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梁绝揪斗篷的指尖一顿,瞥见孟一星投来的眼神,说:
“百星之前告诉我,来到村里之后总是感觉某个地方有东西,但又说不出来该怎么走,所以我想或许是什么线索,干脆让他带路去看一眼好了。”
“诶嘿嘿,还是老大最懂我!”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又回头对其他围上来的玩家说,“你看,这个副本我们都有特殊任务什么的,说不定找东西也是我的特殊任务呢?”
“有什么根据吗?”孟一星将人拉到旁边,跟着他边走边问。
北百星纠结半天,犹豫道:“说不上来……直觉吧?之前进别的副本都没有这种感觉。”
“难不成你小子还是直觉系?”孟一星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转身笑了笑。
“既然梁队信你,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跟你走,带路。”
北百星当即精神抖擞欢呼一声:“好耶!老大的面子也太管用了!”
两人身后的几位零队成员则重新列着队形,走着走着开始闲聊。
“这个副本适应之后感觉还好,就是路有点难走,跟我小时候在村里走的路差不多。”
南千雪在他俩身侧感叹一声。
“之前还没发展起来的村子里,每次下雨之后又脏又乱,所以那会儿我特讨厌雨天。”
“我现在就很讨厌雨雪天,”而走在梁绝身后的一位零队成员差点踩进泥坑里,他甩着靴子上的脏水,终于忍不住接话,“因为部队里可不管下雨还是下雪,训练照常不误。”
他那极短的寸头侧边被推了三道明显的横杠,这看起来有些拽的发型竟被他浑身凛然的气质硬生生压正了。
其他成员纷纷动作一致点头,以示同感。
在北百星时不时停下来犹豫的指引下,众人一路拐过四个弯之后,他忽然瘪了。
“怎么瘪了?”南千雪抱胸纳闷。
北百星耸眉搭眼,思考了一会,摩挲着挂在胸前的红宝石,摊开手:
“怎么说呢,就像……额,无信号,接受不良?之前感觉还蛮强烈的,但是现在空了,就像突然什么也没有了。”
梁绝听到这里,站在他们身后四顾看去,若有所思道:“不一定……或许是因为我们找对了地方。”
孟一星沉吟着,忽然像听到了什么细微声音猛地转头,将前面的北百星一把拉到身后。而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纷纷拉高警惕。
梁绝循着越来越近的声音看去,从墙角小心翼翼探出了一个幼小的身影,她穿着半脏的衣裙,裸露在外的右小腿上有一片醒目的红胎记。
一双手上满是血泥积成的黑垢,试探着伸出如枯槁的稻草般蓬乱的脑袋,因恐惧而颤抖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张满是脏灰的脸上,黑眸却是晶亮的,此刻极不安地乱晃一会之后,如找到了落点般定定落在最中间的梁绝身上。
她的视线畏怯又澄澈,让梁绝第一眼就联想到了幼鹿,却深陷森林泥沼难以挣脱,希望消耗殆尽后化为一点绝望的泪光。
北百星立即咧嘴对她挥了挥手,正想打声招呼:“嗨!你……?”
他的声音如一支擦身飞掠过的长箭,被惊扰的女孩吓得转身跑入逼仄的小巷里,晃眼就消失了踪影。
“你把人家都吓跑了。”南千雪扶额叹息。
“额……我不是故意的……”北百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那我们怎么办,再往前走走?”
孟一星仰头瞅了一眼,立即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我们得回去了。”
本就暗淡的夕阳挣扎着沉入西方地平线,黑暗大口大口吞没着幽静的村庄。
“NPC说晚上的梁绝不能离开教堂,我们得尽快赶回去。”
“不用。”梁绝蒙着斗篷摆了摆手,轻声拒绝他的提议,“我这次出来,也是想试试看会发生什么。”
孟一星咽回后面的话,长眉一挑:“你确定?”
“嗯,毕竟总要实验一下,遇到意外的话你们就以自保为先,不用……”
梁绝的话没说完就被孟一星堵了回去:
“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能让自己出什么意外。”
于是在他们一言一语间,南千雪侧身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偏头说:
“那我们趁现在先往回走吧?再有意外还可以跑回教堂。”
梁绝坦率地承认在这场豪赌里,他将自己作为了筹码。
他曾无数次做出这样的决定,毕竟这不会伤害他人也无需为此愧疚,因此成了他不需要思考就习惯使用的手段。
于是当夜幕裹挟黑雾一齐降临的刹那,系统的警告倏地在梁绝耳边拉响,与脑海中轰然爆发的剧痛扯成一阵尖锐的嗡鸣。
突如其来的痛苦从唇齿间泄出,梁绝闷哼一声弓起身,颤抖的指尖扣紧发丝间的冠环,惊得孟一星下意识伸手捞人。
“——梁绝!”
