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他本来怨恨崔锦心在桑河镇上的反水举动,不肯帮忙寻找,直到齐雁容搬出仙药谷,许诺了一堆药草,他才转变脸色,前去齐高松留下的库房一顿翻找。
崔锦心前脚拿到随记,后脚,天鉴便闯进山门。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护山大阵竟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手持绝暝,逢人便问,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齐家祠堂。
虽说天鉴向来目中无人,也看不惯齐家许多做派,却向来和齐家的族长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他竟是揪着这两鬓霜白的老头子,当众质问了两件事。
其一,是曾经小昆仑首徒莫无定叛逃的真相。其二,则是他的身世。
族长一开始不肯吐口,哪知天鉴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在他枯皱的脖颈上划了一剑。
那果决无情的姿态,仿佛揪着的只是个邪祟。
老头子养尊处优一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登时被一脖子血惊得老泪纵横,恨恨地骂完齐高松“无能”,便哆哆嗦嗦地将往事尽皆抖露。
原来,当年竟是父亲和齐高松为了掌门之位不被外姓弟子夺去,一个撺掇着莫无定闭关,一个暗中在他饭菜中下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
却不料莫无定的发妻亲自前来送饭,先行尝了尝咸淡,当场毒发身亡。
莫无定悲痛欲绝,四下盘问清楚之后,要杀齐高松报仇,齐高松扯过当时正怀有身孕的齐夫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剑,又反过来污蔑莫无定窥伺掌门之位,率领门人对其多番围剿。
如此这般,便有了人尽皆知的莫无定叛逃一案。
真相一朝大白天下。
原本还事不关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呵斥天鉴的齐秉聪,也蓦然崩溃。
人尽皆知,齐夫人是急病暴毙。
原来却是齐高松间接害死发妻,又担心推给莫无定,逼得莫无定出去到处宣扬,这才编了个死因掩饰过去。
连齐雁容都以为,齐秉聪深得齐高松溺爱,一来因为他是齐高松绝无仅有的嫡子,二是出于齐高松对发妻的一番痴念。
却不料事实如此残酷。
眼下的齐家,族长和其他几个长辈,在阻拦天鉴杀齐高松报仇时,被红着眼的天鉴劈头盖脸一通乱打,个个重伤。
齐秉聪失魂落魄地跑走,至今下落不明。
竟是群龙无首。
齐雁容叹了口气。
她早不把自己当齐家人,何况,齐家的今日都是现世现报,天鉴身为莫无定的遗孤,上门寻仇,天经地义。
自己只管守着母亲罢了。
她叮嘱了门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便转身回到院中。
虽说此处尚未受到波及,但滚滚浓烟已经穿墙而入,紫藤花架陷在一片灰白夜色中,绿叶紫花仿佛褪了色。
崔锦心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脚边拢着个火盆。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去烧。
齐雁容轻声道:“娘,外头熏眼睛,进房中歇着吧。”
崔锦心无言地摇头。
不多时,内页全部烧光。
她又将空壳似的书册丢进火中,火苗抖动着旺盛起来,顷刻遮蔽封皮上那“高柳随记”四个字。
齐雁容只觉视野里红艳艳的一片,那册子上刺目的白纸黑字却恍惚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才略修为不逊高松,惜非长子,承袭掌门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自强而已。”
“近闻徐州崔氏儿郎尽皆折损于泣血河之役,独存一女锦心,容止端丽。余倾慕已久,今欲图之。”
“若得缔结姻缘,则美人与家资两得,何愁大事不成。”
齐雁容闭了闭眼,拿起火棍往盆中拨弄,直到那册子被火光全部烧透。
这时她听见崔锦心说:“阿容,我恨他。”
齐雁容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试图去劝:“娘,我爹觊觎外祖的家资,的确可恨,可是……可是齐高松说的,未必属实。”
明明今日之前,她母亲还揣着对父亲的痴恋,摩挲着先前那本兰花绣面的随记,父亲临终前的对发妻的不舍和呵护,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又怎能是假的?
何况如今那本老旧的册子上,也不曾详细记录泣血河畔的往事。这一段因绑架和搭救而产生的情爱,是否真的出自父亲的精心设计,尚未可知。
但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劝母亲冷静细想?
她身上还有齐高柳一半的血脉,母亲不恨及她,已经是格外宽仁。
崔锦心将手撑在石桌上,疲惫地扶起额头,“别说了,我心里很乱。”
齐雁容咬了咬唇,起身,跪在她的面前。
崔锦心一愣,俯身去拽:“这孩子,地上脏得很,快起来。”
齐雁容却一把握起她的手,抬头朝她望来,“娘,我不到满月,父亲便已身故,是您一手拉扯我长大,我只是您一人的女儿。无论父亲待您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全无影响,我绝不会背叛您!”
崔锦心深深望着齐雁容,对方的五官轮廓隐约透着齐高柳的影子,可那双微圆的杏眼,却和她自己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韧。
她仿佛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噗呲一声笑起来:“这傻丫头是疯了,嘴里一套一套的,胡言乱语什么,你娘一把年纪了,还能因为你爹那点子事,不要你不成?”
