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经过系统训练的站姿,所以无论男人的笑意多么爽朗,话音多么漫不经心,那沉稳内敛的特殊气场都会在下意识的小动作里漏出一丝端倪。
——而与他相似的还有另一个人。
谷迢思索着坐下来,将视线投到斜对面正在喝汤的廖玉平身上。
注意到对面毫不遮掩的视线,廖玉平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怎么了?”
“军人?”
虽然有点惊异谷迢的敏感,但对此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廖玉平轻轻一点头。
陈青石眉头一皱:“怎么这种层面的都逃不过?”
“谁说不是呢,我进游戏三四年,也只发现新人玩家年纪最小的永远不会低于十八。”
坐在旁边的西祝章说着,忍不住讥讽一笑,“有意思吧?嘿,他妈这人命游戏居然也他妈的兴防沉迷呢。”
陈青石捧着鹿汤哽住。
廖玉玲探过身:“不过我进游戏的时候不知道大哥也进了,当时我以为你还在部队里呢。”
听完这话,西祝章接着眼神飘移,不自在地捋着头发,表情开始拘谨。
尚来寡言的廖玉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哂:“是啊真不巧,能有幸见识到你跟西祝章在副本里面一起大杀四方,拦都拦不住。”
廖玉玲转头跑了,拽上还在发呆的夏千屈,经过时不忘催促一声:“梁队,我们在外面等你。”
梁绝咽下一口鹿肉抬起头:“?”
“唉……小妹他们就麻烦你了,梁绝队长。”廖玉平无奈扶额。
“不用跟我客气,玉玲小姐也帮了我很多。”
梁绝笑着放下泡面桶,站起身向其他人致意。
“——我会保护好队友的,请放心。”
谷迢目送着四人小队走出门,梁绝的身影在小路尽头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纷飞的雪花里。
昨夜再度浮现的梦境混沌无比,但仍有声音催促他必须要快点抓住些什么,才能揭开被掩盖的一角序幕。与此同时,先前喝下去的一碗热汤也由腹腔涌进四肢,催化成无可抵抗的昏昏睡意。
最后一点强打的精神也跟着梁绝的影子一起离开,谷迢正缩躺在壁炉火边,即将舒适地合上眼皮时——
“谷哥!”
谷迢半死不活一睁眼,视线逐渐清晰,映出光线下北百星开朗如哈士奇的笑脸。
“谷哥!我跟千雪想去森林逛一逛,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发现……你要不要一起啊!”
谷迢定定跟他对视一会,又将视线落到旁边的南千雪身上,明晃晃用眼神传递出了“你不管管他?”的情绪。
稀奇自己居然能读懂谷迢眼神的南千雪:“……额,这个笨蛋就是闲不住的啦,而且他还总是囔囔着说要帮老大一点忙。”
她说着又掐住北百星的脸颊往外拉,无视了人委屈喊痛的声音。
“但是你不知道这货除了打枪还好一点,近战完全就是个渣渣,我怕这个蠢蛋走路上被咬死,干脆就跟着一起了。”
陈青石听完之后,眉心蹙起:“既然这样只有你们两个的话,还是不太安全。我跟你们一起吧?”
北百星:“好诶,有青石哥在的话更有底气了!”
“——可以带上我俩吗?”
三人讨论着,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的招呼声,他们齐齐回头,看见东枝贺站在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指了指自己和阿尔布古,“外出探索这件事,人还是多多益善比较好吧?”
南千雪竖起大拇指:“没问题!看这次还能不能打点什么回来!”
北百星的视线在东枝贺与南千雪之间来回窜了几下,也不知道在心里琢磨着什么,随即又跟没事人似的展颜一笑:“我没意见!”
“哈——那我们队今天留守好了。”
西祝章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扑克牌,接着又朝东枝贺扬了扬下巴,眼神嘲弄,笑道,“回头最好不要让我们来救你。”
东枝贺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谷哥,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啊?”北百星走到门口,回头再次确认道。
而此时的谷迢已经拽下眼罩,躺在地板上背过身,懒懒摆了摆手以作回应,听五人的脚步声陆续走远,感受到石屋房门被推开时灌进的风雪使温度低了一瞬,随即又被燃烧的火焰所回暖。
他将身体蜷缩起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冷不冷?”
毛安世带着护目镜一边走到上风口,对后面的几个人关心道。
夏千屈跟廖玉玲一前一后走着,队末的梁绝偏头去看路两边的石屋,发现今日已然没有村民那如影随形的监视,家家房门紧闭,宽阔寂静的小路直通村庄最深处。
“不碍事,安世哥。”夏千屈摆了摆手,说话间呵出一阵白雾,“今天人好少耶,是因为好感度提高就接纳我们了吗?”
廖玉玲:“或许吧,也可能有天气的原因。”
雪在他们的行走之间渐渐停了,只有风不停歇穿梭,冷得刺骨。
梁绝拽了拽冲锋衣拉链,一边回想路线一边说:“再往前就是我们被拦截住的地方了,拐过去就是青石说的石碑——”
“呜——”
突然截断他未尽话音的,是自村庄最深处突兀响起的,一种深厚,悠远的嗡鸣裹挟着沉敛的岁月卷袭而来,以村庄为中心,向高山雪原振荡而去,屋檐积雪抖落,森林枝条震颤。
刚开始半局的斗地主紧急中断,西祝章推门而出,站在空地上皱眉望向声音的来源地,按开耳麦对讲机:“玉玲,你们没事吧?”
