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刘村长还有些惊讶:“原来你们仙家还有不知道的事,这两日有句童谣,东海各个村子都传开了,叫什么六月十六……”
“我记得!”有村民记性好的,当下便背出来:“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
刘村长点点头,再看向萧晏:“跟着这个童谣一道传出来的,还有个说法,说是小昆仑恶有恶报,受了天谴,护山大阵在六月十六这一日被雷霆劈开,我们穷苦人家都能进来拿财宝,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连年欠收,留的种子都吃没了,不如来撞撞运气,到了城外一瞧,原来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到了。”
六月十六便是今日。
如此说来,的确是有人在策划这一切。
可是这人又如何做到手眼通天,算准天鉴会在今日来闹?
刘村长心里没底,“萧仙师,齐家是不是真遭天谴了,我带着大伙过来,仙门会不会怪罪,要是怪罪……就抓我老汉一个人算了,他们还都是壮劳力,还得养家糊口。”
村民们听了,却一个劲儿摇头:“刘大伯,小昆仑不是人,仙门肯定还是好的,不会怪咱们的。”
“就是,仙家救苦救难,咱们都这么惨了,他们难道还忍心怪罪?”
对面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被农活儿折磨得浑身黝黑,嘴唇干裂,却还对仙门残存着几分希冀。
萧晏微微一叹,低头开始动作。
他手中抖出几道灵力,眨眼间,褡裢里的珍珠项链被拉散,玛瑙手镯断成两节,翡翠如意分为碎块……总之,没有一个囫囵的。
这些个小昆仑弟子看得心疼,失声道:“萧师兄,这是为何!”
碎裂的宝物,虽然还能卖几个碎钱,却已大大掉价,比不得先前价值不菲,动辄能卖几十上百两银子。
这不是暴殄天物?
萧晏不理他们,招手让这些村民近前,将这些细碎珠宝拎出几样来,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拿着,快走。”
村民们如梦初醒,不敢相信地问了又问,确认了就是给他们的无误,方才千恩万谢,刘村长还忙不迭地要跪下。
萧晏一把扶住他:“刘村长使不得。”
刘村长紧紧攥起萧晏的手,见对方并不嫌弃自己满手尘土,毫不避让,忍不住又挥洒老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们村有下茬的种子钱了。”
村民们纷纷劝着村长别哭,自己却也是哭哭笑笑。
小昆仑的几个弟子却不干了。
唐喻心拎着的年轻弟子更是不知何来的勇气,一把推开唐喻心,眼眶通红地指着村民,“凭什么,我入门三年还是下等弟子,每月只得半两碎银,还要寄回家给我娘看病!这是我拼了命抢出来的,你凭什么分给别人!”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水蓝色衣衫洗得发白,手肘处还因开裂打了补丁,看样子确实潦倒。
唐喻心不免有些心虚,摇着折扇道:“这,我们又不知道你的……”
萧晏从褡裢里抓出一大把,递到他的面前,“这些,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这年轻弟子一愣,却不愿接,双眼执拗地盯着褡裢,“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该归你。”萧晏说罢,又轻声补充,“也不该独属于任何一人。”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
却见他侧目,看向远处幽暗的天际,“你们可知,江南金嗓郭磬?他的女儿阿梅,被齐秉聪**致死,而他上门理论,反被毒打抄家,多年积蓄被小昆仑收入囊中。”
“还有百里之外的王家村,三年前,那里挖出一座金矿,齐家闻风而动,强行征收全村土地,许诺的钱粮颗粒未给,村民饿死大半,余下的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还有……”
萧晏说着,又将目光落在刘村长等人身上,“他们大岗村,连年上缴太平贡,只因欠了一年,便滚雪球一般加收高利,把一个本来宽裕的村落榨净吸干,扛不得一丝风险,遇到灾年,便只能望天等死。”
这些村民听他说起自己的悲苦往事,又不禁开始抽噎抹泪。
萧晏长叹一声,转而目视这年轻弟子,亮起手中瘪下去的褡裢,“你们穷,乃是小昆仑打压外姓,分配不均所致,而他们穷,是因为被齐家盘剥压榨。这些,不该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财物,这是小昆仑数十年间从千万人身上刮下来的血肉,你若据为己有,岂非担了齐家的罪业?”
年轻弟子脸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伸出两只微颤的手,“我知道了……我只要,自己该得的。”
萧晏听见这话,才露出些往常的善气迎人,点着头,将那把悬在半空许久的碎珠宝,放在对方手上。
余下的那些,也原样分发,要么散给衣着寒酸的下等弟子,要么散给流民。
珠宝虽碎,分得的人却多了。
唐喻心看得心悦诚服,不住地道:“萧大,你这行事作风,可比从前老辣多了,咱们把这个法子呈报给盟主,何愁不能迅速平乱?”
萧晏即刻赶路,“你若觉得可行,便去呈报。”
“那你呢?”
