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但是谢恩还是要去的。他现在真的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开始就选择占山为王,是以认识了江南玉这个神经病。也认识了郑党的几个神经病。
将要进殿,楚修暗中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而不是想着要把那个初出茅庐的、不谙情事的小子揍一遍。
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脑子里都被以后的计划塞满了,如今又来到他本来以为除了以后攻破皇城才会再来的地方,闻到大殿内熟悉的沉水香,前几日的不堪回忆却又涌上心头,居然让他一时有点脸热。
这种虎狼一般的台词,江南玉是怎么用一种天真的眼神说出口的???他到底当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做不到大人有大量,不和一个孩子计较,因为受损害的是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树,他才在司空达不断催促,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艰难地迈进殿门。
迈进去之后,忽然想开了,居然松了一口气。反正自己已经盘算好了,眼下倒是忽然不怕江南玉了,只要今日能活着出去,来日就是江南玉的死期!!到时候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有一天自己必然也会让他尝尝自己的高高在上、自己的傲慢、自己的无礼,到时候他都得一一承受!
江南玉坐在上首,又在批奏折。楚修心下嗤笑一声,这么愚蠢的皇帝,教了两遍都听不明白,怎么指望他挽救这个几乎将要崩溃的帝国机器??
天方夜谭,为什么之前自己没看出来他这么糟糕???论治理朝政,他比自己差远了。自己一定能在乱世中混得好,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这么想着,他已经完全不怕江南玉了,他缓步进殿。
江南玉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楚修来领旨谢恩。”楚修半跪下。原先就不适应这一点,眼下这种不适感越发严重。
“你快起来。”
出人意料的,眼前这个帝王没有发火,而是笑意和善,甚至直接放下奏折,主动过来扶他:“你快起来。对不起,先前是朕错了,是朕糊涂了,你一定要原谅朕。”
楚修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江南玉这种突然变脸,更让他害怕,他更是不敢第一时间起来了。
“你不肯站起来就是不肯原谅朕!”“朕都已经和你道过歉了,你就原谅朕吧?”
“…………”楚修心中的气不知道怎么就散了一点,但有些东西是原则性的,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忘记江南玉和他说的那句话。所以经年之后,他们再谈起当初,楚修打趣这点,江南玉每次都会脸红。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已经逼良为娼至此。还想怎么样。
楚修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楚修从地上站起来了。
“你这两日在做什么?可有怪朕?”
鼻端浅浅的冷香传来,楚修又有一点迷糊。江南玉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明明是冰冷的味道,却让人脸上热乎。
楚修一开始怀疑他用什么香料,后来才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龙涎香或者沉水香或者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那好像是他的体香。
这个发现让他对江南玉越发感到奇妙。
但这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
“岂敢,小的在家闭门思过。”楚修说道。
“不需要不需要,错的是朕,朕委屈你了,朕已经和你道过歉了,朕不会再说了,你原谅朕吧。”
楚修心说,你这是强迫我原谅你。原不原谅是他自己的事情。
“楚修没有记恨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这么说,就是还在怪我!”江南玉有些焦急。就要愤怒地怒斥他,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对,于是堪堪忍住了。一时居然说不出话了。
“陛下,楚修不想当也不配当御前带刀侍卫。”
江南玉瞬间愤怒了:“你这是在拒绝朕!这是朕的圣旨!”
“陛下恕罪,”楚修又跪下了,“楚修并无任何野心,也不想平步青云,只想安度此生。外头风浪太大,小的很怕。”
“别怕,朕会庇佑你的。”
“……”楚修心说,江南玉,你如果庇佑得了我,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自刎而去。一想到这点,楚修居然有些心惊。
他暗中打量着眼前这位活灵活现、举止表情生动的帝王,难以想象,那个悲剧的下场会是眼前这个可爱又愚蠢的少年的。
他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在江南玉的眼皮子底下,就陷入了怔愣。
“你在想什么?”
“没有,楚修什么也没想。”楚修暗暗责怪自己。最近自己走神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他倒希望江南玉对自己凶神恶煞一点,这样的服软……楚修心中自己有些自己丝毫没察觉到的害怕。
害怕自己会受不了。
江南玉什么时候对人服软过?
