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雪里卿没多言语,示意人躺去壁炉旁的矮榻上,脱衣查看。
徐明柒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皆避开要处。手臂后背三处刀伤,深度不重不浅,腹部一处箭伤,箭头已取出,但伤口附近泛紫溃烂,人还发着低烧。
经过查看询问,雪里卿确认他中的是一种蜘蛛蛊毒,其特点是表面症状严重、不致死、北方特产。
看样子是伤得很有分寸了。
雪里卿站在榻前,也不急着给人医治,抱臂跟徐明柒讲起了条件:“我救你,你如何谢我?”
徐明柒虚弱笑了笑。
“救命之恩,你尽管提。”
雪里卿淡道:“我救你,你保我后代平安无忧。”
徐明柒:“只有这个?”
雪里卿:“救你的恩情,只换这个。”
徐明柒笑:“听起来,雪夫郎还想给徐某一些别的恩情?”
雪里卿直言:“我助你解决崔嘉和昙城,保你明年七月前入主皇宫,创立新朝,还会帮新朝在初定前三年治稳天下,而你则需承诺登基后推行三道政令不可收回。”
“废除奴籍。”
“废除女子哥儿婚龄限制。”
“废除为官限制,许女子哥儿皆可科举为官,且保证你在位期间官位能者居之,不可歧视刁难。”
徐明柒下意识蹙眉。
倒不是他对内容有多不赞许,而是这三条撬动的利益太多,牵涉甚广,引发的麻烦甚至不比谋反少,对他来说代价有些超出预期。
见徐明柒犹豫,雪里卿并不意外,十分好说话地提出替换方案:“若是觉得为难,也能换成另一道。”
徐明柒松了口气:“你说。”
“更改田制,废除地契,日后天下土地归公,仅按人口授予耕用权,百姓年满十五而授,亡故而收,严禁任何私有土地存在。”
徐明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条更过分!
他捂住胸口,重重呛咳。确认雪里卿铁了心要他二选一,才肯出手,徐明柒权衡之下选择妥协。
“我选前三条,但你要提前上任,替我治理属地。如今河东省以北皆在我治下,我在前线没有精力治理,北边寒灾更严重,不求如此地一样安定秩序,至少保条活路,让当地百姓的日子能维系下去。”
雪里卿颔首答应。
除了那份故意中的蛊毒,徐明柒的伤情不重,不必大夫,换个稍有经验的将士都能处理。
为防周贤吃冤枉醋,雪里卿让出位置,换周贤来给人处理伤口,顺便望向副将道:“把解药喂给你家将军吧,我去寻药调配也需要时间,这蛊毒生捱着可不好受。”
副将闻言望向徐明柒。
徐明柒无奈地闭了闭眼同意。
吃下药后,徐明柒回想方才协商条件的全过程,明白雪里卿也是在将计就计,给他下套,叹了口气。
“我真是欠你们的。”
周贤一碗盐水浇他伤口上。
收到对方忍痛的抽气声,他毫不客气道:“就是你欠的,上辈子欠,这辈子也欠。”
“里卿冒着再次劳病的风险,答应给你当四年牛马,换来的政令亦是用于福泽你未来的子民。苦他吃,名留青史你得,你还勉强上了?”
说话能分散痛感,徐明柒用没受伤的半边身子侧躺,跟他聊下去。
“这几条政令,哪一条推下去,我都得被天下人扣上违背礼法祖制,牝鸡司晨,有违天伦的帽子,时刻有被人借此逼退位的风险。”
周贤:“你这人,格局不够。”
徐明柒:“怎么说?”
周贤道:“世代帝王都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该明白,底层人民群众的力量才是最坚实最根本的,民心所向方为君。”
“你废奴制,削弱了奴隶主,也获得了天下奴隶的感恩。你准许女子哥儿科举为官,动摇了男子的权势垄断,同时会得到如里卿、小钰侄女一般的人才支持。你改田制公有,触动了权贵地主的根本利益,却能遏制土地兼并,改善大众百姓生活,王朝良性发展。”
“这些政令,无一不走在为更多百姓谋福祉的康庄大道上。进步势必要革旧立新,祖制又怎样,只要你立住,千年以后这些政令也是祖制,你还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
“这得失一算,你稳赚不亏。”
徐明柒咬牙忍过又一碗盐水,感慨道:“周兄有张三寸不烂之舌,若不愿入伍,去礼部也合适。”
主要是那饼,画得又大又圆,他都忍不住想啃两口尝尝咸淡。
外族人指定一忽悠一个准。
周贤眉头轻扬,自动忽略后半句,欣然接受了这份夸赞。他手上有条不紊地清创,得意嘚瑟:“要不怎么我有夫郎你没有呢。”
徐明柒:“……”
第272章
伤口处理妥当后,徐明柒和副将,程雨流和钟钰,分别前往已经准备好的小院留宿。
因熬得太晚,次日起得迟。
雪里卿起床洗漱,刚准备坐下吃早饭,便听见房门被敲响。
周贤扬音应了声,放下筷子,两步迈到门口。他拉开半扇格子门,瞧见高知远抱着孩子站在外面,立即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吧,里卿就在里面。”
高知远:“多谢。”
见高知远过来,雪里卿招呼他和孩子去壁炉边取暖,温声问:“外面这么冷,怎么抱着孩子出来了?”
