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两声极重的拐杖敲地声倏地响起,已经快要贴脸开打的村民和玩家们纷纷扭头,看向伫立门口的两人,村长撑着拐杖对其他村民们说了什么,梁绝侧身而立,脸色仍有些难看。
接着石屋内压倒性的战斗也随之告终,一声咣当巨响过后,女人被用不怎么客气的力道推出房门。
从阴影里伸出的半截右手搭在头顶门框上,众目睽睽之下,谷迢矮身走出,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金眸凛冽,如守卫自己领地的独狼,冷声道:
“——怎么忽然窜进了个NPC?”
梁绝的表情一瞬放得柔和,他唇角微扬:“没事,不小心放进去的。”
“哦。”
谷迢错开他的视线,站稳了身子,看向另一边的夏千屈,只见她偏头,从疼痛的耳朵中取出了一块小巧的肉色机器,抬头瞬间神色明朗,对其他人大声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见人真的没什么大碍,东枝贺越想越气,重新直起身子,脸色暗沉瞥了一眼跪倒在旁边掩面哭泣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朝向沉默不语的村长:“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老头?”
原本守在村长周围的村民见东枝贺满溢怒火的脸,又一次竖起了手中的刀棍。
村长看着被几人拉住的东枝贺陷入沉默,就像终于思考出怎样交流,最终摇摇头,弓起身子认真说:
“她想找孩子。对不起,原谅我们的莽撞。”
东枝贺憋了气,咬紧后槽牙骂道:“他妈的……”
“队长我真没事!”夏千屈戴好助听器,急忙上来扒着自家队长腰带往后拽。
东枝贺顺着她的力道后退,扭身伸出食指点着小姑娘额头,开始了唠唠叨叨的队长式训斥。
夏千屈笑着,喏喏应声,还不忘暗中对其他队友比了个大拇指。
众人:……
原本一触即分的紧张氛围在一句句训斥中被安抚下去,仅剩女人不断的哭嚎。
所有人在哭声里再次迎来了一场落雪。
廖玉玲听着有些不忍,转眼跟正看着自己的梁绝对上视线,见他对自己挑了挑眉,微笑示意。
“……”她貌似猜到了他的意思,果然还是那种烂好人的老样子。
果不其然,梁绝转头对村长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寻找孩子。”
村长的眼睛明显亮起一瞬,没等梁绝细看,细雪交错间,那双眸子又恢复原本的深沉。
哭声逐渐减弱,廖玉玲已经扶着那位母亲站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人和装备。”梁绝指了指身后,看向对面的村长,笑得一脸温文和善,“人多力量大,不是吗?”
看着眼前这位气场沉稳又温朗的年轻人,村长双手交叠在拐杖上,没一会就点下了头。
接着,系统颁布的新任务和提示也随之响起:
【恭喜玩家触发新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
看来不是主线任务……
没等梁绝去看下一行的提示,忽然察觉到身侧的谷迢周身气场骤然紧绷,仿佛忽地陷入了某种特殊的低压。
他侧头去看,白雪轻盈掠过两人之间,而那双瞪大的灿金色眸子里满是惊悸,如亲眼目睹着沉睡的噩梦再度复活。
这种情绪着实不适合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梁绝思索着抬起手,声音轻柔得像要唤醒昏睡中的孩童:“——谷迢?”
“……没事。”而回应他的声音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沙哑。
谷迢飞快收敛好意外显露的情绪,试图寻找慰藉似的拽低了眼罩一角,错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离开。
清澈的棕眸中映出谷迢背对着走开的背影,梁绝呼吸间吁出一阵轻渺的白雾,随着人影一起飘散在视线里。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随即转头去看那一行仍未消散的提示。
【——而那些曾被我所错过的,正如蝶翼颤动时扇起微弱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触发新的任务后,众人回石屋收拾装备。
西祝章:“……所以你没出来过为什么也会受伤。”
于辉晓(抱着膝盖)(哭唧唧):“我看见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想拦来着,但是不小心踩到木头上滑到了……”
西祝章:“……原来之前那声巨响是你搞出来的啊!”
