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今日周贤陪孙相旬出门溜达,此时归来,看见这副情深似海的景象,笑着走近:“谁棒打鸳鸯了,哭成这样?叔叔帮你们做主。”
钟钰不好意思地抽身站好。
相比钟钰,高知远这位叛军将领家属的处境更需要保护。前不久他刚生产完,诞下一名男婴,还没出月子,怕高知远因担忧张梦书伤了身体,这个消息大家都默契地瞒着他。
钟钰擦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才进屋去探望他。
程雨流去寻钟霖。
人都散了,周贤揽着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低头轻问:“可担忧?”
二人无事闲聊时,详细讲过上一世雪里卿随军谋反的经历。结果虽好,两年功成听起来也挺快,实际过程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从前有雪里卿坐镇,戍北军都吃过不少暗亏,万一徐明柒和剩下的人不中用怎么办?
他们现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看出他的想法,雪里卿轻笑:“最大的阻碍,我已清理过了。”
周贤:“谁?”
“张少辞。”雪里卿道,“别看他在朝中做文官,实际是将帅之才,上一世我差点被人袭杀,张梦书为我挡箭而亡,就是被他摆了一道。”
周贤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竟是张少辞,本想哼哼骂两句,转念想到上一世雪里卿被张少辞差点阴死,张少辞被雪里卿逼宫自杀,不禁感慨。
“你们还真是‘你死我活’的好朋友。”
雪里卿淡然:“立场罢了。”
愈是浸淫朝堂已久之人,愈是分得清本人与立场,欣赏不妨碍下死手,暗中厮杀亦不影响明面真心夸两句,人死之后叹声可惜。
周贤刚想笑笑,回过味儿来,醋劲先翻腾上来,抱着夫郎酸道:“你夸别的男人有点多了。”
雪里卿对此已熟门熟路,抬眸与之对视,启唇轻唤。
“夫君。”
周贤瞬间就舒坦了,埋头在夫郎的颈窝里开心地蹭了蹭。
第270章
得知徐明柒起兵谋反,皇帝大惊大怒,不惜向鞑瓦和蛮夷签降书,割地赔款换停战,调出绥朝全部兵力遣往北地剿灭叛军。
十万戍北军对上八十万兵马,数量差距过大,一时间显现颓势。
正当皇帝自以为君临天下,志得意满之际,鞑瓦与蛮夷竟给绥朝玩了一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两国拿到赔偿,待绥朝兵马尽数调向戍北军,突然同时撕毁条约,发动突袭,继续攻占绥朝领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戍北军亦开始发力南推。
东南沿海,被张少辞暗中打压许久的倭寇也趁此乱出兵。
天灾,饥荒,外战,内乱。
至此,天下已无安定之所,世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乱世凶年,风雨飘摇。
人人自顾不暇。
也是在这一年,程司竹写的那本赈灾故事在附近几省传播甚广,竟引来不少有义之士联络泽鹿县。
这其中有官员、有富商,或求救灾细则,或欲与之联合救灾,都希望为乱世苦难者尽绵薄之力。加上知府齐远绅终于松口,愿去斡旋权贵,在整个平宁府推行雪里卿的治理之策,雪里卿便由此织起一张网,将愿意加入的州县与势力联合起来,暗中成立救灾联盟。
收整流民,植树开荒。
整肃治安,守望相助。
林木资源保持得较好、水草丰盛的地方,还鼓励百姓畜养羊兔,提高取暖之物的产量。
没过几月,平宁府及附近州城的安定之名远播,百姓慕名移居。其中最受推崇的,自然是话本中的起源之地,泽鹿县。
然而时至八月,泽鹿县的百姓数量已达到本县资源所能承担极限的九成,雪里卿果断下令,宣布泽鹿县此后仅收容十岁以下孤童,剩余流民,会引向联盟中的可靠之处安顿。
这时,出现一批人,愿意以大笔家产换取进泽鹿县定居的机会。
此类情况在寒灾第一年时出现过,但境况不同,处置起来也不一样。
从前那些人多是捣乱的,如今来的大都真想在乱世求一份安稳,这也是县衙收拢物资的好时机。
但能给出大笔钱财物资的,大多是野心家,不甘平庸。一个地方的桃子就那么大,大佛收太多,利益不够分,日后必有争端,其风险与解决难度是收纳普通百姓不能比的。
个中权衡与分寸有许多说法。
雪里卿听说此事后,见程雨流并未问到自己面前,便特意没过问。
暂时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没过多久,逢征秋税,因战乱赋税又增一成,朝廷还催要强征兵丁,雪里卿专门去找了趟程雨流。
程雨流以为他要问捐钱定居之事的安排,见到人,立马交代:“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法盘查清楚底细与人品,风险不可避免,但新一年的寒冬马上降临,县内实在太需要物资了,我没法放弃。”
“我成立了个救灾基金会,筛了一批愿意的人,签署自愿捐赠契书,然后以嘉奖为由放他们进来。这样日后出了差错,把人赶出去,会比购买的名头更名正言顺。”
雪里卿闻言,无奈闭了闭眼。
基金会,自愿捐赠契书,这奇怪的用词和明着坑人毫不留情的风格,还能是出自谁手?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周贤。
“你给出的主意?”