“我找齐秉聪。”
萧晏说得坚决,目光绕着废墟来回搜索,几乎不停。
疏散流民固然要紧,但他到这里还有一个目的:讨要解药。
兄长还在大琉璃寺等着解药救命,此行绝不能空手而归。
但实际上,在他看不到的某个角落,萧厌礼已早早来到。
“依主上吩咐,属下混在流民中,劝说他们不要和小昆仑弟子争执,避免伤亡,后来看见萧晏和唐喻心到了,就撺掇着众人散去,不给他二人添乱。”
李乌头办事向来牢靠,今次也一样。
“很好。”萧厌礼微微颔首,看向叶寒露,“你那边如何?”
叶寒露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丹凤眼笑眯成两道弯钩,“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我都满载而归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盏,我也捞了一个,让崔夫人带给齐家那老头子吹风,哦对,那库房我没锁,估摸着此刻比主上的脸都干净了。”
萧厌礼:“……”
李乌头在旁边忍不住,嘴里发出“噗”的一声。
叶寒露翻个白眼,只当李乌头不存在,又接着对萧厌礼道:“我还见着祁晨了。”
萧厌礼神色淡淡,并不表态。
叶寒露自觉此事有趣,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那时天鉴已经疯了,追着齐家人乱打,哈,他倒好,趁乱溜进来,偏生撞到天鉴面前,大声说他是齐高松的儿子,天鉴正要寻仇,听见这个哪还能忍,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闻言,萧厌礼掀开眼睑,“死了?”
叶寒露摆摆手,“他躲得快,只是肩头吃了一下,跑啦。”
萧厌礼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李乌头见状,立时跟着起身。
叶寒露舍不得撒手,依旧贴着那一麻袋珠宝,只歪着头问:“主上做什么去?”
“杀人。”萧厌礼头也不回,“不必跟来,你们自己躲好,别被抓了。”
有些人死在今日,恰逢其时。
第63章 废其根骨
此时此刻, 大部分人群都在大殿、庭院和部分园舍内游荡,毫无疑问,是为财物。
基于此,有些人的踪迹便不难寻找。
萧厌礼见着祁晨时, 他正跪在无人问津的祠堂中。
一盏孤灯有气无力地燃着, 祁晨膝下垫着个缎面蒲团, 面朝密密麻麻的牌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肖子孙祁晨,今日改回齐姓, 回归本家。”
“恳请列祖列宗度情开恩, 收容阿晨生母牌位……”
“阿晨必当万死不辞, 扶小昆仑将倾之困, 重振我齐家昨日盛荣, 以报列祖列宗慈恩垂爱。”
他手中抱着个不足一尺的红木方牌, 边缘整齐, 有棱有角。
俨然是从哪处寻来的柜门, 拿剑切成牌位的廓形。
看来他极为看重这个仪式。
哪怕四下无人。
萧厌礼悄无声息,在门口布下一道结界, 转头直奔齐家的坟地。
这可是祁晨魂牵梦萦多年的认亲场面,未免过于冷清。
不如给他找几个看客助助兴。
满地的土馒头中,齐秉聪正跪在亡母坟前发呆。
他御剑功夫不行,此处位于小昆仑向北七里之遥的孤山上, 一路走走停停, 爬山越岭,大抵是刚到,尚且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萧厌礼从他身后悄然落地, 弹了道睡眠咒将人放倒,拎起来便御剑返回。
来去不过半炷香,快到祁晨将将从满目的牌位中寻到疑似齐夫人的位置,把手中“牌位”摆到一旁。
他压根还未察觉门口布了结界。
萧厌礼撤回禁锢齐秉聪神智的咒诀,对方随即悠悠睁眼。
不等他清醒,萧厌礼便一把丢了进去。
“哎唷!”
齐秉聪猝不及防,直接摔在地上,半张脸与青砖磕碰,疼得精神抖擞。
祁晨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牌位,听见动静,悚然回身。
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祁晨欣喜地弯腰去扶,“大哥来了。”
齐秉聪却挡下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面色不善地拍打身上尘土,“你把我弄来的?”
祁晨对方才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大哥何出此言?”
齐秉聪已从离火口中得知,前夜的祁晨疑似不明人士冒充,但依然怨恨祁晨无能,害得他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见着人,语气不免带着刺。
“我才刚到我母亲坟前就两眼一黑,莫名其妙被弄了来,不是你做的,又是谁?”
祁晨心里纵然犯疑,头等大事却是先撇清干系,“大哥,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他诚心诚意解释,齐秉聪听到最后,却发出突兀的一声笑,“你哪来的祖宗牌位,这些吗?”
祁晨点头不迭:“不错,如今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自然要回来辅佐大哥,列祖列宗看着,也会感到欣慰的。”
灯焰光芒在齐秉聪面上摇摆不定,他目光在那阵列似的牌位上落了片刻,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粗陋草率的木牌,挤在他生母的牌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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