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那纠缠他数个世界的诡异小童,口口声声索求“捆绑”与“关押”的病态依恋,岂不正映射着南宫濯心中那扭曲的“占有即自由”之念?
而云九成与萧天齐……那悖逆伦常却至真至烈的火焰,难道只因被理学定义为“禁”,就该熄灭?就该同焚?所谓“枷锁”中,难道就没有一丝守护真情不被尘世玷污的本心在燃烧?
“鸡犬桑麻可期”“死同墓穴”,那是对人间烟火平凡的憧憬,也是对纯粹感情最原始的寄托。然而,“死同墓穴”的誓言背后,是南宫濯的折骨断喉;萧天齐“烈火焚身誓相见”的决绝背后,是云九成替死自毁的枷锁重压……
人心深处那名为“情”的深渊,究竟是烈火焚身的地狱入口,还是照亮彼此渡过深渊的唯一烛火?
举世皆囚笼,何有可渡舟?
无数念头激烈冲撞,系统空间内的思想面板亮如白昼,各任务节点的光芒交相辉映——“理学思辨”“情感伦理”“儒家锋芒”“赤心大业”……如同群星闪烁,照耀着苏照归前行的风雪孤途。
马鞭在空中甩出凄厉的脆响,苏照归不再回头。身后是权力倾轧的五国城囚笼,前方是暗流汹涌的赤心孤峰营寨。
破礼教之锢难,破人心之狱更难。
焚心之火,是劫是舟。唯有身入其中,方能以己身为尺,量度那被天理与人欲反复拉扯的深渊。
第80章 七九 其孤是心 好像已经亲了你几百……
七九 其孤是心
苏照归遭遇了罗桧的精锐追兵。
君子剑在手中嗡鸣不止, 剑尖垂地,几滴粘稠的血珠顺着“破锋”形态的剑身滑落。
系统面板上,精神和体魄值闪烁着无声的警报。
“一波接一波……”苏照归眼底沉淀着寒芒。罗桧无法在戒备森严的五国城内伸手, 官道上的黑鸦也被清理一通。但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归途小道上,他派出的爪牙埋伏远比预想的更狠辣。
苏照归纵有法器在手, 也受制于数值的损耗, 不能全力施为。
这已是今天的第五波截杀。淬毒的暗器贴着耳际飞过,甚至动用了混淆神智的毒烟阵旗。
“踏雪”身法维持着他如鬼魅般的闪避轨迹,君子剑“破锋”的清越剑鸣一次次撕裂围拢的杀网。可抵挡致命伤的“护心袍”已经发动了很多次。
距离孤峰军驻地愈发近, 再撑几波,应该就能等到赤心营精锐的接应了吧。
“嗖嗖嗖!”破空锐响。
几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特制破甲弩矢,刁钻地从三个不同方向飞来。苏照归瞳孔紧缩,君子剑划出“破锋”弧光, 叮叮当当击飞三支,剑势却不可避免地一滞。剩余三支, 一支擦过肩头带走一片血肉, 两支直逼心腹。体魄值在这一瞬狂跌, 苏照归眼前发黑,精神也因强行催动濒临枯竭。
系统还不提示使用灵丹妙药吗?他需要一些恢复, 然后用出君子剑·破锋更强力的形态……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狂飙撕裂空气。那人影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宛如一道撕裂黑幕的雷霆。
“铛——!”
厚重横刀精准格开射向苏照归近在咫尺的两支致命弩矢, 刀身剧烈震颤嗡鸣。
来人旋身落地, 巨大的冲力踩得地面尘土飞扬,将苏照归护在身后。玄黑劲装,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脸上玉质面甲在夕照下反射着冰冷的辉光。
章君游。
围拢的死士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骚动与犹豫。他们认出了这位罗相义子, 那柄黑鲨鱼皮鞘的长刀足以证明身份。
“滚!” 章君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凶戾杀意。
然而,短暂的死寂过后,领头的一个死士眼中狠色一闪,嘶声吼道:“遵罗相钧令。格杀苏燧。任何人——不得阻拦。” 剩余的罗桧爪牙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嗷叫着猛扑而上。刀光、枪影、毒针、暗器……
“找死!” 章君游眼中戾气爆涨,那把沉重的长刀在他手中化作咆哮的黑龙。他刀法大开大阖,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凶悍。他并非单纯防守,而是以一种激进姿态,悍然冲入敌群核心,横刀立马,硬生生用身体和刀锋为苏照归撑开一块喘息之地。鲜血溅上他的面甲,也染红了他玄黑的衣衫,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走!”章君游猛地抓住苏照归手臂,将他往斜刺里狠狠一拽。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苏照归踉跄冲出重围。
章君游并非笔直奔逃,而是不断利用地形切割敌人阵型,间或回身掷出腰间特制的飞蝗石,精准干扰追杀者。
追兵被短暂甩开的空挡,章君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险峻难攀的一条歧路——突兀矗立、怪石嶙峋的孤山。山势陡峭,几无遮蔽,却也是甩开地面杀手最有效的方式。
一路奔袭,两人身上又添数道新伤。苏照归的体力几近透支,全靠一股意志支撑。下方追击的弩矢与呐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风吞没。孤峰边缘,终于暂时安全。
章君游将苏照归带到一个背风的石缝处,急促喘息着,一把扯下了被血污半覆盖的面甲,露出那张因剧烈消耗和激战而略显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年轻脸庞。
孤峰下方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更加密集的惨呼。是赤心营来接应的孤峰军精锐。他们杀穿阻碍,如同赤色的怒潮,狠狠地撞入了追击而至的罗桧爪牙阵中。赤色的衣甲如同燃烧的业火,与黑衣的死士绞杀在一处。兵戈撞击声、怒吼声、濒死惨嚎,混合着夜风直冲云霄。
苏照归背靠冰冷的山石滑坐在地,撕下袍角紧紧缠绕住肋下最深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
“为什么?” 苏照归抬起眼,声音因为脱力和喉头的腥甜而嘶哑,“你罗相义父的爪牙要杀我,你本该是他们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为什么要违背你义父的意思救我?”
