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唔……梁绝。”
男人眉眼轻弯,声音拖着懒散的尾韵,像是终于得出了什么令他满意的答案,并且极其乐于跟他分享。
“你现在很适合抱着睡觉……”
那件本属于他的白大氅此刻正披拢在梁绝身上,在他看来格外单薄又盖不住什么的希顿袍已经被完全遮挡住,就像一只被彻底圈进陷阱里的猎物。
梁绝杵在原地凌乱了一会,正酝酿着要怎么告诉谷迢不要对别人也这么说,因为听起来真的很像耍流氓。
接着就听到了他大喘气般补上的后半句:
“——看起来就像一个很舒服的抱枕。”
梁绝眼皮倏地一跳,视线转向守在自己身旁的人影,便对上了一双毫不掩饰的金瞳。
谷迢原本无精打采的瞳眸里飞速掠过几分兴味与餍足,如同被释放了独特占有欲的恶龙,伸出艳红的舌尖轻舔一下唇角,又自然而然转移话题,含糊着声音问:
“……你跟那个诗人玩家具体做了哪些交易?”
自从两人汇合之后,谷迢并没有再戴上象征医生身份的鸟嘴面具,而是将它塞进了宽大的衣兜里,戴好黑礼帽,同时又双手插兜,贴伏着身躯的右手肘间,正夹着那枚银手杖。
这件漆黑的衣袍模糊了谷迢具体的身材,只是大概裹围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
——远远看起来,他像一位踏着悠远历史走出的绅士,又更像一只收敛起翅翼歇息的黑鸦。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之前我跟你说,单舒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贩子。”
梁绝拢紧了氅风,按捺住险些再次泛起的鸡皮疙瘩,干脆顺着谷迢的话题说。
“我们的交易是:他只给我们提供关于这次副本的情报。”
谷迢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处:“只?”
梁绝竖起两个食指交叉相抵:“也就是说,他能得到副本里的情报,但并不能保证这些情报的正确与否,而那些女巫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判断。”
“相对的,他要求我许诺他在这个副本里不会有任何涉及生命的危险。”
谷迢沉默半晌,唇瓣张张合合,像是憋回了什么极其尖锐的评价。
梁绝忍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谷迢轻吁一口气,淡定地点了点头,“除了老鼠,还有什么情报?”
“他还告诉了我一则传说,据说是这个副本里千年前的历史——”
梁绝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催人昏昏欲睡的温和。
“千年之前,这里也经历过一场与现在类似的瘟疫,只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在千年前的那场瘟疫里,人们成功找到、并惩罚了给他们带来瘟疫的罪魁祸首。”
“他们将她绞在教堂的空地之前,点燃了十字火刑架。”
“当惨叫与哀嚎响彻整座村庄的时候,那场来势凶猛的瘟疫却因为她的死去,逐渐消失了。”
梁绝说着,听见旁边的谷迢“唔”一声:“原来是这样。”
“想到了什么吗?”
“……算是吧。”
谷迢神情困懒,只是眸光穿透时间回到初进副本时的那一刻,系统记载的副本信息面板徐徐然展现在自己眼前。
【女巫是真相、是秘密;在熊熊燃烧的火刑架面前,我们曾经不言而喻、不谋而合。】
“……因为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像。”
谷迢忽然轻叹一声,说出了一个他们两人都较为熟悉的历史事件。
“塞勒姆女巫审判案。”
梁绝则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幸好以前上课学中世纪的时候稍微了解过一点,才不至于陌生……刚进副本的时候听到NPC提起女巫,我就有所猜测……”
“历史上的女巫们大多是不幸的无辜女性,但在这次的副本中,女巫已经成了真正的女巫吗……挺好的。”
谷迢淡定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怀疑老鼠是那个千年前的女巫?”
梁绝轻声一笑:“不,我怀疑是你。”
他承认的也很坦荡,甚至没有一丝遮掩的打算。
而被怀疑的人眼皮都不带颤的,闭着眼歪头,应声愈发敷衍:“嗯……我也怀疑我自己,前期会不会不经意做了什么提高副本难度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麻烦了。”
梁绝依旧在思考着,脑回路逐渐滑向最坏的可能性。
“起码明面上来说,你跟我们是敌对的身份,如果被谁故意利用的话……”
谷迢的大脑此刻已经濒临宕机,于是顺着梁绝的话,迷迷瞪瞪开始乱说:
“想要利用我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抱枕、红豆派、外加安静的空间。”
梁绝听完这话也跟着停止了思考:“……你都已经困成这样了?要不要我背着你走,你趴在我背上睡一会?”
