竟脱口将话题引入了现实:
“哼。空谈仁义有何用?当今之世,便是圣贤重生,也得屈尊考量。譬如这取士之道,文举何其艰难?多少满腹经纶的才子皓首穷经不得一第?倒是听闻那武举……”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姓老者厉声打断:“住口!”
老者虽严厉,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忧虑。
“武举如何?考了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舔那些缩在江后面的将军们的靴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葛布短褐,肩上还扛着简陋锄头的农夫,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小径岔口。他脸上布满鄙夷与不屑,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群书生:“一群胆小鬼。懦夫!”
刚才言语出格的那位王生涨红了脸,怒斥道:“你这粗鄙村夫,懂什么?”
“我懂什么?”农夫放下锄头,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胸膛,声音铿锵:“我孙老三,也曾寒窗读了几年书。可眼看这世道,读书人只敢高谈阔论,躲在书斋山野清谈学问。有几个敢去朝廷大殿、在官家面前直言敢谏,戳破罗相爷和他的走狗祸国殃民?”他目光转向苏照归和那群书生,“又有谁真敢提着兵刃,去北边真刀真枪拼个死活?”
他言语中的悲愤直击人心:“你们考中了,怕不是和那些坐在军帐里、连一步都不敢过江的将军们一样,做个缩头乌龟的官儿。保自己荣华富贵罢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我这粗人。种地收粮,打粮养人,好歹算干了点养活命人的实事。不比你们强?”
这番直白的斥责犹如滚油泼在水上。年轻气盛的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刚才提武举的王生,气得跳脚: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非为寻个清白的官身作平台施展抱负,你以为我等愿意蹚这浑水?你怎知他日出路,我等不为朝廷分忧?不为北复河山尽力——!”
“朝廷?那个连新科状元都送去北边喂了狼、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的朝廷?”“孙老三嗤笑一声,言语如同毒箭,“你们说的云九成。好一个状元郎!敢说话!还不是被那姓罗的宰相塞了张破文书,硬送到北国去了。结果呢?死在异乡他国。尸骨无存!”
众人皆知状元出使之事,听农夫提起,脸色皆是一黯。
王生等人还想反驳,却被“云九成之死”的事实堵得语塞。场面愈发激烈,一个心直口快的书生怒道:“那你自甘堕落当个泥腿子,又有何出息!”
“强过尔等空言误国。”孙老三梗着脖子吼道。“懦夫!”
“你这泼皮!”
“蠢汉!”
叫骂声中,双方越靠越近,怒目相对,那王生冲动之下伸手似乎要去推搡孙老三。沈姓老者竭力呼喊阻止,却已压不住场中火气。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骤然闪入双方之间。速度之快,如同瞬移,只在众人视网膜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正是苏照归。
他以奇诡灵动的【踏雪】身法,于方寸之地挪腾闪烁。前一刻还在孙老三左侧轻轻一挡,借力将他撞向一棵树稳住身形,卸去前冲之势;后一瞬竟已荡至王生身前,手臂衣袖如拂尘般在其手臂关节处不经意一搭一引。
王生手臂上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推了个空,自己一个趔趄,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两人之间凭空拉开了一丈距离,动作被强行打断。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快得令旁观者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待众人看清时,苏照归已重新站回中间空地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一手轻盈灵动如鬼魅,巧妙化解力量、掌控局面,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书生们张口结舌,没想到这自称山野隐居的“苏贤弟”,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孙老三扶着树干,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位青衫磊落的书生。
“泉声幽远,草木清华,如此清妙之境,非为争骂之所。”苏照归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刚才的疾速移动未曾发生,“孙兄激愤,乃忧世之心切;王兄不平,是求道心未熄。相煎太急,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他目光扫过双方,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何不暂熄怒火,听凭沈翁先前所期,只论这眼前山水佳趣如何?”
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文武双全”的气度,加上此刻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立刻将紧张至极的气氛化解了大半。沈姓老者赶紧上前打圆场,几个年轻书生也回过神来,想到方才差点与农夫扭打,脸上也火辣辣的。孙老三看了看苏照归,又瞥了书生们一眼,最终哼了一声,扛起锄头,低骂着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风波,凭借踏雪身法与言语劝和,总算在爆发前夕被苏照归无形掐灭。众人望向苏照归的目光,已彻底不同,由最初的探究,转为惊叹夹杂着敬意。这书生不简单。
苏照归精神值超过100点,在系统中用“凌云笔”对着沈老写了个“邀”字。光芒不着痕迹融入对方身体。
沈姓老者感慨地拍了拍苏照归肩膀:“方才若非小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诚心邀请道:“我观小友形单影只,远行至此。我等在城南‘白鹭书院’长居,书院依山临水,清雅宽宏。小友既具诗书之才,又兼护卫之能,不知可愿屈尊移步敝院?既可安顿身心,亦能与吾辈学子切磋砥砺,以备将来。”
这正是获取信息的好机会。尤其那白鹭书院,恰在靠近南安城的地方。苏照归压下心头的谋算,面上露出欣然与感激之色:
“蒙沈翁与诸位厚爱,苏燧求之不得。孑然一身,正苦无落脚之处。愿附骥尾,听凭书院安排。”