与此同时远在森林里探索的北百星等人也按上了耳麦。
“没事,西队你放心。”
廖玉玲捏着对讲机回应,见毛安世走出遮挡视野的拐角时忽然压低身子,对其他人打了个前方有情况的手势。
纳因村庄依山而建,以半圆弧形拢聚在一起,圆心的位置则是一处空旷的小广场,正燃烧着一簇庞大蓬勃的篝火。
吹响号角的老者昂着头,身形瘦矮,却能吹响如此冗长无比的声调,熟悉的皱纹深刻在松弛的肌肤上,那一枚两米长的拐杖横放在身侧的架子上。
近乎所有村民聚在这里,围坐半圈,面对着那漆黑的石碑低首闭目,念诵着晦涩难明的句式,随持续不断的号角声,汇聚成某种不可具象,却充斥着巨大悲恸的旋涡巨浪,似乎要将误闯入此地的玩家们吞噬进去。
“他们在做什么?”夏千屈似乎被这股悲伤击中,眉眼之间也染上了几分忧郁,“这个感觉、有点像——”
葬礼。
女生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却被其他人在脑海里获得了一致的补充。
毛安世摸了摸自己有些刺挠的后脑勺,有些想不通:“谁的葬礼?我们没有发现村子里有人去世了啊?”
“有。”
廖玉玲近乎笃定开口,随即跟梁绝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向导啊。”
象征葬礼启始的号角声逐渐减弱,村长缓缓放下手中那只长如半臂的号角,深沉难辨的目光直直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缝隙,跟不远处的玩家们对视在了一起。
玩家们已经做好后撤离开的心理准备,毕竟他们都清楚身为外来者,擅自闯入这种严肃的场合实在过于逾越。
然而村长仅是注视他们一眼就错开了视线,转身继续主持着这场葬礼,其行为似乎默许了外来者的观看。
被他戴在脖颈处的,则是一项摇晃的熊牙吊坠,先前沾上的血已经被洗净,露出原本温润的光泽。
村长拿起凿刻刀与铁锤,沿着石碑走了一遍,似乎挑定了地方,将刀尖抵在上面开始敲击,与此同时悼念声轰然变大,连同闷脆的敲击声扩散,一下一下撞击玩家们的心头血管。
“那不是石碑。”廖玉玲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眉心微微蹙着,“如果我没看错,那好像是一块从山体上裸露出来的巨石,因为其他地方除了雪就是雪,才衬得石头的颜色像一块碑。”
梁绝的视线则直直落在那块庞大的巨石身上。
起初他以为那些细密的纹痕不过是其自带的纹路,直到村长开始了凿刻才意识到它们其实是有所归属的。
这些铁与岩摩擦碰撞出的火星里,或许闪烁着某个曾鲜活的生命。
就像他也曾亲手铭刻下那些并肩过的名字,最终将它们留在那片空旷虚无的原野上。
那是他独自一人挺过某个副本之后,系统与他所做的交易之一。
思及此处,某些看不清的面孔与画面再次从脑海深处闪回,梁绝如难以忍受般闭了闭眼,一阵悠长无比的白雾从他口鼻之间吁出。
“其实说是石碑也没有什么错。”
男人的声音比席卷而来的风雪还要飘渺,众人回头,看见的是他温柔至极的笑。
“因为活着的人,必须要记住那些曾存在过的生命。”
仅仅是希望,那些无处安放的言语和情感都能够有所倾述、有所寄存,才会将逝去之人的名字铭刻在不可撼动的坚石上。
否则,人的生命就会轻盈得像这漫山的雪,风吹即散,经久便融。
【探索纳因村庄已完成,找到一座刻满死者名字的巨石。】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完成探索任务!获得奖励:一张旧照片!】
森林打猎小分队寻寻觅觅,才看见远处的松树后立着一只雪兔。
唯一出力的只有搭着长弓的阿尔布古,其他人姑且算个负责捡猎物和欢呼的气氛组。
“好牛啊,百发百中。”南千雪赞叹着,看着因反应不及而被箭尖咬住的雪兔,手也跟着发痒,“虽然我也会一点,但真的不如你呢。”
阿尔布古边收起弓箭边笑了笑:“你也很厉害,刀术很帅。”
北百星拎着雪兔跑回来,做了个扔飞镖的姿势,双眼晶晶亮:“千雪你也很厉害!”
南千雪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北百星大喘气似的接上后半截话:
“打窗户百发百中!!”
南千雪拳头梆硬。
“朋友们,我们该回去了。”
不远处传来东枝贺的招呼声,他正一脚踩着半截露出的岩石上望过来,那脖颈上的纹身极其抢眼。
他侧头指了指挂在耳朵里一直开着的对讲机,沉声说道:
“梁绝那边有新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廖玉平在自家小妹之前先进的游戏。
而廖玉玲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跟西祝章搭上了伙。
神奇的是两兄妹错过了几次相认的机会,直到他们终于排进同一个副本里。
就在廖玉玲遇上大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跟西祝章一人一副墨镜,一站一蹲,半身和脸上都是血,撩起衣角来边嫌脏边擦血,磨刀霍霍吓唬死不开口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