章君游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听着下方激烈的厮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刀刃上一抹半干的血迹。
苏照归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不想把我抓回去,‘为所欲为’吗?还是——”他故意停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给你下了就地格杀令,而你……心软,下不了手?”
章君游回过头,冰冷的杀伐之气在他身上沉淀下来,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苏照归,压抑着某种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固执地反问:
“我不信你不懂。”
话音未落,他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步跨前,几乎是粗暴地扣住了苏照归的下颌。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堵住了苏照归的嘴唇。
那绝非温存的吻,更像是战场杀伐的延续,是一场带着血腥气的攻城略地。是宣告,是质问,是倾泻无处安放的、被压抑到扭曲的滚烫情愫。
章君游的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撬开牙关,吮吸搅弄,啃噬着苏照归、带着血腥味的下唇,留下清晰的齿印。粗重的喘息扑打在苏照归的脸上颈间,带着一种绝望而炽烈的气息,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苏照归的身体猛地一僵。惊愕?嫌恶?亦或是某种被强行撕裂防御的战栗?然而,在那瞬间涌来的巨大冲击下,在身心的双重疲惫与剧痛中,在他洞悉章君游身份带来的复杂恨意与利用之念的交织里——他依然放弃了抵抗。他承受着这狂暴的噬吻,眼神在最初的动荡后迅速沉落下来,变得幽深如古井,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漠然。
章君游似乎被这份无声异样的服从(更像是放弃)更彻底地点燃。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蛮横,仿佛要将两人一同焚尽。
终于,章君游粗喘着松开,滚烫的额头抵着苏照归微凉的额头,急促的热气喷在两人之间。
苏照归抬起手背,用力擦拭着自己唇上沾染的水渍和淡淡的血腥,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冽锐利,声音也奇异地平稳下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命都可以给我?”
章君游倏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残留着未熄的情欲之火。他看着苏照归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和对无法掌控之力的挫败感轰然爆发。
“喜欢你?!哈!”他厉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孤峰上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厉,猛地揪住苏照归的前襟,力道之大几乎撕裂衣料,眼神又狠又烫:
“我恨不能把你锁进地窖里。恨不能拿铁链缠紧你的手脚。恨不能把你绑在身下,一次一次……直到把你的傲骨都操碎。操服。”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腥和欲望,充满了毁灭性的亵渎。
他低头,再次狠狠啃噬苏照归的唇齿,留下刺目的红痕,声音陡然拔高:
“装得多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指向苏照归身体……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我碰你的时候……敢说你没……吗?啊?”
苏照归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充满讥诮与蔑视的刺耳冷笑。
“不好意思。”
他直视着章君游骤然凝固的脸:
“还真没。”
这具身体是云九成的。
停顿了一秒,苏照归的眼神冰冷如刀锋,嘴角的讽刺弧度拉得更大,“你以为你是谁?” 他几乎是怜悯地看着章君游瞬间煞白的脸,“想让我有反应?可惜……”他轻飘飘地吐出诛心的话:
“这辈子,不太有机会了。”
章君游死死盯着苏照归的脸,那眼神复杂到极点——震惊、暴怒、挫败、茫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彻底剥夺了价值的恐慌和痛苦。
“你……”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能精准地踩碎他所有构建起来的假象?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都能变成刻薄的嘲讽?