众书生闻言皆喜,纷纷上前道贺同路。沈老也捻须含笑应允。一行人收拾杯盏书籍,沿着山溪,徐徐向山下书院的方向行去。
回程途中,气氛轻松了许多,有人重新谈论起经义,也有人低声议论刚才的冲突和农夫的话。夕阳在山,霞光染红溪流。
当暮色将山峦轮廓抹得模糊时,一座规模中等、屋舍俨然、书声琅琅、依山而建的书院已在望。院墙黛瓦间透出宁静,飞檐错落显出几分气度。门口石碑上“白鹭书院”四字遒劲有力。
然而,就在众人踏入书院大门,带着一丝归家的轻松进入幽静前厅时,一个带着浓浓忧虑的叹息声,从一位随行的、年纪稍长的书生口中低低传出:
“唉,我等悬梁刺股,搏命应考,盼着得个出身,施展抱负……可细想那状元郎云九成那样惊才绝艳的尖子,一朝中了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不敢直呼高位者之名,“……坑害,落得个不明不白死在异域的下场?这科举之路,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句话让刚刚轻松下来的氛围凝滞了。众人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沉静而迷惘。
沈老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说话的书生,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噤声。罢了,莫议前尘,各安其分吧。”他挥挥手,转向早已恭候在此的书院杂役,“替苏先生安顿在东厢清竹院,需用什物一应备齐。”
众人默默散去。苏照归跟在杂役身后,沿着回廊走向僻静的东厢房小院。回廊蜿蜒,将书院划分得井井有条。他不动神色地观察着。院子错落,屋舍间有青石小径相连,庭中植有修竹古柏。此时正是傍晚下课时分,有三五成群的学子抱着书本在院中穿梭讨论。规模虽非千人学府,却也有个百八十号人,透着生机与活力。
中型书院,靠近南安城……学子约两百来人……正是一个既能提供藏身处与补给,又能相对自由打探南安及朝野风向的绝佳据点。
那低沉叹息的回响,犹在苏照归心头萦绕。
杂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诵读声。油灯跳跃的火苗,在苏照归沉静的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洞冥笺揭示的南朝沉疴,山泉旁试探的文人,激愤道破真相的农夫,书院学子的迷惘叹息……
苏照归坐于桌前,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望向南安城方向,沉入夜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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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在“白鹭书院”的“梅隐轩”中安顿下来,日子渐渐有了流水般的节奏。“苏燧”凭借深厚的学识与举手投足间那份超然的气度,很快便在书院的学子先生间博得了好感。课间偶作指点,便能切中肯綮,引得听者折服;课后整理典籍,又条理分明,连最挑剔的校书博士也啧啧称奇。
这段时日,南朝也难得有一桩“喜事”传遍坊间巷陌——被北国掳去多年的一位帝姬竟得以脱身,返回了故都。
这消息本该慰藉人心,却在书院与市井间掀起了远比欣喜更汹涌的波澜。朝廷欲为归来的帝姬赐宅邸、择驸马的消息不胫而走,立时点燃了争议的火种,火苗很快便蔓延至这僻静的书院之中。
“可怜何其。金瓯破碎,帝女蒙尘,侥幸归来已是苍天见怜。”午间膳堂用饭时,一位素以宽厚著称的老夫子感叹,“陛下欲赐宅邸安其心神,择新驸马慰其余生,实乃顾念亲情,是皇家浩荡之恩,也是不幸中之万幸。怎可苛责?”
他话语中的怜悯立刻引来响应:“然也。帝姬贵女,何等金枝玉叶,却在北地受了那等磋磨……”说话的青年学子声音带着颤抖,仿佛想到那惨状便觉心痛,“如今能平安归来,难道不应好好安享余生?朝廷厚待,实乃理所应当。”
然而这悲悯之声未落,另一道冰冷而刺耳的话语便如淬毒利刃般掷了出来,是来自一位面容刻板、衣冠一丝不苟的中年文士:
“安享余生?厚待理所应当?”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诸君皆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圣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儿家首重名节,此乃万古不易之纲常。那帝姬落入北地多时,期间遭遇何可想见?名节既已不存,未能以死明志,保全天家体面,已是憾事。朝廷不令其出家清修,以全皇家清誉,竟还要赐宅邸、选驸马?”
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愤和难以认同的嘲讽:“此非但不是‘浩荡之恩’,实乃朝廷昏悖。置忠义于何地?对那些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死保全清白的节烈之士何其不公?朝廷又该如何褒扬他们?难道不是变相鼓励失节苟活?长此以往,纲常名教岂不崩坏?国无廉耻,人无义烈,国将不国!”
“张先生此言差矣。”方才那青年学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难道只有一死才叫‘名节’?求生便是错?帝女何辜?强敌环伺,国耻未雪,罪魁在彼不在她。不去问责那掳掠强横的胡人,反倒苛责一个身不由己、饱受折磨的女子?圣人亦云:‘天地之大德曰生’!”
那位张先生立刻寸步不让:“非是苛责,是无视天道纲常。‘生’也要分怎样生。有体面地生,有苟且地生。若失了贞洁的女子皆可得如此厚待,那些为守节而从容赴死的烈女们,她们的骨头岂不是白白烂在了土里?朝廷以何颜面诏书天下,鼓励忠义节烈之风?”
争论迅速在膳堂里白热化,泾渭分明成了两派。一派以悲悯为主,强调帝女不幸、朝廷抚慰之必要;另一派则高举“名节重于泰山”的大旗,言辞激烈地认为此举是朝廷糊涂、败坏礼法、羞辱真正的忠义。两种观念激烈碰撞,言辞锋利,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枷锁,重重压在未曾谋面却已身处风暴中心的帝姬身上,也折射出国耻创伤之后,一种矫枉过正、近乎窒息的、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怖土壤。
苏照归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平静的面容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温热的茶杯边缘。这场争论的偏执本质,与道学主流视名节高于生命本身所营造的氛围一同,清晰地显示出这个时代对个体的残酷碾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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