-巨响之后-
愣住的村民NPC:……
为之侧目的谷迢:……这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夏千屈·关于名字:
取自千屈菜。是夏季开花的浅水系植物。
不开花时仿佛杂草,盛开时是一簇簇粉紫色花朵。
第72章
他应该记着的。
早晨拂面清爽的风和灿烂温暖的太阳。
马路上车来车往,交警立于马路边横起手臂,清脆的鸣笛声惊飞停歇树梢上的雀群。
早餐铺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们,挑挑拣拣,豆浆油条茶叶蛋,包子咸菜小米粥,忙碌的蒸笼后时不时露出铺主满头大汗的笑脸,而人们在简单一餐之后,也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上天尚且留了一丝怜悯般的善心,直到他将最后一口热粥下肚之后,才忽而将天地翻转。
本以为会一成不变的生活高举着钢叉,尖端上还顶着摇摇欲坠的尸体,堂而皇之宣告——平稳宁和的日常就此破裂,迎接你们的将是血肉飞溅的“游戏”。
名为“人生”的天平被压了沉重的砝码,就此倾向灾难那一端。
源源不断的副本怪物从窗口门口爬进来,上一个跟他抱团的队友仅剩半条逐渐僵硬的手臂。
此前好心跟他们解释所谓“流亡游戏”的前辈更是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不择言默念“阿门无量天尊”,觉得这一切荒唐的跟他妈做梦一样。
……直到轰隆逼近的爆炸声响一如从天而降的耳光,勉强将他打出几分清醒,从藏身之处探出脑袋看到的,是一路边打边逼近的人影。
为首的男人一头红发张扬至极,咧嘴叼着两枚子弹,对怪物们竖起一个中指,转身将枪口对准,宣泄出一阵噼啪火光。
“西队,这儿还有人呢!”
旁边的女人有着一张在此环境下略显违和的娃娃脸,一边拉枪栓换弹,瞥见探头探脑偷窥的影子,立即大喊。
“哈?”
枪声停顿了一阵,接着他听到仿若破开天光的招呼声。
“喂,新人!跟着我们走!”
——跟着他们走吧。
——一定会得救的。
他的脚步坚定不移迈动,他的内心近乎激动的。
积雪被踩踏时响起的沙沙声,仿佛绷紧到极致而断裂的骨血。
新生的怪物对着仅存在脑海里自顾自回放的记忆茫然无措。
那三人的背影从清晰的熟悉转向漫漶的陌生,直到使喉咙发痒的饥饿吞噬最后一丝迷茫。
它藏在雪里,咬住了独身一人的孩童肩膀,就在那尖锐的哭喊声扎入脑内的瞬间,却如本能反应般松开了嘴,一如断头蜻蜓最后的挣扎。
那个孩子早已经跑走,他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而尚且残留的温热腥气引诱着它低头舔舐,血与冰融化在舌尖。
接着它听到了森林深处传来族群的呼唤。
——回去吧。
——回到“他们”身边。
它的四肢坚定不移爬行,它的内心近乎平静的。
彼时道路两旁爆裂的火光,最终化为凛冬的落雪,覆盖了生死,成就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纷扬大雪拽着天地重新回归视线。
西祝章从莫名苏醒的记忆里回神,看到远处的廖玉平对他打了个手势,摇头示意没有情况。
他颇为不耐的嘁一声,语气之暴躁,脸色之阴沉吓了旁边经过的村民一跳。
“……”
玩家和村民此刻正拉成一条暂时信任的战线,深入丛林寻找失踪的孩童,而原本飘在头顶的微小碎雪,却随着风吹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最终在不经意间化为了铺天的暴雪。
梁绝被迎面来的风雪吹得睁不开眼,他被迫停下来,背对风向掏出对讲机,接通全体频道:“各位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现在雪这么大能找到个……”东枝贺当即暴躁,又像顾及到什么似的默默咽下后面的脏话。
毛安世也敲了敲耳麦,拧眉道:“小孩的脚印本来就小,再加上风雪一吹,掩盖得很快,搜索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
众人听着耳麦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叹息:“大家再找找吧,注意安全,有情况马上报告。”
北百星哆嗦着找了半天,最终忍不住问:“老大,那小孩会不会早就回家了啊?”
梁绝继续往前走着,听到询问之后又开启对讲机:“……玉玲小姐?”
“很遗憾,我跟千屈一直守着村口,连一个小孩的影子都看不到。”廖玉玲的声音随即响起。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面部,梁绝将对讲机拉近,欲言又止着酝酿出一个字音,就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他不由得拿余光一瞥,看到有人停在上风处,随着变得稍小的风雪一同递来的,还有挂在手上摇摆的深黑护目镜。
谷迢那身挺拔的特战服上蒙了薄薄一层白,黑发被吹得凌乱,发丝间都夹杂着晶莹的碎雪。
“戴上挡风。”他说道。
梁绝仅是犹豫一瞬,最终伸手接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