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诧异地扭过头来看他。
众人目光各异,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
怎么,这位前朝号称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莫非这么快就被新君收服了?
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也就罢了,毕竟符合大众心中的忠君思想。
可如今他竟然支持皇帝酷刑的主张,这哪是忠勇,分明是不辨是非一味讨好皇帝的佞臣!
最震惊莫过于李雪泓,他发现自从天牢一别,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的种种作为了。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如果连谢临川都倒向秦厉,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连一向对谢临川颇有好感的裴宣,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继而气得面色涨红:“谢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短暂错愕后,眉心越蹙越紧,若非昨天谢临川才跟他为此事争执了一番,秦厉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他端在腰间的手迅速放下来,咬肌略微紧绷,他方才面对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都不曾如此如临大敌。
他警惕地盯着谢临川,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前朝后宫高墙隔着,消息传递不及时,昨夜发生的事,秦厉不肯主动开口,大臣们也难打听更确切的情报。
言玉身为丞相,比一般大臣知道得更多些。
据说往宫中水井投毒的奸细似乎跟谢临川有瓜葛,昨日谢临川还去了御书房,不知是否跟陛下起了争执,动静不小。
谢临川还去蒸刑现场闹了一通,差点跟侍卫起冲突,后来不知怎的,陛下也亲自过去,将那奸细带走。
秦厉的护短之心昭然若揭,言玉越发感到忧虑,便是古时的妲己褒姒可都没有在朝堂上议政的资格!
有情报来源的不止言玉,梅若光也从刑部尚书处得知更多消息。
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梅若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是陛下在包庇谢临川。
梅若光跟另外一个御史卢胜使个眼色。
卢胜早已得了他授意,立即站起身道:“陛下自然是圣明天子,处置奸细也无可厚非,就怕陛下身边有狡诈之徒,蒙蔽圣听,撺掇陛下行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
“据传昨夜蒸刑一事有谢大人参与,今日听谢大人这番话,恐怕非但没有尽到劝阻的责任,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为了博取陛下欢心,不惜损害陛下威望声誉!”
众大臣们一听,顿时醒悟,这位陛下明显性情强硬无法劝谏,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臣子的错!
不需要相互串联,文臣们玩起这套转移矛盾的本事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七嘴八舌把矛头对准了谢临川。
谢临川手持笏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仿佛默认了一样。
一旁的李雪泓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蹙眉望着他。
为何不辩解呢?刚才为秦厉转移焦点,现在竟还甘愿背上这口黑锅不成?
大臣们见他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越发来劲,裴宣跪在地上没有再出言,只是无比困惑且失望地看着他。
“你们够了!”秦厉低沉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怒意。
好你个谢临川,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撩拨他的神经!
他胸膛微微起伏两下,冷声道:“谢临川跟此事无关,也并未撺掇朕,御史虽有闻风奏事之权,但不是你们为达目的胡乱攀咬重臣的借口!”
言玉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谢大人身为天子近臣,确有劝谏之责,陛下也不该太过宠信,以免臣子失了分寸,陛下也有包庇之嫌。”
在他看来,既然谢临川搭了个台阶,陛下只要顺着台阶下来,正好把此事轻轻揭过。
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对群臣也有个说法,今日冲突便可化解,岂非两全其美?
秦厉胸中一阵恼火,又强自压下,皱着眉头盯了谢临川半晌。
后者目光平静地回望他,歪了歪脑袋,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眸幽深神态从容,完全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御阶下的大臣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出应当治谢临川的罪——把锅甩给他,总比承认自家皇帝是个暴君强吧。
秦厉终于有些急了,压低眉头低斥一声:“好了,都闭嘴!”
直到大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他踱了两步重新坐回龙椅上,黑沉的双眼慢慢恢复平静。
秦厉一手按住金龙扶手,沉声道:“昨夜当众蒸刑之事并未发生,朕从一开始就并未打算滥用酷刑,只是引奸细上钩的幌子罢了,此事乃朕的主意,与他人无干。”
“谢廷尉曾一再劝谏朕,是朕一意孤行,并未纳谏,还斥责了他。”
“真正的奸细实则是谢廷尉捉住的,朕已命人将之下狱审问。”
“啊?这……”秦咏义愕然看着他。
没想到他这位不可一世的义兄,放着好好的台阶不下,竟然会主动辩白,甚至为他人缓颊,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众臣面面相觑,刚才皇帝还一副威福自用的模样,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了?
那些跪在大殿中央的文臣们更是面露尴尬,暗自腹诽,既然只是引出奸细的把戏,一开始说清楚不就是了。
皇帝何止是震慑乱党,分明就是故意借此恫吓朝臣!降臣的命也是命!
梅若光和御史卢胜简直像是被喂了一只苍蝇,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戏码不对吧,不应该是皇帝置身事外,让臣子替他背了骂名,既达成威慑的目的,又不损名声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吗?
合着他俩拼命给皇帝搭台阶,反而成小丑了?
言玉一阵无奈,一时也不知是该抱怨这位陛下行事过火,视群臣如仇寇,还是不满他竟然为一个宠臣包庇到如此程度。
不过好歹陛下也算知道轻重,没有固执到底。
他自认对谢临川已足够高估,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对陛下的手段和影响。
言玉叹口气,举起笏板道:“陛下既然没有滥用酷刑之举,实乃天下之幸,不过此法未免骇人听闻,闹得人心惶惶。”
“方才谢大人所言不错,既是一时非常之举,如今天下初定,陛下执掌乾坤,还请以宽仁治国,勿要再行此等酷烈恫吓之事。”
其他大臣们醒过神来,急忙连声附和。
事已至此,秦厉懒得纠缠此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了,都起来吧。”
跪着的众臣顿时如释重负,纷纷俯身垂首,开始真心实意地高呼圣上圣明。
秦厉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众臣,掠过谢临川时暗戳戳瞪了他一眼。
最后落到裴宣等御史身上,皱眉冷然道:
“你等虽是御史,但往后再敢随意摘下乌纱帽,逼迫犯上,朕不光把你们的乌纱帽摘了,连同你们的脑袋也一同摘了!”
裴宣用余光瞥了谢临川一眼,又默默将官帽重新戴上,俯身磕头称是。
一场险些酿成群臣廷杖的冲突,最后竟以皇帝退让的方式消弭。
众大臣们早朝前还满怀忧惧不安,散朝时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
有心思灵活的人士已经开始构思上表的折子,如何称颂陛下英明睿智又善于纳谏了。
唯有走在最后的李雪泓,脚步放得极慢。
他很想拉住谢临川问一问,他究竟怎么想的,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君臣之谊吗?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对方,最后只能独自一人站在廊柱后,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谢临川跟着秦厉一道走向内宫。
那道朱红高墙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
是夜,倒春寒刚过,风寒露重。
庭院里梨树渐渐染上香雪之色,在寒夜风中摇曳着落下疏落花瓣。
秦厉刚处理完政事,把折子一扔,就匆匆赶往偏殿,打算找自作主张的谢临川“兴师问罪”。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从内侍监被放回来的景洲正送太医离开。
秦厉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捡了条小命的景洲,见了秦厉还有些惧色,低着头小心翼翼道:
“谢大人病了,太医说是郁结于胸外加感染风寒,以致旧伤复发。”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皇帝何须向臣子解释呢,是不是啊陛下?(拿大喇叭)
秦:……
第26章
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