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哈!”秦厉双掌一拍,咧开嘴笑道,“真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赤霄将军,在你心里谁都能往前排是不是?”
“一会是你那旧主,一会是亲卫小卒,一会又是羌柔王子,下一次是谁?”
反正就是没有他秦厉!
“开战又如何,朕的大军兵精粮足,难道你以为朕还怕他不成!”
谢临川脸色也沉下来:“不可理喻!”
“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
秦厉一摸到他的脸,又放轻了力道。
心头冷不丁浮现起在猎苑,谢临川挽弓时优美凌厉的身姿,马背上流畅起伏的腰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足以形容。
想到差点就摔碎了,秦厉就牙齿发颤,他想,都是被他气的。
“惹了朕生气,朕该如何惩罚你呢?”
秦厉轻哼一声,睨着谢临川,摸着他脸的手往下滑,一路滑过胸膛和腰际,抚过大腿和膝盖。
最后探向那只红肿的脚踝,伸手就要去抓。
谢临川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对方的手。
秦厉的手抓了空,顿时不满道:“你躲什么?”
他又去捞对方的脚,谢临川这回忍住了没有再动,心里却是不自觉想起前世一桩往事。
那时他被关久了,整日闷闷不乐,秦厉好不容易答应带他去狩猎散心,带着侍卫亲自跟在他身旁。
谢临川追逐一头野熊,不顾秦厉的阻止钻入了林子。
正要引弓射箭时,却发现那是一头怀孕了的母熊,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哀求的泪水令人心颤。
谢临川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母熊就抓伤了他的手臂,遁入树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秦厉目睹一切,觉得谢临川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以后不仅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了一架,上手就要抓他的伤臂,口中说着要惩罚他。
谢临川挣扎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越发疼痛,秦厉只好放开他,却沉着脸凶狠地撂下一句,疼才长记性。
一股冰凉之意贴上皮肤,瞬间将谢临川从回忆中抽离。
他晃了晃神,却见秦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红肿的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灌了冷水的薄皮囊,轻轻敷着他的伤处。
他手指上的厚茧时不时摩擦过脚背的皮肤,动作却甚是轻柔,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谢临川一怔,头一回在秦厉身上看到一丝近乎温柔的色彩。
简直跟他印象里凶悍冷硬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厉稍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瞥他一眼,懒洋洋开口:“看着朕做什么?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在反省,嗯?”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眯了眯眼:“我涉险……其实也是为了陛下,我都受伤疼着了,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秦厉手上一顿,挪一下屁股换了个坐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些肉麻矫情的废话,朕才不会说。”
他抬眼睨着谢临川,拖长了音调干巴巴道:“疼才知道长记性。”
又埋头继续冷敷。
谢临川:“……”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