苏照归的话语和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剜开了他长久以来用冷酷、权势和暴戾堆砌的保护壳。那些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隐藏在面具之下多年的东西,如同岩浆般翻滚灼烧上来。
——他在罗桧身边目睹的滔天罪恶(构陷忠良、横征暴敛、出卖国土、视人命如草芥);那些他早已麻木执行的血腥任务;那些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的无辜冤魂……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埋葬在良知尘埃下的丑恶画卷,此刻被强行翻搅而出。
他从小就被罗桧收养,被当作一把最利、最趁手的杀人兵器来锻造。他懂事后,罗桧眼中闪过的算计利用,章君游未必完全不懂。
自己这把刀,砍向过太多不该砍的人。但他早已深陷其中。他手上染的血太多,多得足以淹没一个王朝的良心。孩童时幻想过的所谓“父亲遗志光复大义”(章绪将军的理想),对他而言早就成了最可笑的、散发着腐臭酸儒气息的空中楼阁。他早已对此嗤之以鼻。冰冷、高效、用杀戮解决问题,是他唯一的信条,是他活下来并掌控力量的方式。他已像一块冰冷精确运转的杀人机括。
直到——直到这个苏燧出现。
如同在无尽冰冷的永夜荒原上,突兀地砸下了一颗滚烫燃烧的星陨石。那清冷的目光、那渊深的智谋、那无论处于何种绝境也未曾真正熄灭的火苗……每一次冲突,每一次算计,每一次言语交锋,甚至每一次他自以为是的掌控,都像无形的凿子,在那冰冷坚硬的躯壳内部敲击、震荡,试图唤醒一个被埋葬了太久的幽灵。
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久违的战鼓激昂,而非阴谋倾轧。
是那份孤傲,让他隐约触摸到了被踩碎的父亲章绪曾渴望守护的东西。
是那份永不屈服,如同淬炼过的精钢,让他既渴望摧毁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更是那份在火场中与其他“义士”默契救人的坦荡身影,在他心中搅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与……暖流?
章君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知道这颗冰冷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激烈的频率跳动起来。鲜活,滚烫,充满了让他恐慌又渴求的力量。他像是着了魔。一次次做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违逆命令之事:巡防狱中放人、那夜失控的强吻与后续的交易……就像有一股无形的、禁锢万年的春风在他冰冷封冻的心底悄然复苏,破冰而出。
所以,他来了,义无反顾,单骑冲杀。
来救这个本该被他“格杀勿论”的目标,这个总是将他所有阴暗龌龊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
来救这个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肮脏、却又无法抑制渴望靠近的光。
在决定孤身冲阵的刹那,章君游就想到了罗桧的反应——义父绝不会容他。他这次行动,无疑是亲手斩断了与罗桧之间最后一丝维系。他自绝于他唯一熟悉并掌控的黑暗规则,斩断了赖以为生的权力绞索,罗桧的冷酷与残忍,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可——连这个章君游也觉得不在意了。
那即将来临的雷霆震怒,那如影随形的杀机,那个他生长于斯、挣扎求存并逐渐在其中拥有了冰冷权力的罗党牢笼……在这座孤峰之上,在苏照归那双仿佛能看透幽冥的眸子前,它们的重量仿佛骤然消失了。
为什么?
苏燧错了,完全错了。
他章君游不是喜欢苏燧。
他是觉得,这个人……像是他生命中被长久遗忘、拼命寻找的一块拼图。他遗忘了太多东西——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儿子,忘记了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忘记了温暖为何物,甚至忘记了哭泣和愤怒该如何真诚地表达。
直到遇见。
仅仅是几次相遇(算上今天救他),却仿佛已在灵魂深处,吻了他千次百次。那是一种超越了情欲的、更深刻、更灵魂的焦渴与归属感。
章君游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卸下所有伪装的喑哑和平静。他不再看苏照归,目光投向下方正与孤峰军浴血鏖战的黑衣死士——那些罗桧的爪牙。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也照着他身上还在缓缓洇湿衣衫的多处伤口。
“我喜欢你?呵……” 他低笑一声,更像在嘲弄自己,“可能吧。但我更觉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捞出:
“你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那个人……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好像上辈子就弄丢的东西。我看着你,脑子里那些浑浑噩噩的、忘干净了的事情,就一点点活过来。”
章君游的目光猛地转回,眼中燃烧着的是某种不顾一切的光芒:
“你是我命的一部分。不,就是我的命。虽然才见了你几次,却好像上辈子就认得……好像已经亲了你几百次……” 那炽烈的目光几乎要灼穿灵魂,“每一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这直击心灵的、如火山喷薄般的告白,其炽热与绝望远比情欲更具冲击力。苏照归心底那如磐石般坚硬的复仇之墙,竟在这一刻被狠狠撼动了一下。
一股他从未预料过的酸涩竟也悄然浸染,复杂的寒意与暖流同时在四肢百骸里冲突奔涌。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山风似乎也为这氛围而凝滞的刹那。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掩盖,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叩响划破了最后的平静。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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