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木鱼声开始连起来,一下接一下,如同一串珠子从人心头滚过。
音波所到之处,虚空颤动,水波一般,肉眼可见地绵延到菩提树下,逐渐泛起金光来。
萧厌礼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光席卷,又猛然一黑。
他强撑眼睑,努力使自己站定,但不知怎的,腿脚使不上力气,晃了两下,便踉跄倒地。
再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副残破的身躯。
大腿下方伤口血淋淋的,被割开的皮肉底下,依稀可见森白腿骨。
而浑身脱力,一丝灵力都唤不起来,丹田处像是吃了一掌,根骨破裂,剧痛钻心。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面前一片山林,苍茫无际。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身侧,一手拿了个掬了一捧水的荷叶,一手拿着芦苇沾水,往他嘴里喂。
“若不是盟主大人相救,替小人挡下魔头那一掌,小人早就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萧厌礼没动,手却自行拿起旁边的剑。
那是尽道。
剑身有三尺七分,剑柄镶嵌整块天山白玉,水光通透,温润如脂,虽是为数不多的装饰,其价值却不可估量。
剑鞘更由一截雷击枣木打制,日光底下,可见漆黑底色中,泛着雷击纹路。
为了和剑身搭配,剑鞘同样装饰了小块白玉,黑白交杂,如同暗河里落下星光。
萧厌礼开了口,却是年轻的、玄空的声音,“自此向南二十里,便是清虚宫营地,劳驾带着我的信物,前往求助。”
那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下尽道,转身跑进山林。
萧厌礼感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疲累地闭上眼。
次日,阳光刺眼。
没有人来。
萧厌礼挣扎着坐起,看向蜿蜒的山路,脚步声、呼唤声一概没有。
只有疾风吹过山林,与岩石摩擦之后,形成的呜咽。
他看看自己的腿,翻出来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
第三日,傍晚。
腿上连痛觉都没了。
短短二十里路,邪修尽被扫清,那人却没再回来。
萧厌礼心里像是生出一股火。他竭力拽着身边老树伸出的根,从草堆里爬出去。
然后,他在满是乱石的尘埃里,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直到夕阳落山。
他才忍着剧痛,爬出了三丈。
这时,他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耳鸣,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声音。
他停下来,支起耳朵,那声音愈发清晰,“师尊——”
那是少年离火的呼唤。
他想答应,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碎石扎进掌心,擦过腿上伤口,仿佛都感觉不到。
“师尊!”
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御剑穿空的气浪声。
萧厌礼终于爬到了一块不被植被包裹的空地上,奋力抬头向上看,一道柳黄色人影从天而降。
少年披头散发,浑身站着泥土和污血,木讷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将剑收在手中,剑锋滴血,也不知为了寻他,在邪修堆里冲杀了多少回。
萧厌礼感到心头一松,眼前开始褪色发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一个疑惑:“送信的人,去哪里了?”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清虚宫,躺在属于掌门的卧房中。
香烟袅袅,令人安心。
萧厌礼感到身上很轻,不,是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
他一下子拽开身上的被子,右腿从大腿以下,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裤管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重的纱布,布上沾着淡黄色药渍,还有隐隐的血色。
他怔了怔,大抵以为是幻觉,想运作灵力,调节状态。
可丹田处,那股奔流了数十年的灵力,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用尽浑身解数再试,根骨痛不可挡。
继而,他听见自己发出一阵鬼哭似的嚎叫。
往日,座下那些弟子殷勤热络,自己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恨不得衣不解带,争着侍奉床前。
如今,却只有离火一人,快步跑进来。
“师尊醒了!”
他眼眶是红的,眼中血丝满布,像是许久没睡。
玄空的声音在语无伦次地质问:“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我的灵力!”
“师尊……”离火跪在床边,声音哑得含糊,“长老他们尽力了……您的伤势耽搁太久,腿上邪气侵蚀,若是不截断,您会死的。”
萧厌礼在玄空的身体中,看不见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能感到一颗心跳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大山,哪怕无休止的怒号,也无法发泄。
如此折腾着,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日。
他瘫在床上,已如同躺尸。
离火双手捧着一把剑,快步而来,欣喜道:“师尊,您的尽道,找回来了!”
萧厌礼慢慢转动眼珠,黑白分明的剑身,近在眼前。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直接问:“何处找到的。”
“这……”
“说。”
“师尊,还是不必听了。”
“快说!”
离火额上冒出青筋,半晌,低低地道:“在大名府一家……当铺里。”
黄粱一梦幡然醒来。
萧厌礼抽了一口冷气,忙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菩提树下,竟是枕着树身睡了过去。
眼前,是天鉴……不,玄空。
他同样倒在身旁,和自己同一时间,睁开警觉的双眼。
萧厌礼立时起身,拿眼睛打量对方,说不出是何等心情。
对方也在跟着站起来,用更为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
半晌,玄空开了口,“你究竟是谁,萧厌礼?邪修?还是……萧晏?”
萧厌礼回忆梦境。
难道说,他和玄空互相看了彼此的前尘?
“你若已经看到,又何必再问。”
“……对不住。”玄空莫名其妙给了一句道歉,怔了片刻,又忽然问,“可是为何,你落难时,会被那样的人搭救,而我遇到的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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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出自佛家《金刚经》
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唐·寒山子《寒山诗》
上一章大修过,请大家记得回头看哈
第104章 泣血之行
不错, 他萧厌礼落难时,遇见的,是一对陌生的、好心的老两口。
而玄空求助自己救过的山民,指望对方救命, 可双手奉上的信物, 却被送进了当铺里。
他成了魔头之后, 不能说心存善意,却还相信世间有善。
而玄空,在怀疑中苟活至今。哪怕从前清如天上月, 这数十年间, 也早已被尔虞我诈腌透了。
萧厌礼已然清楚, 玄空为何会面目全非, 又为何独独依赖离火。
但他并不认同。
走错了, 就是走错了, 从一开始的慌不择路, 到后面的运筹帷幄, 这对师徒,似乎没有一次回过头。
萧厌礼淡淡道:“说这些, 毫无意义。”
玄空沉默片刻,自嘲一笑,“是啊,分明天意弄人, 我不该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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