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来自孤峰下一处绝险的、被灌木遮蔽的阴暗石隙。
噗嗤,锋锐物体刺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一支泛着幽幽蓝光、细若牛毛却显然淬着剧毒的“透骨针”自刁钻角度射出。它精准地避开了下方赤心营的视线,抓住了这孤峰顶两人被强烈情绪牵引而疏忽的唯一瞬间间隙,刺向苏照归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章君游用自己的胸膛,悍然挡在了苏照归与那抹阴毒蓝光之间。
细针狠狠扎入章君游心口要害部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一颤。
苏照归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眼睁睁看着章君游在自己面前猛烈一震,踉跄一步,那张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
下方的赤心军似乎也察觉到山顶剧变,爆发出更凶悍的咆哮反扑。
剧痛让章君游身体猛地痉挛,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但他没有倒下。眼中那股为苏照归燃烧的纯粹火种,在这致命一击下非但未熄灭,反而爆发出最炽烈的光芒。
章君游发出一声撕裂喉管的怒吼,完全不顾胸口致命的剧痛和瞬间蔓延开来的麻痹感。长刀被他高高抡起。
章君游扑向石隙中惊鸿一现的暗杀者,真正的同归于尽。
锋落下,石隙里迸出刺目的血光。
几乎同时,三支原本射向苏照归的破甲弩矢,被章君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回身,用身体硬生生挡住。箭头刺穿他的身体,透体而出。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章君游的口中、前后贯通伤处疯狂涌出。他那身玄黑劲装已化为刺目的猩红。
“呃啊——” 章君游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接住了他颓然倒下的庞大身躯。那汹涌的热血瞬间浸透了他的青衫。
垂死的章君游似乎感觉到了苏照归的触碰,他那因失血过多而涣散无光的眼睛奋力地聚焦了一下,极其艰难却执拗地仰望着眼前这张模糊的、沾满血污的脸庞。嘴唇几不可察地嗡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苏照归下意识地俯得更低。
一个破碎得如同风中烛火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剧痛与少年音色委屈,断断续续地飘入苏照归的耳中:
“苏……哥哥……”
那双即将彻底黯淡的眸子,似乎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撕裂灵魂的痛楚:
“好……痛……”
“……旧伤……到处都……痛……”
话音刚落,章君游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芯,噗地一下彻底熄灭。
苏照归只觉一阵烈风刮过,又消隐无踪。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
孤峰之上。
苏照归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滚烫的血浸透了他的前襟,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沉睡脸庞,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口深处,像一块难以消融的寒冰。然而另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暖流夹杂着剧痛的酸楚,正无法阻挡地破开冰层,冲刷着他的神经。
为谁而痛?是为怀中这具躯壳的主人?是为那个在冰冷皇宫承受了四十年刑痛,仍失去了唯一温暖念想的老迈暴君?还是为自己这条被仇恨和任务扭曲缠绕的艰险命途?
下方喧嚣的喊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孤峰军的怒吼夹杂着罗桧爪牙绝望的嘶喊,渐渐被山风的呜咽吞没。胜利在望的呼号声终于远远响起……可这一切,与他此刻的心境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照归缓缓闭上眼,冰凉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怀中那同样冰冷染血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一种穿越了时空、看尽了生死的,混杂着爱与恨的……悲伤与苍凉。
第81章 八〇 其骨是龙 在自己身下坠入极乐……
八〇其骨是龙
赤心营的营垒临水依坡, 粗粞的石墙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坚硬的光泽。旌旗猎猎,其上所绣火焰仿佛被风引燃。
