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现在还没到时间,祂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句缥缈的疑惑从谷迢的脑海里飞快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理清疑问,随即又被浸没成灰黑的决意。
——不行。
——不能让梁绝见到祂。
——绝对。
大脑嗡的一声拉响极危红色警报,谷迢指尖抽搐一下才眨眼晃回神,忽而惊觉冷汗在不知不觉已经布满了背脊,腰腿肌肉紧绷着,如一只陷入戒备状态的猎豹,仿佛只差一息便能进攻……亦或是逃离。
但是他不能……他永不逃避。
谷迢略微偏首,闪烁的目光如同星辰般,越过身后的玩家们,穿过黑雾与污泥,永恒停留在某个剪影般深刻的轮廓上,当他往前一步后阴影褪去,自下而上逐一显露出清晰的下颌、饱满柔软的唇瓣、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温柔得像浓稠蜂蜜般晶莹的棕眸中。
而此刻这双被谷迢思念着的眼眸,此刻被长剑反射的银光映得极为明亮,如清澈的镜面,投影出高悬在教堂中的十字架。
静谧的教堂悬浮着清冷的尘埃,空荡的正厅内被放倒了几个不由分说想动手的骑士,他们仰躺在地板上,头盔滚落到一边,捂着被正中红心的脸,不时发出几声痛呼。
梁绝依旧伫立在中央未移动分毫,缓缓将注视上方的视线放平,慢条斯理地揉着刚揍完人的指骨,对交抵在背后的两柄银剑视若无睹,挺直着背脊,听着骑士团长宣告自己的“罪状”,不肯为此低下头颅。
“……圣子!你违背自己的信仰,勾结女巫与鸟嘴医生,散布瘟疫,导致整个国家生灵涂炭,难道就不怕教廷与神的惩罚吗!”
听到这里,梁绝的动作轻顿,无言地闭了闭双眼,将头一偏重新睁开,半张脸彻底隐藏在眉弓和鼻梁的阴影里,定定看着面前的骑士们,微微勾唇,显得略有无奈: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给我定下的罪状吗?”
呻 吟声依旧此起彼伏,还站着的骑士们尽管已经被头盔盖住了面部表情,但是不约而同顿住的身躯仍切实反映出了他们的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上周没更新是去忙三次元的事了啊啊啊啊现在告一段落了!!!
关于入v:
可能写完这个副本就要入v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关于女巫副本:
大概还有三~五章左右就完结了吧……写的很痛苦,非常……磨洋工……(缓缓倒下)
第122章
十字架圣洁闪耀,头戴冠环身披白袍的圣子伫立其下,那沿墙垂落的阴影狰狞地攀上他的袍尾,雪亮鋭利的双眼像被擦拭得铮亮的刀面,刺得每个被注视着的人感到隐隐幻痛。
空气凝滞的瞬间,骑士们只听得到血管里血液穿梭流动的声音。
其实从一开始,梁绝就察觉出了自己身份存在的细微端倪。
记忆最初时,他所站立的铺满柔软地毯的教堂,在此时回想起,真像一座囚禁着莺鸟的金笼。
在前往克尔霍村庄的马车上,从主教为自己讲述的话音深处,他也轻而易举听出了被隐藏得很好的高傲与聛睨。
于是梁绝笑了笑,开始默不作声观察,放任自己被转移权力,被限制行动,被推到台前……正如此刻般,主动被锋利的刀尖抵在喉前,主动踏入一个特意被编造的陷阱里。
居然有人要求他啼尽最后一滴血,作为一只濒死的、可被任意揉捏的玩物献予他人。
梁绝眉目舒朗,唇边的笑意更盈,甚至在心底莫名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期待。
“你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地牢里鼠群纷涌如泥,黑浪的气息融进空气里,闻起来像朽臭的黑血,亦或是腌湿的腐肉。
年轻的道士玩家们分散在角落,指尖夹着燃烧的符箓效果微乎其微,他们的表情却还算镇静,只有额角滑落下一滴被闷出的汗。
同时又一铲子抡空的谷迢眉头紧锁,眼睁睁着女巫往鼠群深处逃逸。
心底浮起几分莫名糟糕的预感,令他失了再浪费时间的耐心,打算掏出火箭筒结束一切,于是冷声警告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其他人一句。
“不能啊,这都没用……”
宋行简干脆丢下烧了一半的符箓,挠了挠后脑勺。
“难不成是因为体系不对口?”
觉得被无视的谷迢淡淡瞥来一眼,抬了抬手里的铲子。
“哥们你先别急,我们还有别的招。”
似乎看懂了男人表情里的含义,宋行简笑嘻嘻地从系统道具里又掏了掏,拎出一瓶清澈的……水。
“这个肯定有用!”
见谷迢眼神变得有些诡异,宋行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们之前偶尔会接点国外的单,多少学了点西方驱魔的方式……挣钱嘛又不寒碜!我们还特意去和英国的驱魔师学习了!!这些圣水多的是!回头让师傅给你们一些以防万一啊!”
宋行简一边拧开水瓶,学着记忆里的那个英国朋友,将瓶口往鼠群一倒,如倾入一锅热油中般,恶臭沸腾,尖叫顿起。
“哈利路亚!”
