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山错
一切的声音都罄尽了。
上首之人仍不为所动地僵坐着, 像一尊寂寂落雪的旧佛。他顿了顿,恍然伸出手,动作快过神思, 他又把晏钦揽回了怀中, 很轻, 也很凉。
刚刚晏钦在睡梦中乱拉人的手还是温热的,这才过来多久,他的手又冻成了冰块。
垂下的眼帘掩盖了情绪。微生淮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冰, 也像抱着一只跌入雪地被冻得半死的小鸟。室内没有风雪,他耳边只剩下很轻的啜泣,是晏钦压抑的哭声。
原来不是没有声音。
是天地太大, 众生悲喜太过轻渺。
而晏钦又这么小。
晏钦的膝盖很冰, 他忘了自己让晏钦跪了多久, 一盏茶的时间比几百年还要漫长,纵然有灵力护体,但对于孱弱的青年来说, 无雪殿还是太冷了。
这里不适合晏钦居住。
从青年第一天踏上这座山峰开始,微生淮就知道。不止他,谢长恒等人都心知肚明。晏钦的新居选在剑云峰上,是他们所有人默认的。
晏钦身边有太多人。他住在热闹里,即便永远躺在那一方小院子里,任有人不断地跑到他面前, 在他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而微生淮永远也挤不进去。
微生淮慢慢低下头,视线终于移到了青年明显宽松的衣袍上。
但现在……不同了。
晏钦缩在银发仙尊怀里,他能明显感觉到揽在腰间的手在慢慢用力。他吸了吸鼻子, 心说崽啊你可给点力,咱们爹俩后半辈子可就靠你了。
小腹被轻轻丁页了一下,像是一道回应。晏钦垂下的眼睛忽地亮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拉起微生淮的手放在微隆的小腹上。
晏钦小声道:“他在这里。”
衣袍再怎么遮掩,终究是挡不住那道隆起的弧度。隔着层层绸缎,肉眼看不出明显起伏,但当他亲手摸上去的时候,掌心触及腹部,一切疑窦都解开了。
这就是被晏钦刻意掩藏多月的秘密。
晏钦小声抱怨:“他刚刚还在踢我。”
肚子里的小家伙与他心有灵犀,闻言又折腾了起来,这回似是踢了一脚,正好撞在微生淮的掌心。
微生淮屏息敛声,完全愣在了原地,任崽又蒙头在他掌心里撞了好几下。
其实他刚刚又想过,晏钦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又该如何收场。
一个孩子,多么荒谬。
晏钦走投无路,宁愿撒谎也不愿意承认,他曾打算离开他。微生淮觉得讽刺。
怒火中烧时,他甚至生出几分阴暗,想看看晏钦怎么生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来。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因为这里……的确有一个孩子。
他听见晏钦又开口了,还是很小声:“师尊,你摸摸他呀。”
微生淮不敢动。
那双牵过他无数次的小手又拉住了他,只包得住他三四指,便急急地带着他抚上那道弧度。
青年忐忑道:“他……他很乖的,能不能别不要他?”
微生淮垂下眼,晏钦眼底的挣扎一览无余,他在害怕。
这是他们的孩子。
护在晏钦后腰的手攥紧又松开,微生淮茫然地想,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张了张唇:“钦钦。”
晏钦被他低哑的嗓音吓了一跳,红着眼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师尊,我真的知错了。”
他是做过心理准备的。他们没有夫妻之情,但师徒名分还是有的,微生淮就算是出于道义也不会不管他。更何况,微生淮是个大好人。
虽然师尊肯定会生气,但只要他多哭哭,多求求情,等气消了,师尊一定不会对他不管不顾的。
微生淮:“不必认错。”
晏钦暗道一声不妙,这和预想中的反应不一样啊。微生淮这是气得寡言少语,彻底懒得理他了吗?
他有点忐忑,又不敢太贴着微生淮,只好低着头拉起一点点衣袖:“师尊……我……”
“本尊说过,你不必认错。”
微生淮低垂着眼,带着隐忍的叹息:“……是为师不好。”
这回轮到晏钦愣住了。
他满脸呆滞,被微生淮轻轻拢入怀中的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
银发仙尊语调很沉:“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晏钦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三月天,他被师尊用厚厚的毯子严实地裹了七八层送回自己的小床上,此刻他正在瘫倒在床上,对着微生淮临走前随手掏给他的一堆储物戒,陷入一阵凌乱。
这是……搞、搞定了?
在软垫上跪一跪,随便挤几滴泪,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就搞定了?!