苏照归踏入营门时,帝姬赵灵琮的使者虞琨已在堂内等候多时。这位赤心悍将风尘仆仆, 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振奋,见苏照归进来, 抱拳一礼:“苏先生, 帝姬谕令已至。”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稍低,“另有一信……萧九韶萧公子, 不日将返。”这短短八字,也令旁侧的孤峰军兵卒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帝姬密旨内容简洁,苏照归略略看过。那孤峰军的几位领兵军士,甫一听闻苏照归抵达, 立刻涌了过来。他们粗犷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对这位新状元的钦佩与亲厚。
“先生。”其中一人拍着胸膛,声音洪亮带着火气, “那罗桧老贼竟敢污蔑先生叛逃?简直混账至极。此等宵小行径, 真真气炸我也。”众人纷纷附和, 激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苏照归看着一张张因义愤而涨红的脸,心头淌过微温。他抬手虚按, 神色平静, 声音温润却如有金石之质:“诸君赤诚, 苏某心领。谣言止于行者。罗桧宵谋, 不过是惧我赤心正气罢了。既惧于我, 何须介怀他那几句无能狂吠?前路险阻,山河未复,你我心力,当倾注于正途大事。”
他寥寥数语, 如甘霖倾洒,顷刻间平息了军士胸中翻腾的怒火。众人望着他沉静如渊湖的目光,那温和话语下蕴含的坚定力量,让他们躁动的心也莫名安定下来。
随后,众人协力安葬章君游。衣冠冢就在孤峰不远处其义父章绪老将军的坟茔旁边。黄土落下覆盖。肃穆哀沉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中,不知情者悼念其牺牲之义,知情者如苏照归、虞琨等,更是心怀复杂的叹息。
“年纪轻轻……”一位年长的军士低沉说道,打破了沉寂。
苏照归站在坟茔一角,黄土簌簌落下的微响似乎在另一个世界也曾听闻。每一次见证这个名字代表的魂灵消逝,每一次亲手下葬那段恩怨纠葛的碎片,心口的某个角落就仿佛被一种奇异的酸涩浸泡过,初时剧烈的复仇之火,在每一次目睹“死亡”后,都诡异地被冲刷掉一层,变得沉缓,变得不那么炽热,只留下无尽的怅惘与更为幽深的叹息。
-
营垒间的喧嚣渐渐沉落,篝火零星燃起,在深沉的夜色中跳跃,散发着干燥柴火劈啪声与暖橘色的光晕,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照归独自坐在一小堆篝火旁,跳跃的火焰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山风呜咽,卷过深谷林木,发出低沉的呼啸。这寻常的风声里,一丝极其细微、如同幼儿梦呓般的声息,却又带着异样尖锐的怪调,自离火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飘荡出来:“唔……痛……好痛……”
那神出鬼没的诡异小童在章老将军坟头出没,苏照归并不意外。这纠缠如附骨之疽的存在,仿佛行过的世界必定随之衍生出其扭曲的影子。
然而,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的痴缠怪笑或恶意呓语,反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尖锐得几乎有些失真:“痛。烧……烧起来了……疼死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传来,接着是身体在草丛中剧烈翻滚刮擦的响动,伴随着愈发凄厉、似要撕裂夜空的尖嚎:“啊——”
苏照归抬眼望去。就着篝火摇曳的余光,他看到不远处的暗影里,那小童正蜷缩扭动着。它惨白涂粉的脸颊扭曲不成人形,异色瞳孔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布满血丝。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它整个躯体似乎正被一种无形的火焰舔舐,皮肤表面泛起仿佛被燎烤灼伤的焦黑油亮感,而且它的块头似乎“缩小”了一圈?
就在苏照归思忖凝神时,那翻滚哀嚎的小童身体猛地一僵。它那因剧痛而猩红的双瞳瞬间锁定了篝火旁的苏照归,它四肢着地,猛地向苏照归狠狠扑来。
电光石火间,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剑。君子剑一声清越龙吟,青锋出鞘,快逾闪电地横在身前格挡。
“铮——”
苏照归在拔剑的瞬间才骤然想起——这小童奇诡,过往的试探中法器从来无用,君子剑合该如斩虚无,不能伤其分毫。自己这格挡,不过是徒劳。
然而下一瞬,一股“刺入”感从剑身传来。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变调的痛呼:“呜哇——”
君子剑的剑锋,竟实实在在地刺中了小童的胸膛,与锋锐剑刃交汇之处的黑暗中,仿佛有某种介于烟气与胶质的东西被锐利切开、割伤。
那小童猛地抱着那“受伤”的部位蜷缩成扭曲的一团,发出更加凄厉、饱含怨毒与惊惧的惨嚎。
苏照归僵立当场,持剑的手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
君子剑青湛的剑身上,一滴极其粘稠、散发着浓烈腐坏甜腥气息的紫黑色“液体”,正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入篝火旁冰冷的泥土里。
苏照归心头剧震——君子剑,斩中了。法器竟对这诡异的“存在”产生了实质伤害。
难道这个世界中,某种力量的规则已经被改变了?
