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青
田震威说的很清楚,他们也问了婶子这个问题,但她当时说的是,左边。
不等二人再反应,婶子“嘶”了一声,表情变得犹豫起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不对不对,好像是左边,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剁骨头。”
宋鹤眠稍稍靠近,不动声色道:“婶子,这个还挺重要的,你再想想,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怕婶子紧张,宋鹤眠自觉把沈晏舟往后挡了挡,怕他那张不笑就是冷脸的面孔给人家吓着。
婶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迟疑地把手再次伸向右边,但很快又缩回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婶子的表情有些慌张,“我,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婶子:“当时那个声音,就像围着我的脑袋震一样,我记不起来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婶子:“但是肯定在这附近,这附近住的人家,好像不多,你们去问问,肯定就知道是谁了。”
宋鹤眠下意识看了眼沈晏舟,心像陷入了沼泽之中,缓缓往下沉去。
田震威在队里被人喊威震天,可不只是因为他名字倒过来喊很像,他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
他来的那天下午,就已经问过左右两边的住户了,下午三点,他们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在做别的事情,反正没有人在剁肉。
沈晏舟:“好的婶子,谢谢你的帮助,耽误你吃午饭了。”
“嗐,”婶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有什么的,我们也得多谢你们帮忙”
婶子:“那要没我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鹤眠忙不迭点头,“好嘞好嘞,麻烦你了婶子。”
看见婶子的背影逐渐远去,宋鹤眠脸上轻松的表情也换成了思考神色,他想了一会,道:“我们要不要再去走访看看,这边住户太稀疏了,会不会那天有人不在家,遗漏了?”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沈晏舟抬眼看向围成一圈的筒子楼,脑子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总有一层障碍突破不了。
两人抬腿先朝左边的楼区走,最近的一栋楼一片死寂,宋鹤眠问到第一个人的时候,也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这栋楼早没人了,我们两边近得能通过阳台握手,晚上我出门,这栋楼的灯从来没亮起来过,都能拍鬼片了。”
“我这栋楼住户现在一共就四家,我非常确定,我在这住了两年,有一户人家离开,晚上就有一家的灯不亮。”
宋鹤眠照着男人的说法把这栋楼走了一遍,有人居住的屋子,门口明显要干净很多,没有什么灰尘堆积,男人没有骗他。
甚至另外几栋楼的信息,男人也报得很准,两人依旧每一层都走了一趟,验证过没有错。
而男人生怕宋鹤眠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怀疑,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之前工作就是搞调查的,工作压力太大才裸辞来当流浪画家的,所以才有这个习惯。”
男人:“我出门溜达,经常晚上才回来,那个点大家都还没睡觉,我常常观察,所以城中村有多少灯亮着,我都习惯性的记录下来了。”
男人说着还将身后被画布遮挡的画作掀开,有很多幅画,上面画的都是城中村别样的人间烟火。
有的画看上去就有些时间,上面的颜料都干裂了。
男人热情地推销自己的画作,“你们要不要,我可以送你们一副。”
宋鹤眠不太习惯这种热情,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沈晏舟代表他们礼貌拒绝了男人的礼物,只感谢了他提供的线索。
两人走下楼去,刚走去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花盆!
他们刚刚要是晚走出来一步,现在估计已经有个人被开瓢了!
宋鹤眠刹那间遍体生寒,一阵凉意从脚后跟席卷后脑勺,沈晏舟第一时间眼神凌厉地往上看去,但上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的影子。
只有一只狸花猫。
它站在阳台的围栏上,似乎也受惊了,浑身炸起毛来飞一样往旁边楼上的阳台跳走了。
画家的脸此刻也从阳台上显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在视线触及楼底两人时戛然而止。
宋鹤眠看见他脸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恐惧,三人对视了一会,画家突然甩头离开,楼道里响起他冲下楼时噼里啪啦的动静。
他以飞速冲到沈晏舟和宋鹤眠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先哆哆嗦嗦地给两人道歉:“对,对,对不起,我真,真没有要谋害你们的意思啊!没砸到你们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真不知道啊!”
沈晏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不要把花盆放在阳台的围栏上,一旦砸下来非常危险。”
画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了警官,对不起警官,我们,我们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画家哭丧着脸:“我们这边没有人养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楼区附近出现了好多野猫,我之前花重金买的四川腊肉都被它们叼走了。”
宋鹤眠听见这话心中一动,野猫突然增多,那就说明附近有吸引它们的食物。
他难免想到自己当时接入视野的那只老鼠。
这时,一声沉闷的坠地声落入三人耳中,隔壁楼紧接着响起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沈晏舟跟宋鹤眠习惯性地往左边看去,因为声音像是从左边那栋楼传来的。
画家却往右边看去,阳台拐角处出现一个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的身影,他前面,刚刚那只惹祸的狸花猫正在拔足狂奔。
“我今天非得剥了你这畜生的皮不可!”
画家立刻伸手往那边一指,睁大双眼给自己辩解,“真的是猫干的!最近我们这野猫都成灾了!我真的没有要袭警啊!!!”
一道白光从沈晏舟脑中一闪而过,刚刚被封存住那个念头此刻破开封印,在他脑子里呼啸闪过。
这边楼区的构造太特殊了,而且房屋材料也有不同,所以声音会在附近引起共鸣!
