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是全然的投入。指腹按着墨锭,力道均匀,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
月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砚台里渐浓的墨色。
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楚修在江南玉看不到的地方又叹了一口气。拿他怎么办才好。近了怕他亵玩自己,远了……
江南玉终于在红木雕花柜子里翻出一卷圣旨,修长的手微颤,在圣旨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夙夜孜孜,惟念兆民福祉、社稷安固。今因身体不适,将暂离朝政。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时失序,兹择元良,托付重器。司礼监太监郑国忠,明达之识成于典学。昔年躬历庶务,裁决允当,宽严得宜,已显监抚之能;平日敬慎持身,亲贤纳谏,深谙治道,足堪社稷之托。
着郑国忠即于监国,总摄内外政务。凡军国机务、百官黜陟、刑狱断谳,皆由郑国忠裁夺施行,事毕奏闻行在。边警军机、王府急务,许便宜行事,随即驰报。六科每月具奏庶务处置情形,赏罚黜陟一一列明,不得隐匿。
朕特简文武重臣等辅弼郑国忠,诸司百官须恪遵约束,禀承郑国忠令旨行事,不得推诿敷衍。郑国忠监国期间,宜虚怀纳谏,明辨是非,慎守弘纲,康理庶务。言当者,虽刍荛之言亦当采纳;言不当者,虽王公之议不可轻从。务使朝纲整肃,民生安堵,内外晏然,以副朕付托之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江南玉写完,就将圣旨丢给了楚修。楚修接过圣旨,心说你又不是为我写的。
“你满意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想他接受能力倒是不错,不过那也哄不好自己了,他要真的学会怎么去做一个更强大的皇帝,而自己只能起辅助作用。
“陛下好好同郑国忠周旋,他会教会你很多东西。”
“朕知道。”江南玉已经极为平静,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并觉得这也只不过是自己人生的某个阶段而已。
他脑海里划过的都是那一张张淳朴、不谙政治的脸,百姓的脸孔应该也是这样吧,他们会希望自己活下来的吧?
不然的话,自己如果倒了,郑国忠谁来斗?
自己如果这个时候死了,皇位必然引起新的争端,到时候诸多宗室王爷、冯氏,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现在只是把权力交出去而已。交出去,就有收回来的一天。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想通了,其实他太过聪慧,智商超绝,他只是先前掩耳盗铃,不愿意知道罢了。
因为知道了要克服自己的恐惧。但他现在莫名不怕了。
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楚修眼底的失望。
“楚修,去军营吧。我不需要你陪我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楚修心说他这个时候倒是想通了,但是他就算没想通,自己也不会犯贱再多说了,他自己想通了倒是最好。
如果他是个弱女子,自己也许能保护他一辈子,但是他偏偏是天下第一人皇帝,他得学会自己站立,他得学会自己去面对许多疾风暴雨。他需要变得更加强大。
眼下他的忽然平静,反而让自己高看他一眼了。
背上还隐隐作痛,楚修咬咬牙,心说自己还待着这里简直是给他脸了。
他转头就走,这次江南玉并没有挽留,他眉眼淡淡的,眼底却摄出一股巨大的能量。
郑国忠,我不会输给你的。
——
“父亲,你准备怎么对楚修?”
郑府里,郑国忠也有些紧张,他没有在写字,反而是在看着场中的歌舞。
女子启唇时,郑国忠心里的喧嚣便静了大半。嗓音清冽如山涧清泉,淌过耳畔时,带着松间明月的凉意。
转调处又婉转得像缠枝海棠,丝丝缕缕绕着梁木,连殿角的铜铃都似被这声音浸软了,叮铃作响的节奏都慢了几分。
唱到动情处,尾音微微颤着,像衔着一滴未落的泪,听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楚修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耳边,这实在是太诱人了。这就是自己毕生的梦想,居然在此刻实现了,而且兵不血刃,毫无损耗。
他要做的只是等,等楚修劝说江南玉成功,或者失败,失败之后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坐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位置。
他当然希望楚修成功,不然的话,肯定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眼下楚修倒是自己的福星了。
“让他去军营,他不能再和皇帝待在一起了,”郑国忠说道,“要是成功了,朝臣都知晓是他劝的,朕为了不让朝臣寒心,也不能伤他性命,但是城外军营里有咱们的人,咱们可以暗中给他使绊子,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郑国忠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过河拆桥,也是三十六计的一计。
只是现在他不得不留下楚修的性命,不然的话朝臣可能会对自己群起而攻之。因为太失人心了。
甄纲陡然听到这个安排,虽然有些不满,但也足够高兴了,他朝郑国忠略一抱拳:“那就先恭喜义父了。”
心里却在想,自己是御前带刀侍卫,等郑国忠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羞辱江南玉不是指日可待?
