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在心灵深处响彻的万古回响。没有清晰的言语,只有无数混杂着混乱、恶毒、诱惑、以及古老磅礴力量的意念碎片,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灵魂堤防。
“寒冷……孤寂……永恒放逐……”
“愤怒吗?你的血脉……在燃烧……”
“不甘吗?你的仇敌……仍高坐云巅……”
“痛苦吗?你的生命……如同寒风中……脆弱的烛火……”
“蝼蚁般的生命……渺茫的天光……”
“想要力量吗?”
一个核心的、带着洞悉一切恶毒诱惑的意念猛然聚合,盖过所有的嘈杂杂音,如同无形的巨爪探入章濯的脑海,狠狠地攫住了他那份濒死之际强烈到焚毁一切的求生欲——生存。复仇。权柄。力量。
“赐予你……踏平仇雠……的力量,你……唾手可得。”
“但……”
那意念骤然顿住,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无数巨物仿佛齐齐睁开冰冷的复眼,无声的张狂利口似乎都对准了冰面上这个渺小的个体。庞大的恶意汇聚成冰锥,刺向章濯的灵魂核心。
“未来……汝……需要……贡献一颗……‘心’。”
“心……”章濯的意识模糊地回荡着这个概念。寒冷已将思维冻僵。心……是泵血的器官?不……在这浩然的意念压迫下,这个词被赋予了更深邃、更本质的涵义。是跳动不息的生命之源?是感受阳光雨露温度的暖腔?还是那被称为灵魂核心的……人性之烛?
他已无力辨析。
身体早已到达极限,意识在冰冷与恐怖的高压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而深渊下传递出的力量,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烧的毒火,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生,还是死?继续挣扎于生死线,亦或……拥抱这来自深渊的力量,化为撕碎世界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这绝境之下,灵魂深处积攒多年、被权力倾轧与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深沉黑暗野望,如同找到了同频共振的泉眼,疯狂涌流而出。
——活下去。用一切力量活下去。向所有践踏过我、伤害过我的人复仇。成为这世间真正的主宰者。
“……成交。”
就在契约达成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充满邪恶生命力与狂暴戾气的恐怖能量,如同无形的洪水决堤,自下方的冰封魔渊咆哮而出,无视冰层阻隔,直接灌注入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呃啊——”
剧烈的、非人的痛苦席卷全身。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又似有无数细小尖锐的利爪在他皮下游走、撕扯着血肉经脉。肌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重构的异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被瞬间置换成了熔岩与冰河混合的地狱毒浆,在血管中奔流沸腾。眼前一片血红的癫狂幻象,无数怪诞扭曲的影子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在脑颅中翻腾炸裂。
不知经受了多久这非人的折磨,章濯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草屋中。有一位清雅如谪仙般的青年,说:他从山崖上拉住了章濯,救了他的命。
章濯意识恍惚间想:
——我真的掉下去过吗?
-
在山间养伤的过程中,章濯身体一边恢复,觉得并无异样。
他身子稍好些后,也去过那片山壁,问过那个青年——崖下是何地?
青年答他:不过是一条陡峭险隘的沟谷溪流。偶尔采药人也会下崖涉水而行。
没有巨大如山峦的龙骨,没有那冰封着层层怪物的黑湖。
这山谷上的草屋以及地窖,总散发着草药、花香的清气,清晨山风尤为沁人心脾,那时候在草屋间养伤的章濯,却只当作寻常。
直到章濯启程离开那间草屋,离开那位拯救他的博学又清雅的苏哥哥后——
-
章濯找到了仍在抵抗胡马的军队和支持自己的宿将,带领他们继续在边关积蓄力量。
他重返战阵冲锋时,旧伤疼痛发作。
伴随着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剧痛的,是一种陌生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心腔间歇性地传来针扎般剧痛。每一次痛楚传来,都伴随着心脏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悸动。
章濯低头握拳,指节噼啪作响,一种掌控天地、生杀予夺的邪异渴望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久违的嗜血的兴奋骤然在章濯心头炸开。这股全新被赋予的力量,正喧嚣着寻求宣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
轰——
无形的力量狂澜以他为圆心骤然爆发。他单凭一股意念,调动起那充斥全身的狂暴能量。空间仿佛都被扭曲压缩,形成一道死亡气息的飓风墙。
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
剽悍的胡马精骑连同他们座下的健壮军马,如同遭遇了神话中天神降下的灭世神罚。连人带马,血肉、骨骼、甲胄……在这完全碾压人类认知的力量面前顷刻间被扭曲、被撕裂、被碾碎。化作漫天爆散的血雾与碎肉残片。
只是一击。
章濯打马于方才数十敌人曾经存在的战阵上。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沾满血沫和碎肉骨茬的手,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平息后带来的巨大空虚感与……这些生命,在此时拥有力量的自己面前,如同草芥。
心,冷硬了一分。那些旧伤,在释放力量后,又隐隐传来一阵细微却绵长的抽痛。
渐渐的,章濯能确认——
那场山崖下“交易”真的发生了。
不然,他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代价。
在之后漫长的征战中,章濯渐渐认识到那些疼痛规律——每一次绞痛掠过,心脏深处那份温暖的气息就减弱一分。
只有一种东西能暂时抚平这些痛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驱散那份盘踞于灵台中,越来越浓重阴鸷的冰冷和算计。
——苏照归的来信。
就像在冰雪中嗅到了梅花的气息。
梅花,好香。
展开那些辗转万里、带着战火硝烟气的信笺,看着那熟悉的笔迹述说着关心与勉励,章濯才能从那个在战场上如同人形屠戮兵器的冰冷状态中短暂挣脱出来。他将每封信读了又读,抚平每个折痕,如同抓住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这维系人性最后温度的羁绊,竟也在这诡异力量的腐蚀下悄然扭曲变质。他对信件的渴望,渐渐变质成了强烈的占有执念。每次看到信中那句“望君珍摄”,他都无法抑制地幻想——若能将那写信的人永远锁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眼中永远只倒影自己一人,在自己身下坠入极乐痛苦、变得绮丽而破碎……
这份念想,如同毒藤般在章濯心底扎根疯长,并与他日益膨胀的权势欲、复仇欲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越发偏执的野望:等他执掌世间最高权柄,拥有令天下战栗的力量,报了义父的仇,实现自己的皇图霸业……那时,无论是谁,都休想再将他与苏哥哥分开。封他做自己的皇后,谁挡杀谁,谁敢反对?