如果声音是从地下室传出的则更甚,因此她才不能确认,她听见的剁肉声,到底是从左边还是从右边传出的!
想明白这点,沈晏舟立刻抬眼朝那条路正前方看去。
他微微低头,掩下眸中神思,严肃道:“鉴于这次没有产生人员伤亡,我们只警告一次,希望你能引以为戒。”
画家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连忙道谢,“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警官,我保证把我那层楼,围栏上摆着的所有东西都撤下来!”
沈晏舟没再说什么,宋鹤眠跟着他的脚步离开,心里却有些奇怪。
沈晏舟很少用这么标准的辞令语句去跟别人说话,尤其是对普通民众。
宋鹤眠:“怎么了队长,你有什么新的头绪吗?”
沈晏舟不答反问,“刚刚那个声音,你觉得是在你左边还是在你右边?”
“右——”宋鹤眠猛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看见右边楼里的人捏着扫把追出来才知道是右边的。
但那个声音刚响起时,宋鹤眠记得很清楚,自己跟沈晏舟差不多是同时往左边转头的。
沈晏舟:“这边楼区分布得比较紧密,中间会形成空腔,就会有共鸣,你猜的很对,凶手不是在晚上分尸,那就是个地下室。”
宋鹤眠的神色不由得兴奋起来,两人快步朝前迈进,最前面的三栋楼依次排列,中间那栋楼,要穿过一个比较狭窄的通道,才能进正门。
过狭道时,沈晏舟就发现了不对劲。
地上很干净,除了两边长在墙角的青苔,通道里一个垃圾都没有。
果然,两人进入通道后,一眼就看见了地面杂草上明显的拖拽痕迹。
但拖拽痕迹在这里就消失了,两人一齐往正门看,屋檐下越靠近门,灰尘越多,边缘的灰尘上面有滴溅痕迹,应该是雨水打进来后自然形成的。
沈晏舟靠近看了一下,门是锁住的。
那就是说,凶手把人拖到了这里,却没有打开正门。
但那怎么可能,人是在地下室里被肢解的。
两人的眼神一齐在草地上逡巡,宋鹤眠的视线最先在草皮左上角的位置定住。
那边的水泥台阶上,有一片小小的红褐色污渍。
他靠近一些,果然又在附近的草尖上,看见了点点滴滴的血渍。
宋鹤眠立刻站起身,轻轻用脚跺了跺这块地皮下的位置,听见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他马上抬头看沈晏舟,脸上满是喜色。
底下是空心的。
沈晏舟示意宋鹤眠先退到一边,他低下身,伸手拨开那块地皮,果然,上面的草很松,他在周围摸了一通,很快在草根笼罩的上方,摸到了一个铁环。
这个东西充满了年代感,沈晏舟让宋鹤眠捂住鼻子,自己也屏住呼吸,做好准备后一鼓作气用力将铁环拉了上来。
一股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数不清的绿头苍蝇也嗡嗡从洞开的地下室门口飞出,差点把宋鹤眠吓得往后栽一个跟头。
他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绿头苍蝇,跟一片黑云一样,乌压压的。
太阳光被前后两栋楼挡得严严实实,但现在正是日上中天的时候,恰好有一束可以打下来,借着天光,两人看见,地下室的混凝土地板上,蜿蜒着一道道红褐色的痕迹。
宋鹤眠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耸动着,他拼命暗示着大脑不要回想不要回想,但没用,他越这么暗示,老鼠视野里看到的东西就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配合着这极致的臭味,宋鹤眠干咽了口唾沫,识相地滚到一边吐去了。
沈晏舟看上去早已习惯,他一边用左手手背抵住鼻子,一边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
沈晏舟:“赵青?魏丁呢?”
赵青:“魏副队在审那个导演呢。”
沈晏舟神色不变,“那你现在跟魏丁说一声,喊人过来城中村,我们应该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
电话那边赵青神色一震,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严肃答道:“是,沈队。”
他余光看向仍旧在哇哇狂吐的宋鹤眠,神色微软,又多加了一句,“带两瓶矿泉水过来。”
赵青不解其意,但还是很认真地答应下来。
刑侦支队的人来得很快,警车开来了三辆,沈晏舟和宋鹤眠在城中村门口等着,蔡法医依旧代师出征,拎着工具箱小碎步跟着过来了。
宋鹤眠脸色苍白,因为刚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眼睛变得红红的,他的睫毛太长了,此刻还湿漉漉的。
赵青顿时明白自己那两瓶水应该是给谁的了。
他手一伸过去,宋鹤眠脸上立刻写满感谢二字,他接过水,先漱了漱口,再缓缓喝下去两口,抚慰难受的食道和胃管。
赵青帮忙拍他后背,满脸心疼,“刚出现场是这样的,没事法医来了,我们有救了。”
沈晏舟盯着赵青帮宋鹤眠顺气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
宋鹤眠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又转身朝案发现场走去。
他脸上写满坚毅,赵青看他那样还以为他要去英勇就义呢,惊恐地把他拉回来,“阿宋,阿宋你干什么阿宋,咱们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
宋鹤眠无奈于自己又多了个外号,解释道:“我只是想让自己快点适应……”
他知道地下室暂时是法医的主场,并没有打算过去添乱。
他深知自己暂时还没有搬尸的勇气,只是想提前适应极端尸臭味。
赵青满脸写着“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的诧异,他不理解但尊重,没有拦着宋鹤眠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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