【圣子无视规则限制,主动迈入被诅咒的黑暗。作为惩罚,您的精神力量将受到极大压制!】
【女巫发现了你!!!】
在周围一齐响起的抽气声里,梁绝已经无暇深思这条警告的意义,拧紧眉心,极速开启了自己的特殊技能。
【羊群效应已开启。】
一股无形的、他人不可视的精神护罩如保护般拢住他全身,黑雾如怒涛扑近,很快又无功而返。
梁绝的反抗似乎激怒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似乎预警到了迫近的危机般猛地抬头,透过重叠涌动的黑雾,他对上一双如银河般瑰丽且无机质的瞳眸。
原本尚有余力的屏障在梁绝与祂对视的瞬间如被砸碎的玻璃般轰然崩塌,伺机而动的黑雾化蛇飞弹而上,如被清凉的毒牙咬住般,一股陌生的剧痛透过双眼,迅速穿透大脑。
在他人的视角里,梁绝闷哼一声,忽然捂住双眼朝地面跌倒下去,被守在旁边的北百星及时接住了。
“老大!你——”
男生带着关切与焦虑的声音被从黑雾中逐渐逼近的足音所掩盖。
——头痛欲裂,手脚酸软,显然已经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
梁绝仿佛在剧痛中将灵魂割裂成一半,一面冷眼旁观,分析着自己目前的情况,另一面则忍耐着身体上的不适,努力抬起头。
那双因痛楚而颤动的瞳孔无故放大,眼底遍布血丝紧盯着朝他翻涌而来的黑雾。
仿佛有什么从与它同样阴暗的记忆里一跃而起,脚步摩擦在地,发出喑哑的碰撞声响,癫抖的神经忽如毒蛇般缠绕,绞进每一处尚且完好的血管与骨骼,轻而易举唤醒他潜意识最深的恐惧。
梁绝执着不肯闭眼,越想拼命看清,视线却越癫狂而模糊。
于是当他终于看清眼前站满一片的身影时,一瞬间就连呼吸都停顿了。
……是那些曾以各自鲜活的姿态与他并肩的。
亦或是如濒死之雀般,哀笑着注视他的。
——故人们啊。
【骑士任务触发:请玩家斩杀女巫!】
【鸟嘴医生任务触发:请玩家躲避女巫!注意要避开女巫的触碰!】
【女巫任务触发:请你在女巫被骑士斩杀之前,找到并保护它们!期间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苏醒的女巫们在现身的瞬间如得到某种特殊的命令般,从四面八方向梁绝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身影如游荡的幽灵亦是赴宴的宾客。
教堂内,陆善博戴上头盔转头,看见了似有所觉般拧眉的王鹏。
与此同时另一端,透过晚风吹不散的浓雾,某处石屋高耸的顶端,一站一蹲着两个身披斗篷的模糊身影。
“啧啧,玩儿脱了吧,梁绝老板。”
单舒手搭凉棚放在眉间,虽然压根看不清什么,但仍不妨碍有所猜测的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徐氿在他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点了点仅他们可见的系统通知:
“单舒先生,我们触发任务了,需要怎么做?”
【流浪诗人任务触发:请玩家协助骑士,指引女巫所在的位置!】
黑夜里,被诗人捏在右手中的羽毛笔正散发着浅浅微光。
身处不同位置的三人仿佛共享了视野般,同时注意到了从右上角开辟出的地点详细的小地图,上面被标注的五处象征女巫的红点,此刻正飞快往同一处汇合着。
“这个副本太合我胃口了。”
单舒说着瞥了一眼这几处红点位置,接着将它们在展开的羊皮纸上飞速写下。
就在他提笔写完的下一刻,克尔霍村庄里的所有玩家都仰头看见了半空中格外晃眼的鎏金色字体。
【教堂东街:1。】
【克尔霍广场西南:1。】
【贫民巷北尾:3。】
【所有女巫正在逼近贫民巷北尾!】
“嚯,这正好方便我们躲藏了。”
正巧在克尔霍广场的鸟嘴医生们纷纷遵从任务要求,往字体所指的方向相反的地方躲去。
陈青石似有所觉般转头,面具下灰蓝色眼眸中掠过几分担忧。
另一端的克尔霍教堂里,刚跑出来的骑士玩家们拔剑四顾心茫然,大喊:
“我去!贫民巷在哪!”
阴暗狭窄的巷落间,一行人缓缓退后收紧包围圈,紧盯着已经从身后走近的巨鹿还有与它一齐包夹而来的怪蝶。
“出现了两只……还有一只。”孟一星扫了几眼,拧紧了眉心,“难不成是在埋伏我们吗?”
“别再婆婆妈妈的了,再不撤退我们就得被六只一锅端了。”
南千雪抽出唐刀,视线盯着逼近的巨鹿,头也不回嘱咐道,“我们拖住女巫,你趁机带着老大往教堂跑,听见了吗?”
北百星没有吱声。
而注意到男生骤然极致的安静,其他人纷纷看去。
只见北百星架着因陷入幻觉而手脚无力的梁绝,如什么被扼住喉咙般,紧抓着胸口的红宝石。
他的脸色因慌乱而变得惨白,视线定定落在仅他可见的系统通知上,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她。”
【王子任务触发:玩家白天可以感应到女巫具体位置,晚上可获得一次关于女巫的身份线索!】
【线索一:右脚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