“两两刚醒,离了怀就要哭。他穿得厚实,包了被子,这几步路根本不知冷,刚还探着脑袋使劲往外面瞅,好奇得很。”
两两是这孩子的乳名。
好事成双,两两顺遂,这小名给男女哥儿都适用,是高知远和张梦书去年还不知有孩子时就定下的。
一早来打扰,自然是有事。高知远没绕弯子,回完雪里卿的话,便迫不及待道:“我听说,昨夜程知县和小钰带来两人,其中一位似乎受了伤,敢问可是……北边来的?”
雪里卿:“嗯,但不是张梦书。”
高知远难掩失落。
虽然昨夜没人来找他,便已能说明张梦书没回来,但高知远还是心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张梦书不想打扰他和孩子,打算白天见面。
如今得到答案,终于死了心。
高知远垂眸,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两两,呢喃道:“一年多未见,也不知你爹爹过得好不好。”
早饭是鸡丝汤面和蒸苹果,都是冷了不能吃的。见雪里卿还要接着谈,周贤推碗让他趁热吃,替他开口。
“昨夜来的是徐明柒和副将,他们说张梦书骁勇善战,军功卓越,被接连提拔为参将。戍北军兵至昙城,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平宁府,你们一家三口很快便会团圆。”
骁勇善战,军功卓越。
这八个字在军中是荣誉,在家人耳朵里却是危险。高知远忍不住鼻酸,闪着泪光问:“梦书可有受伤?”
周贤:“没听他们说有受伤,应当无碍。你若不放心,人还在家里,尽管去问。”
高知远抿唇犹豫。
对戍北将军,他心中是畏惧的,既害怕对方上位者的官威与气势,更怕自己言行无状得罪将军,拖累在其手下任职的张梦书……
可人就是那么不禁念叨。
下一刻,房门再次被敲响,外面响起那位副将的声音:“周郎君与雪夫郎可起了?”
周贤啧了声,又去开门。
见果然是徐明柒来了,周贤的不欢迎不加掩饰:“一身的刀口子,不安生躺着,来这干嘛?”
徐明柒掸掸肩上的雪,就近坐到饭桌前道:“昨日谈好了条件,今日自然是应约来讨要雪夫郎的锦囊妙计。”
昨天大半夜找人疗伤,现在刚过一个整觉的时间,就来要成果,真不愧是封建顶级周扒皮。
周贤唾弃地呸他一口。
雪里卿对此习以为常,淡淡朝人丢了句“等着”,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吃还有一大半的汤面,顺便还推了把周贤的胳膊,示意他也吃。
周贤弯眸,听话埋头干饭。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有吃饭声。
缩在壁炉那边的高知远,抬眼左瞧瞧,右看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过去朝徐明柒施了一礼。
“拜见徐将军。”
徐明柒转眸望去,认出了他:“你是张梦书家的夫郎?”
高知远颔首:“正是在下。我与梦书已有一年多未见,如今时局也不方便通书信,只好在此斗胆请问将军,梦书如今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面对军属的询问,徐明柒答得很有耐心:“张参军一切都好,今年领的几场战事未尝一败,不曾受过重伤。他平日口中最牵挂家中的夫郎,如今看来,还少想了一个。”
徐明柒望向高知远怀中的孩子,伸出双手:“可否给我瞧瞧?”
高知远忙将孩子小心交给他。
徐明柒家中有个同父异母、小他十岁的阿弟,性格乖软,小娃娃时徐明柒常抱来玩儿,如今抱孩子的动作倒也熟稔。
他逗了逗襁褓里的婴孩,问:“乳名还叫两两?”
听徐明柒竟知道这事,高知远心口不自觉松了口气,觉得对方说张梦书一切都好大概是可信的。
他轻轻点头:“是。”
徐明柒:“大名可起了?”
高知远答:“起了,叫张瑞安。”
“挺好,吉祥止止,顺意平安,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日后定能如双亲所愿。”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陌生人怀里,两两撇嘴要哭,徐明柒及时将孩子还给高知远。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指尖敲敲桌面,沉声道:“算起来也是因为我才致使你们家人分离,让张梦书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清楚,你独自一人生养孩子,辛苦。”
高知远闻言,立马惶恐跪下,语气都染上哭腔:“能追随将军是梦书的福气,我们从未这般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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