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司空达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有些诧异,自己却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拉过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地说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公公所问何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司空达见他神色淡然,气定乾坤,一时恨得牙痒痒,明明自己这么慌,楚修却这么淡定,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时候怎么敢去郑府的??”
“人家送我厚礼,我去感谢一下人家,不是很正常吗?”楚修甚至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上去无辜单纯极了。
“你见到郑国忠了?”
楚修听他这样问就知晓皇帝的探子还没深入到郑国忠的住处,于是顺嘴说道:“没有。”
心下暗暗拿司空达和郑国忠比了一下,还是觉得司空达这个空降的才当了几个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和郑国忠比起来有点嫩。
但是心比郑国忠好一点。但估计也好不太多。只是他丑陋的那一面自己还没见到而已。
“没见到。”
司空达见他神色镇定,自然无比,心下这才半信半疑,他凑到楚修耳边,低声道,
“你自己去同陛下解释吧。陛下估计为你的事心情有一点不好。你自己干的事情你自己担待!”
“这件事情我会等陛下有空,亲自和陛下解释,只要陛下愿意听,但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片真心照明月。”
“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臣子死在站队问题上??”司空达咬牙切齿,他当然希望楚修是个好的,不然他自己也跟着难辞其咎,他现在心下有些叫苦不迭。自己当初怎么会给陛下出主意,让陛下给楚修一个机会呢?他这行事也太大胆了,根本不怕旁人的嘴!
“我知道。所以我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犯迷糊。”
站队问题到底有多关键和严重,楚修还是知晓的。站队就是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而且表明之后难以轻易更改,轻易更改,可能两边都得罪了。
一边被背叛,一边信不过。站队的对象,要是自己看好的一方。赌他们能赢。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风险是一定存在的。站队问题的本质是投资问题。
楚修现在的立场是脚踩两只船,而且因为郑国忠的重用,稍微偏靠郑党一点,这其实是很危险的立场。但他也是没有办法。
“你敢保证?你敢保证你真的对陛下一心一意??”
“我敢保证。”楚修语气斩钉截铁、笃定万分地说道。
“你敢对天起誓吗?”
“楚修一片真心照明月。”
去你妈的照明月。司空达在心底暗骂,“你进去吧,陛下应该在忙,等他有空,也愿意听你说,你最好好好同陛下解释一下。”
“好。”
“多谢公公,你这个时候还在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司空达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他是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在批奏折,虽说奏折里有许多废话,但是有用的也也不少。只是从其中挑出可圈可点的奏折是个技术活。
楚修安静地等着,垂立在下首。
足足一个时辰,江南玉都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时而皱眉,时而微怒,却没有高兴的时候。
楚修虽然低眉顺眼,但还是在暗中窥伺江南玉。
心说的确进入了这个乱世的前奏,江山满目疮痍,的确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让江南玉开心的政事。这么想着,他对这个少年又多了一丝怜悯。
这丝怜悯出现的刹那,连楚修自己都笑了,人家这会儿把自己足足晾了俩小时,自己却在体会他?
终于江南玉抬起头,也发现了楚修,他似乎准备休息一下,放下奏折,声音淡淡,冷漠非常:“你今日去了郑府?”
“是的陛下。”
江南玉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了楚修一番无辜纯粹的解释和表忠心,江南玉却是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他又陷入了沉默。大殿内一时死一样的寂静。气氛密不透风、让人感觉极其压抑沉闷。
“你过来。”江南玉突然说道。
楚修有点害怕,第一时间不敢过去。怕他又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自己都有心理阴影了!
“过来,你听不懂人话吗?!”江南玉怒斥。
楚修不得已只能缓步过去。心中却有想着从前的一桩桩离谱至极的事情。他和江南玉有太多江南玉自己不觉得、但是他觉得的尴尬时刻了。
这种尴尬仿佛刻到了他的骨子里,导致他一看到江南玉就会浮现那些令人耳朵一热的记忆。
上次实在是太夸张了。他真的不懂,他什么也不懂,他以后会懂的,不知道他以后知道了会不会后悔。这么想着,楚修忽然心情有些愉悦。
江南玉的玉手忽然揽上了楚修的脖颈。楚修一惊。
江南玉比楚修矮半个头,但他也不需要踮脚尖,只需要稍稍提高手臂就可以做出这个动作,楚修稍稍低头,江南玉稍稍抬头,四目相对,一时异样的氛围在二人之间升腾开。
“你这么信得过朕?就不怕朕猜忌你?”
楚修心想,让江南玉完全相信是不可能的,他是历史上少有的疑心病之最,他真的有精神病,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让他选择去完全相信一个人,比杀了他还难。
“陛下英明神武,断然不会。”
“那朕就是猜忌你呢,怎么办?”