晏钦呆呆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开始研究微生淮留下的那一堆东西。
镜尘仙尊日理万机,他大抵是没有那么多功夫管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事情,只留下半句语焉不详的承诺,和一堆被塞到爆满的储物戒。
那是微生淮的补偿和歉意。
晏钦颤抖着手随意查看了一两枚。
“啊啊啊啊啊啊!”
屋外,昏昏欲睡的三花窝在门槛上假寐。忽的一声尖叫伴随巨响,他那位总爱赖床的主人忽然披着毯子冲出门,抱起他猛猛吸了好几口。
他主人笑得比学堂放假那日还要高兴,眼睛亮晶晶的,十个指头上都戴满了储戒,“发财了……”
三花喵喵喵挣扎了半天,最后屈服于这位新鲜出炉的玄州第一富豪爪下。
富豪晏某泪流满面。
所以之前这么多月的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东躲西藏,勤勤恳恳上来这么久的学,装了这么久的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这是少过了好几个月的好日子啊!
新到手的金银财宝铺了一床,晏钦也不放空了,乐颠颠裹着被子数了一天一夜的钱,最后抱着他的宝贝,在哗哗作响的金玉堆里睡着了。
……
再睁眼。
床榻前又坐着一道黑黢黢的人影。那人影幽幽叹着气,一下又一下,叹息声混着汤勺撞击药碗的清脆声,晏钦不用睁开眼都能感觉到他的怨气。
“再不起来,这药就直接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了。”
晏钦才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立马闭上了。
那人影却冷笑:“还装?我看见你眼皮动了,晏小钦你现在就这么糊弄你师伯吗?!给我起来喝药!”
“……”
完蛋了。
伪装失败,晏钦无奈地坐起身,抱着被子哂笑,试图缓解气氛:“师伯早啊,你这么在我床头一坐,我还以为是我师尊来了呢。”
哪知谢长恒听见“我师尊”三字,眼中怒火蹿得一下烧了起来,但碍于他在场,只能面前压下:“你师尊……经常坐这里?”
“没没没……没有经常。”晏钦接了药碗,一点一点嘬着药汤,“偶尔,就一两次。”
谢长恒:“呵呵,一两次。就坐了一两次,还能把孩子做出来。”
晏钦一口药呛在喉咙里。
谢长恒不为所动,熟练地给他拍背顺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晏钦:“咳咳咳……什么日子?”
谢长恒冷笑:“今天是二月初三,我本来在高高兴兴挑选玄州才俊佳人,等你四月生辰,正好借着冠礼之名,让你们好好见上一面。”
“我选完了。”他心如止水,“你师尊跑进来,撕了我的卷轴名册,小钦这么聪明,猜猜那讨债鬼和我说什么?”
晏钦:“……”
谢邀,他不敢猜。
谢长恒平心静气道:“他说,你们有一个孩子。”
晏钦臊得脸都要埋进药碗里了。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生辰冠礼什么才俊佳人了,感情微生淮跑出去不是日理万机,而是去祸害谢副宗主了?!
他怎么不知道微生淮还有这幅面孔?
偏偏谢副宗主还不打算放过他:“我又问他,这孩子几个月了,是何族类,怎么有的,他一概不知,只说是他的错。”
谢长恒温和地看着他:“我们小钦,能不能帮师伯解解惑?”
晏钦从药碗后面露出一双茶褐色的眼睛:“不是的!其实……是我的错……”
可谢长恒摸了摸他的头,坚定道:“不是你的错。你师尊性子犟,你也不枉多让。况且现在也不是该纠结对错的时候。小钦,你只管告诉我,多久了?”
晏钦低着头:“是小龙,已经快六个月了。”
谢长恒微微皱眉:“龙?你确定?”
晏钦抿了抿唇,随便扯了个谎:“我能感觉得到,他现在……是一枚龙蛋。”
谢长恒思索片刻,转而一笑,“师伯知道了,是龙族反而好办的多。妖界那边有完整的龙族医书,这次妖界使臣也带了不少典籍过来,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晏钦捧着药碗,不敢看谢长恒的脸色:“师伯,那我师尊去哪儿了?”
“死外边了,不用管他。”谢长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勉强缓了缓语调,“鲛族历史早已断代,那疯子跑去翻鲛族残存的典籍了,我待会儿就把他叫回来。”
晏钦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就这么急吗?
谢长恒也看出他的惊讶,惨淡一笑:“让他去吧,你师尊好不容易出趟门。不聊他了,小钦,你快喝,这药冷了就不好了。”
好苦。
晏钦努力咽下一小口,苦得五官都皱到了一处去,他小心翼翼问道:“师伯,这到底是什么药呀?”
谢长恒:“安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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