疑惑还未及从心底蔓延开,那小童因剧痛而抽搐的躯体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躁,如同鬼火般猛然喷出森冷吐字:
“恨——!”
那气息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骤然弥漫开来,瞬间就将苏照归整个身体包裹在内。
苏照归只觉得眼前世界骤然扭曲崩塌,粘稠恶意的绿雾将他吞噬。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君子剑。
周遭营火、孤峰、夜空,乃至近在咫尺的痛苦小童,都在急速模糊、拉远、破碎……最终,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无边深渊……
-
视野重新聚焦,剧烈的眩晕感让青年几乎呕吐。
急速的坠落。
这里是哪里?
章濯只记得率领那支早已十不存一的嫡系孤军,浴血苦战,最后几乎是用血肉填出一条生路,却被皇室一道冰冷的调令,扔进那绞杀“叛军”的绝境旋涡。
这位最不受宠,由低贱宫女所生的皇子,在领命去抵抗十倍己方的胡马时,就注定成为王朝边疆最华丽的陪葬。
这是积弊丛生王朝对满目疮痍天下的,一个最够份量的“交代”。
厮杀……抵抗……突围……最后跟随章濯突围出来的十几名袍泽,也一个接一个消失莽荒深山中,被无边的山谷沟壑埋葬。只剩下他,像一头濒死的狼,在筋疲力竭、浑身大小伤口都麻木后……
就连义父章绪将军……也为了救他而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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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濯从山崖上直坠而下。
他像一叶迷失扁舟。饥寒交迫,伤口在极寒下失去痛觉,变得僵硬麻木。视线因为失血和冰冷而模糊重影,意识如同在黑暗冰洋中沉浮的冰块。他只能循着那冥冥中某种牵引……又或许仅仅是不甘就此倒下的本能,跌跌撞撞,一步一陷,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一昼夜?还是两昼夜?亦或只是一瞬?时间失去意义。
就在意志濒临瓦解,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无边死亡陷阱时,眼前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骤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违背常理的“阴影”。
那绝非自然的山脊。
它太高、太横亘、太突兀。其雄伟的轮廓,即便在狂暴的风雨与浓雾的掩映下,依然具有一种令人心魄震颤的压迫感。带着亘古洪荒的苍凉,如同被神灵遗忘的古老遗迹。
章濯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跌撞着,几乎是滚爬着,朝那阴影靠近。每一步,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磅礴、古老得无法想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终于看清了。
一座白骨嶙峋的巨大山脉。
不,那不是山。
是一具……难以想象的巨大龙骨。
森白的骨骼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玉色光泽,一根根弯曲的肋骨如同撑起穹顶的巨大拱门,断裂扭曲的脊椎如同青铜山脉的脊梁。它太庞大了,仿佛自太古洪荒时代就一直沉睡于此。呼啸的风掠过它嶙峋的骨架,发出苍凉空幻的回响,像是悠远岁月深处的叹息。
章濯踉跄着闯入龙骨的“胸腔”范围。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庇护,外面的狂风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剧烈地颤抖着,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巨大龙心骨腔中央。
他撕下早已冻硬的破布,想要裹紧不断渗出微温血水的伤口。这时,他无意间低头,发现身下是一片黑色的冰湖——
瞬间,一股直达灵魂最深处的极致寒意,在深不见底的无边冰层之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是海。
无边广阔,却如被墨玉冻结的暗海深渊。
而在那死寂、粘稠的墨色冰海之中,冻结着……无数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
那些并非寻常所知的生物。章濯仅仅是眼角的余光扫过,就感到神魂一阵剧痛眩晕。扭曲、狰狞、庞大得超乎思维承载的极限,无数怪诞的肢节、复眼、触须、布满诡异鳞甲或光滑黏腻的肢体……相互缠绕、堆叠、扭曲。巨大如山岳的眼瞳空洞地凝望着凝固的黑暗,无数布满利齿的口器无声嘶吼……仿佛是开天辟地之初就被永恒的寒冰封印沉眠于此的混沌魔群。一种混合着亿万载累积的怨毒与贪婪的死寂恶意,如同实质的粘稠寒气,自冰层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上来,冲击着章濯即将涣散的意识。
“山崖下……什么地方?”章濯心头巨震,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攫住了他。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濒临崩溃的最后边缘——
“嗡……”
一种奇诡而宏大的力量猛然侵入了他行将熄灭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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