“不用。”
谷迢下意识拒绝之后,即将溃散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的精神振奋些许,同时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
梁绝盯着那只朝上的手心一愣,接着抬起眼,与谷迢对视在一起。
谷迢抿了抿唇,视线虚移几下,似乎终于建设好内心的情绪,原本的那点犹豫最终化为泌入金眸里的一丝柔光:
“梁绝,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
而已经结束联合任务的骑士和鸟嘴医生们此刻正路过中央大道,前往尽头的那座教堂。
因为嫌麻烦再加上面具内的空气过于闷热,那几个医生玩家都摘下了那银制鸟嘴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跟那些骑士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跟在后面的杨逍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猛地吸气:“阿嚏——!”
“没事吧?”孟一星听着声音转回头,扫了一眼后面的人,“刚刚谁打的喷嚏?”
“是我!”杨逍举了举手,“就是鼻子有些痒,不碍事,队长!”
“别逞强,等到了教堂那边,找陈青石他们帮你检查一下。”孟一星说完又顿了顿,“算了,还是我们全员让鸟嘴医生玩家们检查一下吧。”
陈青石答应的也很干脆:“当然没问题。孟队长,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提议检查一下的。”
“我现在特想回去找个犄角旮旯睡一觉。”
秦于征双手枕脑后悠闲走着,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进来之后白天烧尸体晚上打女巫,根本没有睡好过……这个副本根本就是靠不限制休息时间来消耗我们吧?”
陈青石想到了队伍里的某个人,由此忍不住笑道:“那还真是有够折腾的。”
孟一星也正打量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说:“之前我也听说过你,王鹏说B级玩家里出了一个过于‘天真’的新人,居然会在副本……”
“对对对!你就是那个蛮有名的‘暴力奶妈’对吧!”
杨逍异常兴奋的大嗓门截断了孟一星还没说完的话。
“果然百闻不如——诶!队长你为什么打我!”
杨逍捂着被孟一星敲得嗡嗡的脑袋缩到后面。
孟一星揉了揉拳头,对正在倾听的男人说:“听说你在副本里经常主动去救人,包括那些跟你素不相识的玩家。”
“嗯?我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的评价。”陈青石说着掂了掂手杖,“但有时候下意识的行动是不过脑子的,如果非要说出个理由的话……”
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垂敛下来,半掩住那蓝如汪洋的瞳眸。
“——我明明拥有能够救人的力量,为什么要束手旁观呢?”
孟一星听完,当即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表情爽朗,哈哈一笑:
“说得好!你小子真对我胃口!等出了副本我请你喝酒!”
军人热情的力度大到足以扇晕任何一位不设防备的玩家。
陈青石无辜硬挨了几记,却在其他零队成员神情惊悚的注目礼下保持着表情不变,甚至还能以同样微笑的表情和同样的拍肩力度还了回去:
“我也很期待将来能跟孟队长一醉方休。”
杨逍咽下一口敬佩,听到就连旁边的刀疤脸队友张龙翔都忍不住猛吸一口烟,深沉惊叹道:
“卧槽,没事吧这两人,这力度没骨折吗?”
两个人笑呵呵着客套完之后,各自放开手,不约而同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又动作隐晦地活动一下肩膀。
孟一星是在这种情况下,听着前方逼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是他们早已经习惯的泥泞路前,两人一前一后正从他们眼前横向经过。
走在最前的人与他们对上视线的一刻,棕眸一亮,洋溢着亲切的温和笑意,刹住脚步连带着后面那人一起停下。
翠绿橄榄叶冠环被梁绝顶在头上,他从笼罩住整个身体白大氅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好巧啊各位,任务完成的还顺利吗?”
相比之下,后一人则显得冷漠得多,他一脸没精打采,明明注意到了偶遇上的那群玩家,却在停下的那一刻只是转动金眸施舍了一个毫无情绪的眼神,重新闭上眼睛。
孟一星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目光定格到这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瞳孔剧烈地震,抬手一指,情真意切传达出了自己的震撼:
“……你们俩?!!”
倒是他身后的张龙翔耷拉着眼瞅了过去,指间夹着烟,替自己重点跑偏的队长回应道:
“关于烧尸体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不过梁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谷迢他这四天没有休息好,所以我牵着他走,让他好睡一会。”
感受到了众人的震撼,梁绝淡定解释道。
“边走边睡啊?”秦于征服了。
就在梁绝背对着谷迢,对其他人解释的时候,原本闭着眼的谷迢忽然半睁开眼,觑了为首的孟一星一眼。
孟一星:“……”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正好单舒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女巫的情报,我还打算跟谷迢一起去看一看。”
梁绝说着想收回被谷迢牵住的手,微微一挣,发现居然挣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