其他玩家见状纷纷效仿,地牢里一时间“哈利路亚”此起彼伏,泼出去的白水仿佛自带圣光。
谷迢这回连表情都木了。
他拎着铲子,脚边是惊慌逃窜的鼠群,停顿半天,索性朝泼得正欢的宋行简一伸手:
“还有吗?”
夜色浓郁。
北百星王子在逃跑。
他奔跑的时候,就连时间也随之倒退,黑雾弥散,夕晖灿烂,阳光自西而东,定格在逐渐清场疏散开的教堂里。
刚刚跟其他人商量完接下来的对策,梁绝从台阶缓步而下,转头跟侧身等在一旁花台下的北百星对上了视线,四顾他的周围没有别人,看来是特意在等自己的:
“怎么了,百星?”
北百星的眼神虚移了一下,很快又盈满担忧:
“老大,虽然刚刚你跟大家开会的时候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得很好,但是我……”
这位看起来粗神经,实际上直觉格外敏锐的男生顿了顿,这才续上补充。
“我还没有听到你对你自己的安排。”
“啊,因为我本来就不在大家的计划中嘛,毕竟你看……”
梁绝笑着摊了摊双手,神情坦荡自然,“我刚答应过青石哥不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遇里,再仔细想想我们的任务——身为圣子,我只需要待在教堂不给你们添乱就好了。”
接着,他又抢在百星开口之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勾唇时眸底流光一掠。
“我的安排如何并不重要,正好你有时间,来陪我梳理一下计划还有什么疏漏怎么样?”
“嗯?当然没问题啦!”
北百星到底还是年轻,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梁绝的话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让青石哥他们搬着那些病人撤离教堂,是为了避免被那些NPC瓮中捉鳖。”
“嗯,现在副本里明面上仅剩的女巫只有猫、谷迢、以及老鼠了。”
梁绝偏了偏头,北百星立即会意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沿着路边走边说。
“黑猫告诉我:老鼠女巫有点特殊,它在地牢里。但是我曾跟谷迢进去检查过,那里没有活人——如果猫没说谎,那么我猜老鼠女巫只能在晚上被骑士或是谷迢消灭掉,我无法用圣子的能力将其净化。”
“所以我拜托了陆善博队长去地牢帮忙,有那些道士们和谷迢牵制住老鼠女巫的本体,鼠群就不会对鸟嘴医生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请几个骑士跟鸟嘴医生一起行动了。”
梁绝途径过正在整装的骑士玩家旁边,瞥了一眼人群里的孟一星。
“孟队及其队员都是护送最合适的人选,一是他和他的队友真的轻伤不下火线,交给鸟嘴医生看着算是上了双重保险,毕竟青石哥对大家都很一视同仁。”特指逞强这一方面。
似乎察觉到哪里来的注视,孟一星立即警觉地四顾一圈。
“二是一定要守护点什么东西,也算是他们‘职业病’吧。”
梁绝温柔笑着,收回视线。
背后的追赶声越逼越近,北百星回头瞥了一眼,紧急拐进一个狭窄的路口里,尽头是一座废弃物堆垒起的小广场,除了他进来的路口,彻底没了其他出路。
“王子殿下,别再任性了,请快跟我们回王宫,陛下很担心你。”
背后响起骑士NPC的招呼声,北百星猛地转身退后几步,直到背抵住一道不可逾越的断墙时才意识到退无可退。
——至于你和千雪……那些NPC是冲你来的,所以你不需要太早露脸,只要掐准他们找不到人的时机,按计划把他们往特定的地方引就好。如果不幸即将被抓住的话,还记得一开始被未解锁的道具吗?或许你可以扮演一下那位真正忧国忧民的王子了,说不定会触发意料之外的线索?
“任性?你们在把王子当成没断奶的小孩吗?”
北百星无暇顾及沾了一后背的墙灰,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们,将不满都写在脸上。
“现在几乎整个国家都得了瘟疫,而我却看到王宫里的人在开宴会欢歌载舞!而任凭底下的平民处在水深火热,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统治者该做的事情……”
“哎呀,再怎么说,也轮不到王子殿下为此担忧。”
为首的骑士NPC打断了他的话,态度诚恳又敷衍。
“安抚女巫这种事,交给圣子就好了。”
北百星一顿,似乎在惊异某个用词:“安抚?圣子?”
“当然。”那名骑士的回答极其自然。
“毕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王子殿下会逃离宫殿,圣子会被派到这里,还有其他骑士与鸟嘴医生也会聚集在这里——而我们只需等上几天,直到圣子在献祭仪式中死亡后,一切尘埃落定,再过来把您接走就好。”
骑士说话时的表情习以为常,像觉醒了一半又短路的机器,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北百星忽然懂了。
圣子来到克尔霍村庄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一场巨大的献祭。
这里是一处干涸的祭坛,是女巫从火焰中复活后永不平息的愤怒,必须得用圣子的鲜血来洗涤干净,才能露出骗局的一角。
而谁也不会比梁绝清楚,那座教堂对他来说或许是一座有进无出的坟墓。
但他还是为此留下了,甚至隐瞒着支开了所有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我受身份的限制太大,只能把所有危险的计划交给你们执行了。
梁绝淡定的话音仍萦绕耳畔,北百星醒悟过来后面目狰狞,心底的弹幕倾泻如瀑布,霎时铺天盖地飞满:
我靠——老大又骗我!!!