齐雁容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含着两汪泪水,缓缓起身。
又见崔锦心笑着笑着,胸口一个起伏,竟带出抽噎声,眼角也跟着落下泪来,“娘这辈子,做了许多后悔事,只有一件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啊……”
萧晏和唐喻心赶到时,天鉴已不知所踪。
一帮流民正趴在那条长长的玉阶上,争先恐后地劳碌着。
这都是齐家眼中的“贱民”,往常都不被允许靠近此处,唯恐他们呼出的口气脏了这高洁的玉阶。
如今他们用粗陋的斧凿、石头等钝器,将阶梯层层打碎,抠下一块块白玉来,欣喜若狂地揣在怀中。
二人一落地,便目睹这个景象,呆呆地站立许久。
叮叮咚咚的凿玉声,吵吵嚷嚷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半晌,他们才从一片狼藉中回过神来。
唐喻心举目张望,“萧大,这怕是不好收场了。”
萧晏想了想,冲着玉阶高声道:“仙门援手已至,速速散去!”
他对待平民百姓向来和颜悦色,此刻竟难得疾言厉色,还用力拔出有恒。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剑鸣,数道剑光如同破冰一般,冲出浓烟与烈火,由下而上地照亮残破的玉阶。
玉阶上的众人大吃一惊,又听他们中间有人大喊:“仙门的人来了,快跑!咱们好不容易得来这些宝贝,千万别被收回去了!”
一听见这个,哪还有人敢留下,登时四下奔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仙门拿住,追回“赃物”了。
唐喻心拿扇子打散扑面而来的烟尘,有些好笑:“一个个的跑这么快,还挺上道,萧大你这主意不错。”
萧晏没什么表情,一直目送这群人远离玉阶,才道:“进去看看。”
离火带着仙门大部支援随后便到,怕是不会姑息此刻的暴乱。他却不希望百姓们白来一趟。
二人且走且停,短短一段玉阶,他们几乎没有空着,或是疏散流民,或是施展灵力灭火。
就在他们走下台阶,即将前往正殿时,一个背着沉重褡裢的弟子,由于慌不择路,迎面撞到唐喻心身上。
唐喻心后退一步,劈手揪住,“你跑什么?”
后面五六个弟子一阵风似的紧追过来,当中有个没看清楚来人的,嘴里还在喊着:“别跑,把宝贝放下!”
萧晏持剑上前,“都站住。”
他虽然沉着脸,和往常的温和模样大相径庭,这些弟子却也都认得。
他们面面相觑,生生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低头道:“萧师兄,唐师兄。”
萧晏转身,去拿被唐喻心揪住那个弟子手里的褡裢。
此人犹自紧紧抱着,拼命摇头:“不行,这是我的……”
唐喻心打他一下,“怎么,要不等清虚宫的离火过来,亲自讨要?”
听说这个名字,他眼中闪过几许惧怕,终是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萧晏打开一瞧,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玛瑙手镯、珍珠项链、翡翠如意,被火光映着,亮得晃眼。每一样落在普通人手里,都会招来祸端。“哪里来的?”
此人嗫嚅道:“掌门要重建七宝仙宫,把宝物全都堆放到库房里,不知道是谁得了钥匙,打开房门……大家都进去抢,我就也跟着拿了些。”
萧晏沉默片刻,忽而目视通往大殿的主路,对另外几个弟子道:“去把他们请过来。”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一瞧,那主路上有十几个流民,正在卖力地用瓦片、小刀甚至是指甲,细细刮着栏杆上的金粉。
唐喻心虽也不解,却还是补了一句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去。”
几个人便飞快地跑去请人了。
那弟子还在唐喻心手里苦苦哀求,“萧师兄求求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萧晏不为所动,只道:“稍等。”
说话间,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带了过来。
他们担心是要问罪,开始还不愿过来,几个小昆仑弟子便拿出素日的派头,威逼着硬是将人驱赶过来。
他们将头低低地垂着,为首的老汉已经落下泪来,战战兢兢道:“仙师……我们没拿什么值钱的,只敢抠点金粉和碎玉石,我们这就滚,求求仙师别杀我们!”
萧晏打量着他,忽然唤一声:“刘村长?”
老汉一愣,擦了把眼泪细细辨认,才恍然道:“萧仙师!”
唐喻心也纳罕:“你们认识?”
萧晏点头,言简意赅地介绍:“他们是大岗村的村民,我曾和师尊前往驱除旱魃。”
唐喻心不明白他们师徒为何会越界到东海来除邪祟,但此时也没工夫细问,因为还有重大的困惑,亟待查明。
果然,萧晏已经紧接着发出和他同样的疑问:“诸位为何会赶在今日过来?”
刘村长如实道:“我们昨日就到了,只是怕官府起疑心,没敢立刻进城,等到今日看见放烟花,大家就齐刷刷地冲进城里,直奔小昆仑来了。”
烟花?
看样子,还有发号施令的。
唐喻心和萧晏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萧晏再问:“什么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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