——
江南玉颁下圣旨,朝臣哗然,天下哗然。一时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楚修今日正式要去军营,他已经拖了很久了,他手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全,但是已经不需要吊着了,手也可以自然垂下。
他这会儿立在内城门外,就要策马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忽然叹了一口气,骑马进了皇城。
身后的小太监满眼不可思议:“楚大人,内城不可骑马!!!”
楚修在混元殿外下马,司空达想要呵斥他,想着楚修为江南玉做的事情,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哀了一声,摆摆手让楚修进去,今日之后,这混元殿就是困住江南玉的一方天地了。
郑国忠的人正在前来,准备接管混元殿。到时候自己虽然有东厂的番子保护江南玉,到底不如从前。
内殿里气氛凝滞,甚至略有点死寂,宫女太监都戚戚艾艾的,甚至有的都要哭出来,觉得陛下大势已去,再也不复当年。
“哭什么哭??朕又不是死了。”江南玉心烦意乱,直接叫司空达把所有宫女太监都赶出去了。
“陛下,楚修……”司空达还没说完,楚修已经进殿了。
江南玉望着他,呼吸一滞,到嘴边的骂人的话忽然没了,二人对视一眼,江南玉最先别过脸。
“你还来做什么?”
“陛下,我来看你笑话。”
江南玉忽然嗤笑一声:“你放心,别人越觉得我不能怎么样,我越觉得我能怎么样,我的人生不由别人的嘴来定义,我江南玉从来不怕别人的嘴!”
“那就好。”楚修略略有些放心,“微臣以后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见不到也好,不然一地狼藉。”
江南玉说不下去了。他不怕,他可以预见自己的生活,他为此也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只是楚修问起的时候,他却有一秒的脆弱。
楚修心里也哀叹一声,忽然从腰下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了江南玉。
“你送我?朕什么好东西没有?天下万民在,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江南玉嗤笑一声。
“不要拉倒。”楚修笑了。
江南玉忽然扯过那条玉佩,扣在了自己桌上:“你给我滚。”
“遇事就跑的混账东西!”
楚修弯唇一笑。这是他喜欢的江南玉。
“那臣跑了。”
第101章 守身如玉疤
城外军营的主帅大帐里, 上将军正在和自己的幕僚、几位小将军饮酒作乐。
几个军妓正在跳舞,她们迈着轻盈的步伐开始舞动。
身姿曼妙如风中柳枝,柔软的腰肢灵活扭动,双臂挥舞间, 仿佛带着丝丝柔情。她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眼神中却隐隐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哀伤。
“来, 过来, 坐到本将军身边。”
上将军对着最中央跳得最好的军妓招手, 那位军妓立马停止了跳舞, 笑意盈盈地坐到了上将军的身边, 动作轻柔地替他斟酒。
“本将军今日高兴,义父刚封了监国, 代理朝政, 这天下已然是我郑氏的天下。”上将军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 将军也平步青云啊。”
“监国大人雄才大略, 必有今日!”
“将军跟对了人啊!!”幕僚齐齐恭维道。
“今日楚修来咱们营,义父叫本将军给楚修一个下马威, 你们谁去?”
他看向了几位虚职将军。
这里除了楚修的虚职以外,还有四五位和他差不多的虚职将军。都是郑党人士,或者近期投靠了郑党。
郑党一时气焰嚣张,煊赫到了顶点。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忽然有一人颇为骄傲地昂起了头:“臣愿往!”
他是新投靠郑党的, 迫切的想为郑党建立一点功勋。
再说了他武艺精湛, 旁人莫能比。
楚修虽然之前是御前带刀侍卫, 但是和军营里的将军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楚修和刘参军一起进来。刘参军是负责接待的幕僚,他眼下眼底晦暗。楚修却没有注意到。
楚修被刘参军带着去往大帐拜见上将军, 一位穿着甲胄的魁梧将军从大帐里出来。
他宽肩宽背,臂膀粗得像老槐树的枝干,袖口被肌肉绷得鼓起,露出的手腕上青筋虬结,看着便知是一身能扛鼎的蛮力。
楚修看了眼他身上的甲胄上的豹子纹路,心说他和自己是一个品级,所以也没有行礼。
“我来拜见上将军。”
“上将军有事,见不了你。”
楚修朝传来轻歌声音的大帐看去。
尚新路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拍了一下楚修的肩膀,手劲极大:“楚修,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鼎鼎大名啊!”
楚修心说,来者不善。
“你初来乍到,正好我这会儿没事,你和我比个武吧?也让士兵们认识认识你。”尚新路哈哈大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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