唯独有一次。在某个被战场煞气与体内诅咒啃噬得辗转难眠的深夜,章濯在极短暂的浅眠里,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境。
梦中,那座山谷深处的悬崖绝壁之下,那具如山峦般的巨大龙骨——它在燃烧。
一种难以言喻的、刚烈纯粹的浩然正气化作无形烈焰。这火焰不带一丝温度,却充满了某种消弭一切污秽、镇压一切混乱的铮然意志。火焰中心,龙骨无声咆哮,仿佛在燃烧自身残存的所有不朽精华,将某种源于至阳至烈血脉的永恒消弭之力,化作无形的洪钟大吕之力,深深灌注入下方的黑湖冰层。
冰层之下,那无数不可名状的魔影在炽盛的光焰镇压下,发出亿万载以来最绝望、最痛苦的无声惨叫……
梦醒,冷汗浸湿重甲下的里衫。
章濯喘着粗气,坐起身,胸腔中那颗“付出代价”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被旧伤搅得剧痛难忍。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梦太过真实,龙骨燃烧的火焰中透出的刚烈不屈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扎在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混乱浊流之上,带来一丝虽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明。
然而,窗外战场集结的号角凄厉响起。
新的一天。
更多的杀戮。
更深沉的魔障。
他披甲,握剑,走出大帐。
-
苏照归的意识如同溺水者被拽出水面,猛地挣脱出来。他剧烈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滚落。
火堆在脚边噼啪跳动,夜风呜咽。周围依旧是赤心营临时的营地。眼前,小童留下的那一点紫黑邪毒早已被篝火燃尽,只余下一小片被灼焦的黑色土地。
苏照归终于明白了——那缠绕南宫濯一生的阴鸷、暴烈、极端独占欲与灵魂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严寒,根源竟藏在那片深山悬崖下——苏照归继承自前朝藏书吏后人的那间草屋的山谷中。
当年那悬崖上,苏照归拉住了章濯的身体。
可章濯的灵魂,似乎堕入了那类似远古邪魔被镇压的场域中,与被龙骨镇压的某种恶魔般的邪祟,在绝境中交易。
为什么苏照归的师父要把那么多前朝尘封珍贵书卷藏在地窖里,为什么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搭建一间草屋?是守护?是镇压?是凭借着龙骨之力,世代护持着拘束邪魔的阵法吗?
他的师父知道更多内情吗?还是如苏照归这般,只是单纯接过了前人护持经卷的托付?
——悬崖下究竟镇压着什么?带来了一场远古邪魔与绝望少年的交易。那冰封黑湖中的力量,是剧毒的药引,一点点将少年的热血置换成了冰冷污秽的毒浆,将他的心智拖向偏执疯狂的深渊。
邪力啃噬人性的蚀痕,成为阴毒算计与冰冷暴戾的心魔源头。
苏照归的信件竟成为少年将军唯一抵挡侵蚀的屏障……
然而,迷题依旧堆积如山。
为什么“章君游”会出现在系统的各个小世界中,而在消亡后,回归到南宫濯的本体中?
那诡异童子又是什么?此刻它似乎受到了某种反噬,进而被君子剑的力量烧成一滩黑血,这会有怎样的影响?
“龙骨”与那些冰封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对抗本质是什么?
眼前的迷雾似被撕裂了一角,显露出更多深不见底的巨渊。
苏照归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中的浊气,篝火跳动的橘光在他沉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更衬得深邃难测。他紧握君子剑冰凉的剑柄。
纯湛的目光中是一望如泓的悲悯。
经年的不解与痛楚,似乎有了可以去追溯真相的答案。
可是……
章濯再是有苦衷,心灵的变化再是非出本愿……
苏照归自己所受的伤害,又岂能一笔勾销?章濯既是受害人,也是加害人。纵然心怀怜悯与理解,哪会轻易地原谅呢?
而更多的是非已无力去评判,伴随着低叹般的感慨:
“竟这般……造化弄人。”
第82章 八一 其穹是剑 北帝南相,兄弟相协
八一 其穹是剑
孤峰据点, 寒风呼啸。苏照归静立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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