这个念头划过的刹那,楚修心底的那丝害怕越发扩大。
江南玉见自己费了半天唇舌,楚修还是一言不发,面沉如水。越发觉得委屈。他忍无可忍了。忽然拉过楚修的手。
楚修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抽手,又意识到他是帝王,于是又无奈地任由他拉着了。
“楚修,你还喜欢我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委屈。
“…………”楚修内心一颤。整个人大脑宕机了。
等他回过神,楚修一想,他什么时候喜欢过他。这人真自恋。
第46章 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但是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这让楚修心尖微微一触动。以前都是冰冷的朕, 现在却成了有一点微末的温度的我。
好像在那一瞬间,楚修和江南玉是平等的。
鳄鱼的眼泪。楚修在心里说。
他当然不认为人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变好了,这肯定是江南玉的糖衣炮弹。背后他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还完全不知道。
楚修是个偏理性的人, 他喜欢理性地去分析一切事情, 然后找出相对来说的最优解。
但是面对这样的感性的局面, 他一时居然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南玉还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 带着一点微凉, 指尖干净,因为他的靠近, 楚修的鼻端都是那一阵令人迷糊的冷香。
江南玉说完, 显然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太年轻, 太着急了。
他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 只要他想,那个东西很快就能放在他的案前。
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因为他之前是王爷,现在更是天子。
所以他完全不懂、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拒绝。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也是一种全新的意外的感受。
眼前的俊俏男子虽然年轻, 虽然看上去卑顺, 但是江南玉现在有点知晓他骨子里很硬, 居然是块完全不好啃的骨头。御前带刀侍卫都诱惑不了他。
这个认知让江南玉越发急躁。恨他不识抬举,恨他不从了自己,恨他疏远自己, 甚至恨他根本不怕自己。对啊,他怎么会不怕自己?
谁都怕他,他可是那个外界传言嗜杀成性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江南玉感到很奇妙。
第一次有一个不怕自己的人出现。在此之前,连他身边的司空达都暗中怕自己。这他是知道的。
“陛下厚爱,楚修担当不起。”楚修说道。
他就要拨掉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在此之前却自己松掉了握着楚修的那只手。
他是皇帝,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懂司空达说的放弃的道理了。也许他该放弃楚修。
人家不愿意,难道自己霸王硬上弓吗?他是皇帝,多丢人啊。对一个小小侍卫施舍,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几次三番的拒绝了。
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见到了江南玉的变脸——他松了手,转身又坐回了上首,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和楚修之间隔了好几个世界。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高深莫测。
楚修的手腕上还留下了一丝残留的温度。
“朕该给你的还是会给你的,君无戏言,”江南玉现在想着好聚好散了,自己如果打压贬谪楚修,反而显得自己格外在意,他根本不在意楚修,只是一个见了没几面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让他在御前又怎么样?
只要他想,全天下的女子、莫说男子,都愿意上他的龙床,他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小侍卫较劲?
这么想着,江南玉也没觉得楚修对自己有多么特别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自己不撤掉他该有的封赏,也是对外宣誓,自己的心胸和气度。
他可以那么淡然冷漠地对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孩子气下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嗜杀成性的帝王。他一下子把楚修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楚修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一时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陛下……”
“无需多言,今天和前几日的话,你就当没听到,朕一言九鼎,赏你当御前带刀侍卫就当。再多言,朕砍了你!”
江南玉一时心头有些恹恹。也没什么兴致见到楚修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楚修愣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好像转了一点性子,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等等。”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还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江南玉说道:“封赏你的圣旨。”
楚修转过身。
江南玉因为实在是意兴阑珊,就要扔到地上,让楚修自己去捡,已经做了一个摔的动作,手却忽然停下了,悄悄把封赏楚修的圣旨放在了案上。
“你自己过来拿吧,拿完就滚。”
楚修没看懂那个细节,只是因为他的信守承诺感到哑然。他缓步走过去拿过江南玉案上的圣旨,忽然说道:“陛下为何不喊司公公帮你批?”
江南玉愣了下,抬头看他,神色似笑非笑的冷漠:“与你何干?”
楚修心说自己真是多嘴,正要离去,江南玉在背后叫住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司公公才学精通,腹中渊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楚修说完真的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就为一卷圣旨,他居然开始不受控地主动帮助江南玉!
江南玉嗤笑一声:“我信不过他。”
“谁都想害朕!”
楚修暗中皱了一下眉头,江南玉好像真的有点精神疾病,粗略来看,略有点焦虑症、轻躁狂和被迫害妄想症。
楚修知晓他的地位导致了有许多人要他的性命,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他的认知是有一点问题的。
……可是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楚修只是为自己知晓了历史的一点点真相而感到颇有价值。楚修这么安慰自己,离去的时候,却又看了一眼江南玉:“那陛下觉得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
“反正不是你!做好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别管东管西。朕不需要你教导!”江南玉怒道。
楚修心下瞬间冷漠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果然他就说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好了。
在外面的司空达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偷听着屋内的对话,他意识到了今天皇帝的反常,又好奇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没忍住开始偷听,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刚要停止这个动作,结果却听到了楚修在江南玉面前帮助自己说话,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刁难过他,也帮助过他,但是楚修还是选择了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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