“一片真心照明月,楚修会向陛下证明。”楚修义正言辞、言之凿凿地说道。
距离陡然拉近,江南玉说道:“楚修,你不会骗我,对吗?”他的声音清如清泉,有玉石流走之声,带着一丝疑惑,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目相对,江南玉看着楚修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确很漂亮。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睫毛长长,敛去底下一切情绪。让他看上去仿佛表面的那么纯净纯粹、忠心无二。
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少有的猜忌心这么重的皇帝。
楚修听到这么一句话,心头一动。让他不骗人是不可能的,江南玉又什么时候信得过自己?
真心未必能换来真心,更何况江南玉给自己的可不是什么真心。那是鳄鱼的脆弱。
果然,江南玉忽然笑了,微凉的手又抚摸上了楚修的脸颊,先是下巴,然后顺着往上是面庞,那张脸的确太符合自己的心意。哪哪都长在自己喜欢的点上。太完美无瑕了。
他仿佛多么深情的人,在勾勒爱人的脸庞轮廓,其实却满满是占有欲和死死拿捏他的感觉,他声音冷如冰霜,他凑到楚修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要骗我,我就杀了你,还杀了你全家,杀了你的父母,你的好朋友,毁掉你在意的一切人和事……”
楚修心下一惊,立马退了一步,跪下说道:“属下承受不起。”
江南玉忽然笑了,“你知道就好。”
“那就好。”他穿着龙袍,又坐到了案前,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似乎是楚修的许诺让他心情好了不少,又或者是自己的位置带给自己的权力让他感到安全。他可以轻易支配别人的人生,要任何一个背叛他的人去死。
这个意识让他更加不在意楚修。他不过是个御前带刀侍卫,翻不起什么浪,自己也不是真的多么需要他,他除了长得好和会泡茶,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自己是皇帝,没有人能骗得了自己。
——
从皇宫出来,和等在马车里的裴羽尚凑到一起,裴羽尚心惊肉跳地说道:“怎么样,皇帝有说什么吗?”
楚修第一时间没说话。
小东西,年纪轻轻,就知道威胁人。你知不知道狗急了真的会跳墙?那你是真没见过,他应该好好教这个小东西做人。
楚修虽然在现代为人师表是个教授,但是其实非常善于骗人。因为他是个孤儿,如果不善于骗人的话,根本无法顺利活到成年。
没有父母庇佑的日子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能看到最最最丑陋的不加掩饰的人性。他又长得漂亮,对他动手动脚的人实在是太多。骗人是他的强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要他不骗人,你凭什么?就凭你脑子里天天想着让我当娈童?你想靠近我,又不是我想靠近你。
动不动说喜欢,其实一点都不是喜欢,哪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他把自己当个玩具,抢来抢去。一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变脸。
他真的一点都不懂,他什么都不懂。哥哥教你做人。你会好起来的,孩子。
他是一定要承担这样的后果的。反复在自己的自尊心上碾压,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这么对他。
“他相不相信我的真心不重要,他能不能拿捏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得给他这样的安全感,而且,”楚修苦笑,“我现在的确被他拿捏在手里。”
就算是为了母亲,为了裴羽尚,他也不能公然和江南玉撕破脸。他暂时还没有同江南玉叫板的实力。
但是郑党那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洪水猛兽。万一自己出了点事,他们肯定会把自己一脚踢开。
真暴露了一点身份,谁出手更加狠辣,那可不好说,都是豺狼虎豹。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妄图拿捏他的人拿捏在手中。
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心惊肉跳,什么叫逃无可逃。
“你哪来的真心,楚修,郑国忠的义子。”裴羽尚笑出了声。
“……”
“皇帝到底对你是什么情况?”裴羽尚问道。
“他对你很是宠爱,破格提拔你,给你这样高的位置,但是他又威胁你。拿你的家人朋友做要挟……”
“……”楚修叹了一口气,他能怎么说,那些都是无比不堪的、尴尬的回忆,现在是当初楚府筵席上甄纲的出现把水搅浑了。郑国忠果然老辣厉害。
只是甄纲所为,不知是自己的意思居多,还是郑国忠要求的居多。反正的确让自己左右为难。
反正他绝对不会放过甄纲,就好像他也绝对不会放过郑国忠一样。
他不会因为郑国忠的示好而真的感激郑国忠,他看上去像个很友善的老人,其实骨子里坏到了极致,当初甄纲的所作所为,就算是甄纲自己想这么做,肯定也得到了郑国忠的同意,不然的话他没有这个权力。
看上去好像是他接纳了自己,可是自己的困境分明是郑国忠一手造成的!只是因为这一口义子的身份实在是太甜蜜,导致人容易忘记最初的最初,到底是谁害得自己。
这是鱼饵而已。为的是吃鱼。
吃自己,吃江南玉。
他是要为郑党做点什么的。郑党根本不养闲人,从郑国忠唯利是图,一分一秒多余的时间都不愿意留给别人就可以知道!
现在只是他实力暗弱,暂时蛰伏而已。
楚修一时有些头疼。
“不跟你说了,我回趟家,我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好。”
“处理不来就来找我,我和你一起想想办法。”
“好。”
第56章 的确是郑府都说不出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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