周贤弯眸:“没有,决策是侄女婿自己想的,捐钱的主意熟门熟路,也是咱们的老手段了。就是口说无凭,我觉得签了契书更有保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自愿的,光明磊落。”
雪里卿对此倒无意见。
主动权必要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强。正如周贤所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交易而已,不愿可以不来,联盟中其他州县同样很好,他们就是明着敲竹杠。
但土匪做派还是要遮掩一二。
雪里卿交代程雨流,将这几年捐献者名单与物资明细,整理成册,雕刻立碑,以嘉其善,待天下稳定后再递交朝廷申请是否嘉奖。
利没了,便给些好名声。
甜枣还是要给的。
商定完,雪里卿道:“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此事。”
程雨流:“最近还有何事?”
雪里卿:“去年县内赋税是做假账糊弄过去的,现下又涨一成,还要强征一千兵丁。如今时局不同,有了摆脱的机遇,你是否有决断?”
“雪夫郎的意思是,现在就跟朝廷翻脸,拒交赋税?”程雨流迟疑,“是不是太早了些。”
无论从钟钰和钟家的角度,还是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程雨流都毫无疑问会站队徐明柒。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整个河东省都还在朝廷的管辖之下,不管心底究竟怎么想,绝大多数官员表面都还在维护绥朝政权,这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平宁府知府齐远绅。
一旦泽鹿县拒绝纳税,势必会遭平宁府及布政司问责,到时齐远绅两相权衡,怕也会选择抛弃泽鹿县。
程雨流为难,劝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只是个小县城,现在与之对抗,不仅讨不得好,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救灾联盟亦会被动摇。”
雪里卿:“你也会权衡利弊了?”
想起之前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讪讪:“人总是要长进的。”
雪里卿嗯了声,继续道:“联盟那边不必担心,能在当今时局寻来合作救助百姓的,品行都还不错,就算有愚忠朝廷之人与我们割席,也不会因此为难自己地盘的百姓。”
“如此,散了也无所谓。”
雪里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语气淡然且笃定:“三月内,戍北军必然兵临河东省,现在是表明立场的最佳时机。”
错过了倒也没事,只不过这是个未来官运顺遂的好机会,程雨流错过,有些可惜。
雪里卿如今也算他半个老师,衷心希望程雨流能走得高些远些,既成其抱负,自己也多条筹码。
程雨流听闻此言,心感惊讶。
北面的情况他也了解。
皇帝一番操作坑惨了自己,最后迫不得已调了部分兵马返回西北与西南镇守,但仍留下了五十万将士。即使戍北军重振旗鼓,止住颓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南推两千里吧?
程雨流将想法诚实讲出。
雪里卿招手,让人将上茶的木托盘拿过来,随后掏出红宝石匕首,对着中央位置用力一刺。
托盘瞬间被匕刃刺穿。
他示意道:“攻与守不同,正如此盘,朝廷要守住每一寸土地,戍北军只需强力破开其中一点,逼上京城,便意味着成功。五十万对十万,实际不一定有优势。”
程雨流挑出漏洞:“你拿刀子对木头,当然容易刺穿。”
“没用错。”
雪里卿淡然拔出匕首,爱惜地瞧瞧刀刃完好,才收入鞘中道:“就兵马而言,戍北军是铁器,朝廷派出的那些便是朽木。”
“现在世人看到的,不过是徐明柒刻意养精蓄锐的结果。戍北军常年驻守极北之境,擅寒冬作战,再过半月,北上两千里的战场会步入冬日,转为戍北军的主场,九月才是发力的开始。”
程雨流:“朝廷同样有西北军,他们也常年守在北境。”
“西北军?”
雪里卿不屑一笑:“改日你去家里问问魏嵘,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往哪次开战最后不是戍北军派兵支援?”
“西北军第一个倒。”
程雨流不懂兵法,但信任雪里卿算无遗策,很快下定决心,这月起不再向绥朝上贡赋税。平宁府那边的确不好处理,他打算先寻由头拖延,拖无可拖了再表明立场。
如此,也能多安生些时日。
雪里卿颔首认可。
*
转眼间来到十月,小雪纷纷,北边的战况方才迟迟传过来。
战场九月时入冬,寒雪纷飞,河水冰封,南军无法发挥战力,绥朝前线以西北军为主战力,西北军的将领也以此为傲,取得军中更大的话语权。
自此,绥军便随着入冬的步伐,迅速自北向南溃败。十月下旬,已兵至河东省边缘。
比雪里卿预料得还快半月。
“按这个势头,过不了几天,就要打到咱家门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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